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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 / 92 章 · 5,664

七十八

因为一场突发事件, 晚饭做得并不顺利。

若绪待在厨房的时候,脑海里总是不经意冒出刚才的插曲,这导致她的效率不佳且频繁出错。原本只需半小时能做完的三道菜, 足足花了五十分钟。过程一路坎坷,先是酱香鸡翅和清炒冬菇被烧糊,接着是红烧排骨放了三倍量的老抽, 出锅后看上去黑糊糊一团。

用餐时已经是八点。江予坐在餐桌对面,他看着眼前食物奇怪的品相, 表情一愣,很快恢复如常。

若绪有些不好意思:我其实挺会做饭的,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不小心就成这样了。你如果介意的话, 我再点个外卖

没事, 我看还行。江予说完,便动起了筷子。

他们享用起这顿迟来的晚餐。一开始谁也没有说话, 明黄的灯光照在餐桌上, 盘子里的菜升腾起热气, 空气里不时传来筷子碰撞瓷器的声响。那声音很轻, 很细,却奇妙地带着一股家的味道。

晚餐接近尾声的时候,若绪犹豫了一会儿, 问:明天周六, 你在吗?

江予喝了口水,安静了片刻,开口:我明天会出差, 去上海。

若绪表情里浮现出意外。

是临时决定的。江予继续说到, 那边的子公司出了问题, 我得跑一趟。

若绪点头:什么时候回来?

最早得周二晚上。

若绪怔怔地想,所以,他们接下来会有三四天不能见面了。

因为需要赶清晨的飞机,江予很早便睡下了。若绪在书房处理某学术期刊发来的审稿信,转眼到了深夜。当她洗完澡走进卧室时,发现男人正侧躺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光。

若绪轻手轻脚爬上床,钻进了江予身旁的被窝里。

她低声问:明天不是得早起吗,没睡?

睡不着。

若绪没接话。

江予呼吸就在耳边,像拂过树梢的风,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清晰。

安静了好一会儿,他问,今晚方便吗?

是突兀的问句。

若绪呆愣片刻,反应过来话里的意思。她嗯了一声,下一秒,男人便翻了个身,猝不及防地吻上来。

搬家之后,因为江予太忙,两人还没有正儿八经亲热过。

以前的江予算不上多温柔,但今天的他更甚,行为举止间带着股急不可耐的暴躁。身体很烫,仿佛一团无法遏制的火。若绪被裹挟其中,任凭他灼烧着,烙下属于他的印记。

理智被喧嚣的潮水漫过,又在潮退时攀附于礁石苟延残喘。

某个瞬间,若绪想到一件重要的事。她问江予:这里有避孕套没有?

男人身体一僵,仿佛被大浪猛然拍醒。

他看着若绪,急促的呼吸渐渐平息。过了一会儿,他哑声道:没有。

他并没有在家里准备计生用品的习惯。

空气凝固了。

若绪想了想,话音犹豫:我倒是还在安全期,不过

不过,上次的乌龙还是让她心有余悸。

江予没说话,双手死死地掐着若绪的腰,掐得她生疼。

正当若绪想要抗议,却见男人低下头来,不声不响地在她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若绪已经记不清,这是江予第几次咬他了,力道不大,却难免留下痕迹。这让若绪很头疼。

她不禁笑起来:你总这样咬人,我是不是得提前打个疫苗?

江予没接话,额头抵着她的肩,瓮声瓮气说了个:算了。

若绪不解。

江予翻了个身,背着对她,早点睡吧。

所谓食色性也,和江予正式同居后,两人的第一次食和色,似乎进行得不太顺利。

好在随着时间推移,若绪习惯了江予家宽敞的大床。这天晚上,她轻贴着男人的后背,很快就睡着了。再次睁眼时,已经是早上九点,若绪看了眼手机,十分钟前,江予传信息过来:【准备登机了。】

若绪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然后,她点开跟简怡聊天时存下的表情。是一只趴在门沿的小橘猫,眼巴巴地望向屏幕外,头顶写了四个大字:【乖宝宝等】。

表情被随手发送了出去。若绪看着猫仔的眼睛,又联系起江予那张冷清的脸,她突然意识到,对方会不会觉得自己有点肉麻?

于是不到半分钟,若绪按下了撤回键。

江予这次倒是回复得很快:【?】

若绪硬着头皮解释道:【按错了。】

江予:【】

江予:【到那边再联系。】

若绪:【好。】

说是到了再联系,其实飞机落地之后,江予只打来了一通视频电话。是周六的晚上,男人开完一整天的会,刚回到酒店洗完澡。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短发微湿,眉眼严肃,有股不容侵犯的禁欲感。

打开摄像头的瞬间,若绪为眼前看得见摸不着的美色,微微心动了一下。

隔着网络,两人开始随意地聊天。

男人先是问她干了什么,于是,若绪描述了自己乏善可陈的一天。江予不在的时候,她要么在书房加班,要么在学校加班。最丰富多彩的活动,也不过是回父母家吃个饭,或者参加朋友间的聚会。

她想起来:对了,有个朋友的摄影作品上周获了奖,简怡说明天会在工作室庆祝,让我过去吃饭。

视频的另一头,江予顺着若绪的话,问了问朋友获奖的事,然后又听若绪说起白汐和方煜城对他感情状况的臆想。江予起初听得饶有兴味,可奔波了一整天,身体实在太过疲惫。一刻钟后,他便沉沉闭上了眼睛。

直到扬声器传来柔缓的呼吸声,若绪才意识到,江予已经睡着了。

屏幕里的男人侧躺着。床头灯是柔和的月光模式,脸上的细节却一清二楚。他的轮廓比七年前更加硬朗,少年气早已褪去,透着沉稳厚重的质感。眉宇之间的痣还在,颜色极浅。若绪突然想起,人们常把这种痣,叫做美人痣。

不可否认,江予确实是名副其实的大美人。

可那双眼睛太冷了,像是极寒地带的冻原,或是荒无人烟的雪山,让人感到难以靠近。只有当双眼被闭上的时候,若绪才会鼓起勇气来,肆无忌惮地看他。

就这么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着,若绪也睡着了。视频不知不觉打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她发现通话已经被挂断,时间显示是九小时零二十七分钟。

周日的朋友聚会最终没有去成。因为供电线路突发故障,海岛花园所在的街区从中午开始断电,且来电时间未定。下午,简怡在工作室的小群里发布了公告,表示聚会时间推迟一天。

到了周一,若绪傍晚五点准时赴约。

天还没暗下来,楼顶的露台早早亮起了灯。烧烤架的火已经生好,木炭滋滋冒着白烟,白色餐桌上放满了腌制的肉片和蔬菜。

为了这场时隔多日的聚会,简怡绕路去了西沙区有名的海鲜店,买来辣炒海鲜和香辣小龙虾。

闻一渡清理完海鲜包装,皱眉打量起标签上的特辣两个字,忍不住提醒:简怡同学,你还记得上次给你看痔疮的医生是怎么说的吗?

简怡往若绪的方向瞄了一眼,很快,她的脸红起来,呲牙咧嘴地警告身边的人:闻一渡,你能不能小声点!

小夫妻若无旁人地打情骂俏,让若绪顿时感觉自己有点多余。她低头打开手机,恰好看到江予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在哪?】

若绪回到:【我在工作室这边,正准备跟朋友吃饭。怎么了?】

下一秒,手机铃声响了。若绪离开人群,走到角落里接起电话。

对面传来无比熟悉的男声:我记得你说聚会是昨天。

昨天工作室停电了。若绪解释道。因为江予不在北屿,她并没有特地跟人提起聚会推迟的事。

江予嗯了一声。

若绪想了想,又问:对了,你明晚什么时候的飞机?

江予:已经回来了。

咦?

项目负责人的事敲定了,助理下午帮我改签了机票。我现在在家。

若绪感到非常意外,过了好几秒,才消化掉江予话里的意思。她呼了口气:你回来这事,应该提前跟我说一声的。

这边也是临时决定。男人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别的情绪,先不聊了,我回个电话,晚点见。

挂上电话后,若绪感到惆怅。她想象着江予出差回来,面对空无一人房间的场景,心里隐隐产生了一丝愧疚。

然而,这一丝微不足道的愧疚,很快被朋友聚会的欢声笑语掩盖过去。

今天聚会的主角,是工作室的主理人浅草。

自上大学开始,浅草便定期去北屿市第一社会福利院做义工,并给里面的小孩免费拍摄成长记录照。八年下来,福利院孩子们大大小小的照片,几乎均出自他之手。一个月前,某高校联合网络媒体发起以关爱儿童成长为主题的活动,福利院的院长为此打来电话,问能不能用浅草拍过的照片参加比赛。

听说一等奖的奖金有五千块,可以用来给孩子添置课外图书后,浅草花了三个晚上,挑出来二十来张满意的照片,加班加点制成特辑,向活动主办方投了稿。最后,主办方为了彰显主题精神,给他们颁发了特别鼓励奖。

朋友们喝酒聊天的时候,不知谁把省台新闻的视频找了出来。画面里,曾经叱咤COS界的浅草大神,笔直地站在市领导身旁,态度端正得像个小学生似的,浑身上下写着肉眼可见的紧张。

这样的表现,自然受到了朋友的群嘲。大家一边插科打诨,一边享用美食,让这个夜晚好不热闹。

见事先准备的饮料所剩无几,若绪下单了附近的奶茶外卖。东西是八点左右到的,骑手小哥打来电话时,她正在津津有味地听人说起浅草做女装大佬那些年、将一众COS女神按在地上摩擦的故事。

感受到手机震动,她很快接起电话。下一秒,小哥气喘吁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请问是程小姐吗,奶茶已经到了。麻烦您取一下。

若绪回道:我在楼上,得等几分钟才能过来。要么您直接交给前台吧。

前台这边没人。外卖小哥说,您还是亲自取吧,这个要当面签收的。上次有顾客点了十几杯饮料,让我直接放在家门口。结果回头又说数目不对,还把我给投诉了。

若绪听完,没再为难对方,跟身边的朋友打了声招呼后,便小跑着下了楼。

五分钟后,若绪从外卖小哥手里接过奶茶。她正准备往回走,突然看见左边的沙发上,坐了两个年轻女孩。一人手里拿了本写真样片,低头认真地翻看着。

若绪感到意外,工作室虽然开放到晚上,但平日里,这个时间点很少会有客人。

正想着,值班的助理文妮急急忙忙地从洗手间跑出来。文妮今年十八岁,是北屿本地的大学生,没有课的时候,会来工作室兼职赚点生活费。

若绪笑着叫住文妮,并递去一杯温热的椰奶西米露。

文妮道了谢,从柜子里拿出样品和单据: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都这个点了,还来了两三拨客人。等那几个女学生选完套餐,我还等去招呼里面那位呢。

若绪听着文妮的话,不经意转头。然后,她看见了文妮口中所说的里面那位。

男人站在大厅尽头的展示墙前,微仰着头,似乎在认真打量眼前的作品。今天的他穿着深色的风衣,身型笔挺修长,仿佛一颗茂盛又孤独的树,悄无声息地生长在角落。

若绪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那一刻,她满脑子都是疑问:江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文妮也看向江予:若绪姐,你有没有感觉那男的长得很像某个演员?

是吗。

文妮认真道:就是谢览拍的那部,电影名叫什么我忘了。我小时候还和我姐一起看过。

听到小时候三个字,若绪被呛了一下。她起初感到哭笑不得,转念一想,江予拍《吻白》都是六七年前的事了,那时文妮正在上小学,说是小时候真是一点也不为过。

原来,不知不觉的,时间已经过了很久。

沙发上的两个女生终于做完决定,选择了性价比不错的闺蜜套餐。文妮收取完订金,帮人预约好了拍照时间。两位女生微笑着跟文妮道别,并在临走前添加了海岛花园的工作微信。

女生们离开后,工作室呈现了短暂的安静。文妮简单收拾完桌面,便抱着写真样稿,小碎步跑到江予跟前,礼貌地问:先生,请问您是准备拍照吗?

江予回答道:我就随便看看。

男人的态度很疏远,有股让人望而却步的淡漠。但初生牛犊不怕虎,此刻的文妮,将爱岗敬业的精神发挥到了极致:我们的摄影师很有名的,您可以去微博搜浅浅浅草,有几十万粉丝呢。他最近还上了我们省台的晚间新闻。如果您感兴趣的话,可以扫码关注海岛花园的公众号,里面有工作室最新的样片。

听了文妮兴致勃勃的介绍,江予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说道:不用。

文妮并不死心:要么,您加个我们工作室的微信?加微信就可以获得免费的小礼物。

江予不声不响地听着,目光在眼前的写真照片上逡巡。突然间,他问:你们拍婚纱照吗?

您是打算拍婚纱照吗?听见顾客主动询问,文妮再次燃起了斗志,我们有不同的套餐,看您想要什么价位。不过因为疫情的原因,暂时不接受旅拍。还有啊我们老板比较忙,约他拍婚纱至少得排到六月底了。

江予望着角落里那张海边的婚纱照,没有表示。

文妮又问:请问您是准备什么时候结婚?我可以帮您提前预约时间。

江予礼貌地浅笑:只是随便问问。

若绪站在五米开外的位置,安静地看着他们。惊讶的、慌张的情绪渐渐消退,脑海只剩下一片柔和的宁静。

她没有去追究江予为什么来,来这里想干什么。时间悄然停止下来,她成了世界的旁观者,而江予则是在这个晚春凉夜里,无心闯入的过客。

正想得出神,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两个女性朋友从楼梯信步走下,一边笑着叫了声若绪的名字。

这声音不仅吸引了若绪的注意,也让对面的江予回过头来。男人看到若绪的那一刻,表情流露出意外。他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刚才一直被人偷窥的事。

若绪收拾好情绪,转过头探向友人。

其中一个朋友解释:简怡说你拿个奶茶拿了快半小时,让我们下来看一眼,看你是不是被外卖小哥拐走了。

若绪笑:东西太多了。正好,你们帮我一起提上去。

说着,就要把左手上鼓鼓囔囔的包装袋分给两人。

和朋友说话的时候,她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有熟悉的味道飘散过来,像混合着柠檬气息的马鞭草。等她再次抬起头来,江予已经站在跟前了。

他开口叫她的名字:程若绪。

声音犹如初雪,缓慢地升华在空气里。因为男人字正腔圆的这三个字,让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在众人的目光里,若绪呼了口气,问江予:你怎么过来了?

江予答:就随便逛逛。

女性朋友们感受到话音里的暧昧,顿时两眼放光。

若绪,这是你朋友?

朋友长这么帅,要不要请他去上面坐坐,顺便让大家认识一下?

拱火的意图十分明显。

在若绪的认知里,江予这人虽然善于交际,却不热衷于交际。她担心朋友的言行会让江予觉得唐突,于是下意识地撒了个小谎:他是我老同学,你们别乱开玩笑。

话音落下后,周围出现了片刻沉寂。

朋友确认了一遍:老同学?

嗯,初中同学。

朋友算是识趣,听到若绪的语气,收敛起了开玩笑的心思:初中同学啊,那应该挺久没见了吧。回头在我们家拍照,得让浅草打个折才行。

老同学话题结束后,文妮顺着打折的话头,向江予推销起工作室的优惠活动。男人应付了几句,并礼貌地收下活动宣传单。没过多久,他便向若绪和其他人告了别。

回到露台后,若绪坐在热闹的人堆里,总是不自觉回忆起刚才的场景,想到江予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仿佛寒夜里美丽又清冷的霜花。她感觉有什么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二十分钟后,她的手机响起来,是江予发来的消息

【我一直在想,要不要给你颁个奖。】

若绪:【什么奖?】

江予:【装不熟世界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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