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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 92 章 · 4,669

四十五

长达一周的时间里, 十二岁的江予右耳什么都听不见,左边的听力也奇怪地受到了影响。旁人低声跟他说话时,就像风在耳边吹, 只有高分贝的声音才能被辨认出来。

付雯担心孩子从此失聪,跟单位请了半个月的假,带着江予四处求医。医生看了江予的耳朵, 表示只是鼓膜穿孔,一个月就可以痊愈。医生还说, 这么小的破损,不至于引起听力障碍, 但按照江予的临床表现,不排除听神经受到了损伤。

那段时间, 江予被付雯领着去了大大小小的医院, 每天中药西药双管齐下,却收效甚微。

因为这事, 江予的妈妈付雯跟冯佳薇大吵了一架。付雯一个人带着孩子, 在社会上摸爬滚打, 当初如娇花一般的富家小姐早已被磨砺得果敢又坚韧。她不带脏字地指责冯佳薇, 怼得平日说话头头是道的高级教师一个字都讲不出来,如果不是奶奶及时出现,两个急眼的女人很可能上演一出互扯头发的情节。

最后, 看在奶奶的面子上, 付雯没有把事情闹大,更没有接受冯佳薇的赔偿。见江予右耳听力迟迟不见好转,她带他去了趟北京, 找到当时全国最有名的专家。专家的回复和之前医生的话大同小异, 只说孩子好起来的希望很大, 让付雯不要过于担忧。

然后,在江予从北京回来的第二天,他的听力便奇迹般地恢复了。

江予开心极了,想立马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若绪和奶奶。走到熟悉的家门口,门是开着的,他看到奶奶一个人坐在座椅上择菜。

知道孩子没事后,老人脸上流露出发自肺腑的高兴,一边替儿媳过分的行为再次道歉,一边热情地留江予在自己家吃午饭。

说话间,江予不停地向屋子里张望着,见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动静,快乐的情绪渐渐冷却下来。

他问:程若绪呢?

奶奶道:若若啊,在她爸妈家呢。

江予了然:她什么时候回来?

奶奶笑:她妈上次跟我说,六年级学习任务重,得把孩子带在身边看着。若若现在已经不跟我一块儿生活了。

若绪一直是非常让人省心的孩子。

别的小孩回家总想先看会儿电视,但若绪每次一回家,必然先把作业写完。在她眼里,该做的事情做完了,玩起来心里才踏实。

无论是学业还是与人交往,若绪几乎没让冯佳薇操心过。

唯一让冯佳薇不痛快的,只有像影子般跟若绪纠缠不清的江予。

那一年,冯佳薇的病情得到了控制,她认为自己有精力照顾女儿了,为了杜绝江予对女儿的负面影响,她索性将若绪接回了身边。

若绪和江予读的不是同一所小学,六年级一整年,江予只跟若绪见了两次。

他给若绪写了近二十封信,女孩一封也没有收到。

***

从赤岭峰回来的夜晚,江予失眠到了凌晨五点。

回家路上程若绪反常的表现,冯老师接电话时厌恶的语气,渐渐在他脑子里发酵。本该是完美的一天,却以这样的结局收尾,怎么说呢,感觉挺晦气的。

每次见面完,两人都会互发微信报个平安,再简单聊几句。知道若绪的家教严格,也知道冯老师对自己是个什么态度,江予很少在晚上微妙的时间点给女生打去电话。

可因为若绪的反常,江予察觉到了有哪里不对劲,思前想后,决定在睡觉前,跟程若绪把在赤岭寺和付明璐说话这事掰扯清楚。

他讨厌事情留下尾巴,要做什么就立马去做。却没想到原本是优点的果断性格,推倒了另一副多米诺骨牌。

江予这一觉只睡了四个小时。

不到九点,他便睁开了眼睛,自然醒。

房间黑乎乎一片,窗帘拉得很紧。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准备给若绪发消息,问目前的情况和接下来的打算。消息写到一半,又想起女生昨天特意打来电话,让他这几天不要主动联系。

江予将手机扔在一旁,身体以一个大字沉入被窝里,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

如果可以,他想跟若绪一起面对暴风雨。可按照冯佳薇对自己的厌恶程度,他的任何行为都会让事情往更坏的方向发展。

他不敢。

这个想法产生的瞬间,江予感到错愕。

怯懦、犹豫、瞻前顾后,这些词已经很长一段时间跟他没有关系了。

他也没有料到,自己会再次陷入这样进退两难的情绪里。

白天方煜辰组局,叫了白洲、周书霖一大帮朋友。江予原本打算带若绪在这些朋友前露个面,如今计划不得不作罢。

电话里,方煜城表示不爽:江予,哪次约你没给你伺候舒服了?若绪妹妹跟你勾勾手,你就摇着狗尾巴放我们鸽子。你这个见色忘友的东西。

面对方煜城嚣张的语气,江予难得没有怼回去,今天真没心情出来,改天吧。

挂上电话后,他看了眼手机,已经是上午十一点,程若绪那边依旧没有消息。

江予在家里打了一天游戏,到了下午四点,荒废已久的账号重回王者。他切换着页面,不小心看到了若绪暗掉的头像,突然感觉这游戏没什么意思。

不知道等了多久,他终于等到那个熟悉的号码给自己打来电话。

女生低柔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喂,江予。

若绪的背景十分嘈杂,隐约能听见仪器的响动。

江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女生缓缓吐了口气,语气郑重: 我想了很久,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联系了。

这让江予感到意外。他回忆起头天晚上,女生跟自己说过不要再主动联系的事,当时对方用的限定词是这几天。

他心里有不解:以后?

嗯。女生的声音动听又干脆,仿佛手起刀落,你的联系方式我都会删除的,你也删了我吧。唉,反正删不删除都一样。高考那件事,我爸妈让我跟你转达一声感谢,如果以后有需要,你可以联系我爸。

话音最后,若绪念完一长串手机号,又问:记下了吗?

江予沉着嗓子开口:程若绪,你

他想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可女生很快便打断了他。

就这样,我先挂了。再见。

下一秒,电话那头传来了忙音。江予握着手机,整个人都是懵的。

过了好几秒,他渐渐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微信里找到若绪的账号,发去一长串问号,可很快对面便弹出消息你们暂时不是好友。

江予明白了女生那句反正删不删除都一样的意思,顿时愣在原地,心里生出一种五雷轰顶的感觉。

程若绪这是在跟自己,玩真的?

他开始思考起女生画风突变的理由。

因为在赤岭寺跟付明璐说了几句话?虽然这理由很魔幻,按照程若绪喜欢将人随意拉黑的行事作风,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又或者是,程若绪和父母谈判失败,最后在胁迫下跟自己断绝来往?

无论是哪一种解释,江予都觉得很可笑。

江予不是善罢甘休的个性,也绝不可能被电话里那句以后不联系随意敷衍。

思前想后,他决定去趟程若绪家,把事情当面问清楚。

到若绪住的小区时,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他脑子有点乱,凭直觉找到程若绪的家后,敲了会儿门。没过多久,隔壁走出来一位七十来岁的老人,问江予有什么事。

江予道:请问程若绪住在这里吗?

老人答:程若绪?不认识。

江予整个人都懵了,怀疑自己记忆出现了偏差。他试图打简怡的电话,女生的手机号是国庆同游北京的时候留下的。听江予问起若绪的门牌号时,简怡感到意外。

我只知道若绪住枫林小区,具体门牌号不记得了。要么你直接打电话问她本人?

江予道:我现在联系不上她。

那我帮你问问其他同学?

江予有些烦躁:算了,我自己再想办法。

挂上电话后,江予站在楼道里,头顶的白炽灯有些晃眼。他盯着白墙上一道浅褐色的污迹发呆,又突然想起,还有一个人知道程若绪在哪。

江予打通了付明璐的电话。他问女生:你知道程若绪家的门牌号吗?

付明璐没有让人失望,很快把江予想要的信息回复过来。

原来仓惶之下,是他搞错了。

江予往上走了一层,来到付明璐说的号码牌前。他敲了好半天,还是没有回应。

最后是左边的邻居开了门。

邻居探头看向这边:你找谁?

江予问:程若绪是不是住这里?

程若绪?哦,你说冯老师的女儿呀,她是住在隔壁。

江予听了,准备继续敲门,手还没抬起来,又听邻居道:他们家里应该没人。

没人?江予感到意外。

冯老师今天上午住院了,一家人都还在医院呢。

听了邻居的话,江予突然有些无所适从。

他不知道是怎样回到家的。

折腾了大半天,也不觉得累。心里一股无名火燃烧着,散发出源源不断的焦躁,让人坐立难安。

直到晚上近十点,江予才再次接到程若绪的消息。

只有寥寥几句话。

【我妈住院了,这几天我会陪在医院。她刚知道我们的事,现在算是敏感时期,我拿手机打字都会被她盯着。上午的电话是她要求我打的,你就当我在胡说八道。后面几天没办法跟你联系了,等我回到北京再说。勿回。】

女生的话仿佛一颗定海神针,让江予内心里翻涌的不甘和愤怒,在一瞬间平息了下来。

他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劫后余生般地呼了口气。

***

又熬了一周,这个鸡飞狗跳的寒假,总算是结束了。

元宵节第二天,若绪便迫不及待地踏上去北京的返程。

冯佳薇虽然头天才出院,却坚持同程文晋一起送若绪到高铁站。到底是要分开小半年,女人终于放下了所有的埋怨,眼神里流露出对女儿的不舍。

到学校以后,记得好好学习。你年纪还小,谈恋爱的事不要着急。等你自己变得优秀了,属于你的感情自然会来。

若绪知道母亲的话意有所指,不想就这个话题展开,没有吭声。

错过了错的人,也不见得是坏事。有些人的世界离我们太远,在一起了根本不合适,你对这些没什么概念,但妈妈不会害你。既然决定了不联系,就不要再去多想。冯佳薇继续念叨着。

若绪看了眼时间:我得进去了。

程文晋在一旁插话:也是,时间不早了。你到了学校记得跟家里报个平安。

嗯,好。

跟父母道别后,若绪拉着行李箱走进了车站。

冯佳薇这次住院,并不能说完全是若绪造成的。自从当上了教务处主任,工作强度也随之变大,冯佳薇的病情控制得并不理想。早在三个月前,她的主治医师就对此敲过警钟,但她没有放在心上。

发现若绪还跟江予有牵扯的第二天早上,冯佳薇感觉到头疼不已,血压数值飙到了一百八。父亲开车将她送到医院,在检查过程中,又顺带发现了新的问题,一家人不得已在医院度过了春节的后半段。

所有的事,都凑在一起爆发了。

冯佳薇住院的这段时间,若绪没日没夜地陪伴照顾,为了稳住母亲的情绪,她甚至连打电话跟江予彻底断绝往来这样无理的要求都满足了。但母亲还是不断旧事重提,像是给若绪洗脑似的,让她知道江予这人有多么糟糕,她跟江予发生牵扯是多么荒谬。

一周下来,若绪比病人还累。不仅是身累,更是心累。

好在,假期终于结束了,她可以短暂地逃离这一切。

高铁站人来人往。

若绪随着汹涌的人潮,往站台的方向走。上车后,她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的一瞬间,那颗浮躁烦乱的心,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火车发动,景色开始后退,速度越来越快,窗边的树木变成了一道道绿色的影子。

她看着那些影子,想起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疲惫感突然涌了上来。

这股疲惫不仅是身体或心灵的感受,更夹杂着一股强烈的绝望,像洪水猛兽一般,在身后追赶着她,拼命地想将她吞噬。

她迷茫又害怕,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跑。直到那个奇怪的、极端的想法再一次出现

如果一开始,冯佳薇没有把她生下来就好了。

若绪安静地坐在位置上,眼睁睁看着灵魂一点点地崩塌、粉碎。

突然间,耳边响起一个男声。

请问,可以跟你换个座吗?

这话是对旁边穿着格子大衣的女生说的,女生带着耳机,没有听清。那人又重复了一遍:换个座位,可以吗?我的位置就在隔壁车厢,靠窗的。

声音过分熟悉,让若绪朝说话的人望过去。

面前的过道上,站了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年轻男生。他戴着灰色口罩,将下半张脸捂得严实。细碎的刘海之下是那双非常清澈的眼睛,光是眼睛和露出小半的鼻梁,就能吸引旁人的注意。

他微微低着头,跟格子衣女生商量换座位的事。

意识到若绪的视线,男生往这边看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取下口罩,露出了无比熟悉的笑容。

若绪根本没精力思考,江予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辆列车上。

男生的笑,让那些疲惫的、绝望的情绪,顷刻间瓦解。一瞬间,眼前喧嚣的背景如马赛克般消融。

只剩下她和他,在这座世界孤岛上。

她鼻尖一酸,差点流出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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