致繁星

86 / 92 章 · 3,684

八十五

若绪出门一周, 回到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将自己的东西收拾一番。

隔天,她打开衣柜查看, 发现放在江予家的衣物几乎全是长袖。眼看天气渐热,已然步入夏天,她决定将清理出暂时不穿的毛衫, 打包运回自己的小公寓,再运点应季的用物过来。

说干就干。

晚上八点, 她将毛衣、外套叠好,一件一件整齐地放置在行李箱。不到半小时, 行李已经被塞满。随后,她从储物室搬来一只中号行李箱, 并打开摊在地上, 准备将剩下的衣服统统放进去。

也许是她整理得太认真,连江予什么时候走衣帽间的, 竟然一点也不知道。

等她抬起头来时, 东西已经整理完大半。男人正不声不响地站在门口, 静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也许是灯光的原因, 他的眼神看上去极冷,表情有点严肃。

若绪随口跟他搭话:不是在开视频会议吗?

已经开完了。江予答话,声音淡淡的, 没什么情绪。

若绪点点头:等会有什么计划?

没计划。江予道, 你呢。

若绪直起身来,低头看着地上满满两箱衣物,感叹道:我得把东西整理好。

江予听着, 缄默无声。若绪也没有多想, 她转过身, 打算看看是否有需要清理的漏网之鱼。

她真是想不明白,当初来江予家的时候,自己为什么会搬这么多衣服过来。明明来这儿之后,其中有一部分,她一次也没穿过。

正当她琢磨自己到底该怎样处理多出来的衣物时,江予不声不响地走到她身后,然后俯下身,抱住了她。

感受到男人的体温时,若绪有片刻诧异。一开始,男人的手只是轻轻地圈住她的手臂,然后,拥抱的力度渐渐收紧,她整个人都要被挤进对方的身体里。

他低着头,将脸埋在若绪脖颈间。呼出的热气落下,带着稍显急促的节律。

若绪对这个拥抱感到意外,刚想问怎么了,便听到身后男人低哑的声音:这两年,我有时候还是会哭着醒来。

若绪呼吸一滞,随即停下手里的动作,愕然立在原地。

花了好一会儿,她脑海里才渐渐消化男人的话。她以为哭是夸张的说法,想开个玩笑缓和气氛,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脖子上,触感很轻,像液体,一滴,两滴。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感官和思维也变得迟钝了起来,直到一滴透明的水滴顺着脖子流到胸前。她看着那晶亮的液体,这才发现,脖子上湿热的触感,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身后的男人,是哭了吗?

那个自尊极强、从不认输的江予,竟然会哭?

为什么?

虽然没明白来龙去脉,若绪的心依然浮现出了说不清的沉闷。她试图安慰对方几句,脖子却被他死死制住,让她无法转身、无法回头。

别看。男人的声音很低,依然透着股不容拒绝的强势。

若绪乖顺地转过脸,背对着他:好,我不看。

空气安静了下来。若绪笔直地站着,思绪一片混沌,大脑似乎什么都不能想。

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身后的人开口:程若绪

嗯?

你是不是,又要抛弃我了?

若绪听着,心口一窒。

江予的声音,透着一股极度的压抑:在你眼里,和其他东西比起来,我就这么一文不值吗?

不是。若绪不假思索地否认。

江予抱紧她,声音哽咽:如果你要走的话,可不可以把我也一起带走?

男人的话音落下后,时间都静止了。

若绪恍惚了片刻,渐渐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她循着男人劲瘦的手臂,与对方掌心相贴,十指交握:江予,你在说什么傻话呢?

脖子上的水已经半干,是粘人的触感。江予低着头,依然紧紧抵在她的肩上。

若绪问: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走了?

男人声音依旧沉闷:前天晚上。

若绪回忆了一番前天晚上发生的事。她刚从G市回来,洗完澡后就被江予掳到了床上。当时的她真是累到不行,很快就睡了过去,朦胧之间,江予似乎问了她一句话,大概是问博士导师是否邀请她去B大任职,因为确有其事,若绪也没有隐瞒,迷迷糊糊地回答了一个是。

难道,江予是因为这件事,发生了误会?

若绪觉得既无奈,又好笑,她温柔地解释:你说的是跳槽去B大的事吗?我导师的确想让我去B大帮他,但是我已经拒绝了呀。

真的?江予的声音,有一点不确定。

若绪点头:真的。

江予问:为什么?

若绪认真想了想:因为我喜欢现在的生活,家人朋友就在身边,同事也还不错。手上的项目进行得挺顺利的,换一个环境,一切又得从头开始。

江予琢磨着若绪的话:没有别的理由了?

若绪:还有一个。

江予没吱声,默默等待着答案。

若绪笑起来:我发现有的人闹起情绪来,真是挺难哄的。

初夏一转眼就到了尾声。

对于江予来说,整个六月异常忙碌。恒一集团决定下半年将数码产品这部分业务从原来的公司分割出来,成立专门负责的新公司。而江予作为恒一的第二大股东,会成为新公司的负责人。

外面传闻这是现任老板和老板娘相互制衡的结果,两人是二婚重组家庭,老板陈先泽早年遇到危机,付雯的娘家出了不少力,使得付雯和江予在公司的权力核心占有一席之地。如今,陈先泽长期生活在国外的儿子回来,为了两边都能分一杯羹,集团做出了将部分核心业务独立出来的权宜之计。

若绪和江予也聊起过这事,男人的回答和传闻有所出入。对于新成立的恒创公司成立缘由,一碗水端平只占了很小的比重,更重要的是,江予需要更大的发挥空间,来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东西。

因为筹备公司重组,江予常常早出晚归。不过,两人每天会至少留两小时独处,聊天、看电影,或者就坐着,什么都不干。江予是喜欢跟若绪待在一起的,在关于技术的问题上,若绪常常能从他或者公司的利益出发,提出非常有价值的建议。

某天,江予提前从公司出来,经过路边的花店时,他挑了一束粉色的玫瑰。老板娘用彩纸将花束包起来的时候,被眼前这副帅气的面容晃了眼,她忍不住笑起来:这花送给爱人的话,她肯定会喜欢。

江予听见老板娘说的爱人二字,微微出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谢谢。

江予抱着粉色的花束,走出花店。

他突然想起,他和程若绪,已经在一起一百多天了。

这段时间,内心深处对归属感的渴望又重新涌动起来。江予的脑海里,总是忍不住浮现出想要迈入下一个人生阶段的念头。

回到家里,若绪看着江予手里的花,有些意外: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江予回答:不是特别的日子。路过的时候觉得好看,就买了。

若绪拿起花束,准备修剪好枝丫,插进花瓶里:对了,晚点我得去一趟繁星巷。

去繁星巷?

若绪答:我奶奶前几天咳嗽,住院了。我爸说,这几天奶奶总说想看看以前拍的照片,让我有空过去把老相册找出来。

什么时候过去?江予问。

等会儿吧。趁着天没黑的时候。

江予点头:正好今晚没事,我跟你一起。

两人简单用完晚餐,便开车去了繁星巷。

夏天的夜,总是姗姗来迟。已经是近六点的光景,天空还是一片明亮。繁星巷去年翻修了一次,原来坑洼的石板路,如今已变得平整。弄堂的门口,三三两两的老人坐在外面乘凉,孩子们在矮房间逼仄的空地嬉闹。不知道从哪扇窗户飘来了饭香,让若绪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小时候,她和江予会坐在小卖部的门口,一边闻着飘来的香气,一边猜测香气传来的这家做了什么菜。

真是无聊又美好的时光。

巷子原来的住户换了一拨又一拨,途径偶遇的大多都是生面孔。若绪被江予牵着手,一路走到了奶奶曾经住的楼房前,楼房对面是一片空地,上面建起了供居民散步健身的小花园。那里曾经是江予儿时的住处,三年前的一场暴雨,造成后面的山体滑坡,房子被掩埋了一小部分,没过多久就被拆除了。

仿佛一切都变了,一切都没有变。

奶奶住的楼房里,倒是灯火通明,楼下和隔壁都搬来了新住户。若绪上了楼,掏出老房子的钥匙,正准备开门,突然听到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若绪?是你吗?

若绪回过头来,看见了一张稍显陌生的脸。花了一点时间,她想起对方是楼下的周阿姨。若绪跟奶奶生活的时候,对方刚结婚不久,随着老公搬进了这里。如今一转眼的时间,大儿子都已经上高中了。

真的是你啊。周阿姨笑起来,又看了旁边的人一眼,这是你对象?

若绪也笑起来:周阿姨,这是江予。

周阿姨面露惊诧:难怪这帅哥看起来有点眼熟,原来是江予啊。你们俩真结婚了?

若绪温和地否认:没结婚,还在谈朋友。

周阿姨了然地点点头:我就说嘛,当时你们那么好,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

若绪被面前的人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不自觉拉紧了江予的手。

简单聊了几句,直到周阿姨七岁的小女儿在楼下大声叫妈妈,三个人才匆匆结束了对话。

奶奶的家,已经有近八年的时间没有住人了。不过,伯父和爸爸会找人定期过来打扫,让房子的状态不至于太糟糕。

因为窗前没有楼房遮挡,即便时间是傍晚,屋里的光线依然很好。

若绪很快就找到了奶奶要的老相册,里面有她和爷爷年轻时的照片,以及父亲两兄弟小时候的留影。

若绪找了个地方,翻看了一会儿。江予站在身旁,突然开口说话:我那会儿读中学的时候,总是梦到这地方。

若绪不解:梦到了什么?

江予没说话。也许是晚霞的原因,脸颊有一股若隐若现的绯红:梦到过很多。写作业、下棋。初三的时候,电视上在播一部很火的仙侠剧。结果有天晚上,我看完电视之后,梦到你坐在阁楼的窗台上,变成仙女飞走了。

若绪感到意外:飞走了?

江予点头:嗯,我感觉那个梦像是一种启示。

若绪:启示?

江予:嗯,后来没过多久,你就转学了。

提到转学的往事,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安静了一会儿,江予从后面轻轻抱住女人的腰。

程若绪,你知道吗?

嗯?

那时候的我,真的非常非常想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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