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五
电影《吻白》是若绪大三那年上映的。
当时的若绪, 和江予已经分手一年半。面对铺天盖地的宣传和海报,若绪强迫自己选择无视。同寝的任小蓓和苏念一块儿去了电影院,好在两人回到寝室后, 并没有说起关于影片的任何细节。
很长一段时间里,若绪刻意屏蔽着关于江予的消息,装作无事发生。乃至两人分开的七年后, 她还没有来得及看江予这部口碑大爆的作品。
江予听到《吻白》的名字,感到意外:怎么突然想看这部?
若绪:就是有点好奇, 他们都说很好看。
江予笑起来:我读大学的时候,同学知道我拍过电影, 经常拿起这个说事。有次几个班做联欢活动,有个节目是视频恶搞, 中间还剪出了《吻白》的片段。
若绪听着江予的话, 好奇地问:会觉得尴尬吗?
刚开始有点,后来就习惯了。前几年我回陈叔叔的公司, 还有员工找我要签名的。
若绪:那你给她签了吗?
江予:我问她哪个部门的, 让她领导联系我。把人给吓跑了。
若绪忍不住笑:你知道吗?这种事现在曝出来, 会成为黑料的。
江予摇摇头:我无所谓。
夜色降临, 若绪把窗帘拉上,打开了投影仪,在某视频网站上找到了《吻白》的原片, 两人坐在地毯上, 一起认真看起电影来。
电影的时长不到两个小时,讲述的是一个单亲家庭少年的故事。少年从小受到冷遇,性格桀骜孤僻。母亲再婚之后, 便再也没有管过他和妹妹。没过多久, 上初一的妹妹在一起恶性暴力事件中, 意外身故。紧接着,那三位牵连在暴力事件的加害人便陆续离奇死亡。而江予饰演的越白,成了主要嫌疑人。
电影剧情迷雾重重、层层推进。最后是开放式结局,三个凶手的死,既像少年制造的完美谋杀案,又像是上天给予罪犯的惩罚。
据说,故事原定男主角就是杀人犯,为了过审,结局进行了模糊处理。
电影里,江予将少年性格中的乖戾和极端演得入木三分,再联系起江予的成长经历,若绪的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微妙的感觉。
仿佛江予不是在演别人的人生,而是在演自己的人生。
看了这部电影之后,若绪终于知道江予为什么能在当年获得某电影节最佳新人奖的提名了。
到了故事的尾声,若绪看着电影画面,突然问:你当时,是不是很瘦?
嗯,为了这部戏,减了二十斤。
二十斤?若绪非常诧异,我之前看海报里,是觉得比本人瘦一点,我还以为是P的。
江予:那会儿是挺瘦的。为了减肥,我还把胃饿出了毛病。
若绪听着江予的话,想起不久之前,江予住院的事: 当初你退圈,是身体原因?
身体原因是一部分。拍戏生活没什么规律,那段时间总是胃痛当然,还有一些小毛病。江予想了想,最主要的是,我感觉拍戏没意思。
若绪问:没意思吗?网上都在说,很多人拍了多少年,还不如你一个新人,你不拍了可了惜。
我并没有认为自己的演技有多好。越白这个角色,只是恰好撞上了。他停顿了片刻,不疾不徐地开口,你想一想,单亲家庭,受人冷眼,母亲再婚,这个设定,是不是有点耳熟?
若绪张了张嘴,没说话。
随着最后一个镜头结束,屏幕上浮现出演员表字母,轻柔的片尾曲缓缓响起。
江予靠着身后的枕头,头微扬,轻描淡写地说道:后来我经常在想,如果不是当年遇到了你和奶奶,是不是我也会变成越白这样,最后成了一个极端的人。
若绪反驳他:你不会。
江予笑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若绪语气肯定:你就是不会。
看完电影后,已经十点了。若绪打算早点睡觉,也许是坐在地毯上受了凉,这会儿肚子又疼了起来。江予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有点不放心,提出再在若绪这里留宿一晚。
结果这一留,留到了若绪大姨妈的第四天。直到她彻底从蔫菜的状态恢复过来,江予才从若绪家离开。
入夏以后,时间过得飞快。若绪手上的两个项目已经结题,负责的大课也进入了尾声,生活渐渐变得轻松起来。
一转眼,便到了白洲订婚的日子。
周六十一点半,若绪早早地赶到了订婚的露天会场。
苏荷和白洲站在花园门外迎客。女人穿着银白色的修身礼服,漂亮的脸蛋多了一丝明艳。白洲穿着西装,看起来衣冠楚楚,文质彬彬。乍看上去,是郎才女貌的天作之合。
两人看见程若绪,脸上的表情十分高兴,寒暄了几句之后,白洲让人领着若绪去了朋友那桌。
订婚是自助的西式客宴。若绪来到安排好的位置前,发现江予已经到了。男人正在听方煜城说话,见她走近,深色的眼睛望了过来,让人没来由地一阵紧张。
正当若绪思考着是否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在江予身边时,白汐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她热情地拉住若绪的手,一脸仗义地让若绪去宴会厅对面落座。
若绪感到无奈,座位不都是提前安排好的吗?
我们那桌多了个空位。白汐一边回答,一边对自家亲哥开启了抱怨模式,我真是服了我哥,他怎么想的,让你和前任坐在一块儿,等会儿你俩能吃得开心吗?
若绪一愣,这才想起,身边的朋友对她和江予现在的状态浑然不知。
虽然连若绪都不知道,目前他们算是什么状态。
白汐觉得自己这种行为,简直算得上日行一善:你看姐们对你好吧?一发现情况不对劲,就立马飞奔过来救你于水深火热之中。
若绪哭笑不得,硬着头皮跟人道了谢。
最后落座的位置,和江予隔了半个宴会厅的距离。隔着人群,若绪能隐约看见江予的身影。在她离开后不久,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很快便填补了男人右手边的空缺。
婚宴是十二点零六分准时开始的。在司仪的热情激昂的开场白之后,大厅的屏幕上播放起一段十分钟的视频。视频汇集了准新郎和准新娘从相识、相知、相恋的点点滴滴,两人去海南冲过浪,去北方滑过雪。画面里的女生露出了少有的灿烂笑容,白洲也展现出了不为人知的温柔周到。
经过新人和双方父母发言,最后到了自由用餐时间。
若绪这会儿没什么食欲。她意兴阑珊地绕过了海鲜区,走到了摆满主食的餐架前,犹豫着自己是用炒饭还是用意面填饱肚子时,突然听见不远处的说话声。
循声望去,她看见江予站在五米开外,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面前的美食。刚才挨着他坐的小男孩,正一边往自己的餐盘里夹牛排,一边伸着脖子同他搭话。
小男孩穿了正式的礼服,俨然一个缩小版的江予。这一大一小、一冷一热的两人待在一起的画面,看上去有些滑稽。
在她出神的间隙里,方煜城不知道从哪儿窜了出来,阴阳怪气地叫了句若绪妹妹,一边问:不是安排的跟我们坐一桌吗,怎么没见你人?
若绪笑:白汐说她那边有个空位,让我去她那儿了。
正聊着,江予带着小男孩走了过来。见到方煜城,小男孩一脸兴奋:方煜城!
被个毛头小子直呼大名,方煜城呲牙咧嘴的,就差直接揪住对方耳朵了:陈泽熙,都跟你说多少遍了,叫我城哥,城哥,听到没有?
陈泽熙理直气壮:上次玩游戏的时候,你自己说过,谁输了谁是弟弟。
方煜城被小屁孩当面拆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他抹了把鼻尖,径直岔开话题,你这臭小子怎么回事,吃饭也不踏实,屁颠屁颠地跟着你江予哥,像个哈巴狗似的。
陈泽熙不以为然:我哥就喜欢被我跟着。
若绪站在一旁,见方煜城和小孩斗嘴斗得不亦乐乎。旁边的江予嘴角也露出了浅笑,解释了句,这是我弟。
若绪一愣,突然想起江予母亲再婚后,生过一个儿子。八年前,若绪跟他弟在超市见过一次,那会儿小男孩才两岁,粉粉嫩嫩的,连路都走不稳。
若绪不禁感叹道,都长这么高了啊。
陈泽熙听到这话,耳朵顿时竖了起来,他转过头来,好奇地打量着程若绪,姐姐,我们见过面吗?
若绪点头。
小男孩歪着脑袋,脸上写满了疑惑。若绪随口解释了句,你当时还是个小不点,当然不记得。
陈泽熙琢磨了一会儿,表情变得殷切起来,姐姐,请问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若绪一愣,看了眼站在对面的江予,不明所以。
等会儿你去我家玩,好不好?陈泽熙一脸认真,我哥还是单身,你能考虑跟他交个朋友吗?我妈总担心我哥以后嫁不出去。
周围有一瞬安静,若绪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番童言无忌的话。在方煜城的认知里,江予和程若绪依旧是微妙的前任关系。他默默捏了把汗,然后上前一步,捂住小孩的嘴:陈泽熙,你可真是个聊天鬼才。我看你再多说几句,你哥的老脸都要被你丢光了!
陈泽熙被方煜城钳着,挣扎了一会儿,未果,只好默默认怂。
空气瞬时变得安静,若绪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缓解尴尬。直到江予的手机突然响起来,男人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我去外面回个电话,才为这场奇怪的会面画上了句点。
若绪盛完食物后,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没过多久,准新郎白洲走过来,跟她聊了几句。
开场都是些祝福的话,若绪看到白洲订婚,真心为他感到高兴。她想起几年前在美国的相聚。男人刚跟上一任女朋友分手,聊天话里话外都没有收心的意思。结果一转眼,竟然成了江予这帮朋友里最早结婚的那个。
白洲也很感慨:我和阿荷分手过一次,都很多年了,也没想到还能在一起。
若绪握着手里的酒杯,想起自己从白汐那里听到的八卦,白洲和苏荷这一对,也算是破镜重圆的典型案例:说明你们这缘分断不掉。
是断不掉。白洲笑了,你知道吗?刚复合的时候,我还有点不踏实。直到去年冬天,我们去张家口滑雪,我从山坡上摔了下来,她哭得很厉害。她平时是个内敛的人。那天看到她抹着眼泪在医院为我忙前忙后,我心疼得不行,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觉得就是她了。
白洲说话的时候,眼睛里熠熠生辉。若绪很少在他脸上看见这样柔软的表情。
你们挺般配的。若绪由衷感叹道。
白洲不以为然,我妹常说,我和她的性格是两个极端,也不知道是怎么看对眼的。冒出结婚这个想法的时候,连我自己也很意外。事实上,我一直认为,在结婚这件事上,江予会走在我前面。
话题突然绕到了江予,让若绪有些措手不及:江予?
你是不知道,那年刚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他总说等你毕业就会领证。我和方煜城还笑他,说他年纪轻轻的想不开。
若绪听着,有片刻出神。
白洲继续说到,我们这群朋友,一直相信江予真会是最早结婚的那个。后来你们分手,江予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在外人看来,这些年他活得精彩光鲜,但作为朋友,我感觉他一直过得不好。
若绪有一瞬间恍惚,喃喃道,他过得不好吗?
在她的认知里,江予一直过得不错。两人分手后,他考上了理想的大学,拍了爆火的电影,如今坐到了让多少人难以企及的位置。
如果这样都不算好,她实在是不知道,什么才叫做过得好。
白洲大概知道了若绪心中所想:很多人也许觉得,活得光鲜,就算是过得好了吧。但江予跟其他人不一样,他固执,认死理,碰上他认为应该做到、最后却没做成的事,会被自己绕进去。
你不知道,你们刚分手那段时间,江予整天跟生无可恋了一样,有段时间还迷上了飙车。有一次在二环半山那块儿,他出了很严重的车祸,差点把命给丢了。也就这两年,他才算是找回了点状态。但是我也不确定,他有没有走出来。
白洲的话,仿佛利刃戳进了若绪心窝最柔软的地方。疼痛顺着神经蔓延开来,让她感到有些呼吸不畅。
脑海里开始反复回响着那些话,生无可恋,差点把命给丢了。
她甚至不知道这场聊天是如何结束的。等白洲离开后,周围只剩下一片和谐的歌舞升平。她怔然望着觥筹交错的人群,突然之间,心里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