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繁星

23 / 92 章 · 4,467

二十二

程若绪隐约能感觉到, 江予和林稚不太对付。

她冥思苦想大半夜,也没想到两人曾经的过节。直到天亮那会儿,整个人迷迷糊糊醒来, 蓦然回忆起高二某次他们班负责文明校园轮岗,江予因为迟到被记名三次,最后在升旗仪式上被点名批评的事。

江予的名字被谁记下的, 已经无从考证,但把男生名字报上去的, 是当时身为班长的林稚。

估计两人就是因为那件事结下的梁子。

若绪正思考是否要解开这两人的心结时,闹钟响了起来。她迅速按掉铃声, 从被窝里爬起来,换上居家服走出卧室。

为报答江予的收留之恩, 她开始每天早起给男生做早餐。江予的嘴倒是不挑, 只是若绪态度太认真,做饭不免向着日益精致的方向发展。

今天早上做的是扬州炒饭, 若绪特地温习了美食视频, 学着怎样炒出被蛋液均匀包裹的米饭。她加了胡萝卜丁和火腿, 最后用在超市买的模具, 将鸡蛋煎成了五角星形。

正当她沉浸在制作美食的快乐中时,江予走进来,手里拿了一沓水杯, 一边往里面倒饮料来。

没等若绪发问, 他便解释道:家里来了几个朋友,等会准备去C市一趟。方煜城想在那里开店,让我们一起去看场地。

若绪点头, 过了一会儿, 像是想到了什么, 又问:那需要我回避吗?

毕竟,男女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难免会让人误会。

江予看着她,幽幽道:干吗,你心虚?

此时,客厅的沙发上,从左到右依次坐着方煜城、白洲和白洲的妹妹白汐。一行人感觉到江予的屋子里有哪里不一样,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直到方煜城闻着从厨房飘来的饭香,才发现端倪。

他看向白洲:这家伙什么时候开始做饭了?不会是看我们起了大早,打算用美食犒劳兄弟吧。

白洲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我看你是梦还没醒。

安静了片刻,一旁的白汐突然咦了一声。两位男生不明所以地转过头,循着她的视线看向茶几上摆放的瓶瓶罐罐。

这什么玩意?方煜城凑了上去,仔细看着外包装上的文字。

没等他看清上面写了什么,白汐便解释道:是护手霜和保湿喷雾。

方煜城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现在的男人都活得这么精致了吗?

安静了好半晌,三人终于意识到事情的反常之处。

于是,在江予拿着饮料出现的时候,方煜城星星眼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厨房里在做什么呢,光是闻到气味,我都觉得饿。

江予在对面的沙发坐下,打量着面前的三位:你们不是已经吃过早餐了?

我和稀饭哥就随便啃了几块面包,哪里能跟美女做的早餐比。方煜城听着厨房的动静,过了一会儿,他凑近江予,神秘兮兮地套起话来,里面真有美女吧?

江予喝了口水,没应声。

方煜城又道:之前周书霖传你金屋藏娇,我还不信,说你从来不把外面的女人往家里带。我就奇怪了,前几天那谁生日,没到十点你就火急火燎地往回赶,还说家里有急事。你可以啊,对得起大家纯洁的信任吗?

江予没搭理他,只是顺手拿起茶几中央的牛奶软糖,一颗一颗往嘴里塞。

方煜城看了眼盒子里的糖果,有橙子味的、草莓味的、酸奶味的,于是皱起眉头,满脸不齿,这么娘了吧唧的东西,一看就不是你买的。

江予懒得理他:好吃不就行了。

说完,江予用遥控器打开电视,打算略过这个话题。一旁的人却不死心地追问:里面的人到底是谁啊?

江予没再跟好友卖关子。

程若绪。

方煜城听到这名字,一脸震惊:程若绪?就是那个当着所有人的面,拿酒泼你一脸的女的?

江予:

他转过头,看着眼前一张张浮想联翩的脸,斟酌了一会儿后,补充道: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程若绪家里出了点状况,只在我这暂住几天。

知道江予家住了位女生的事实后,方煜城整个人兴奋不已。白洲嘴角噙着笑,一脸看好戏的姿态。唯独白汐安静地坐在一旁,脸色越来越差。

程若绪从厨房出来时,方煜城跟狗看到了骨头似的,顿时两眼放光:若绪妹妹。

江予砸了个抱枕过去:别乱叫妹妹。

方煜城一脸无辜:江予,我发现你这人真的很小气,叫声妹妹惹到你了?

你妹妹还不够多?别扯上她。

方煜城摆了个无奈的手势,好好好,她是你一个人的妹妹。行了吧?

江予:

若绪感到不好意思:叫我的名字就好了。

出于礼貌,若绪问眼前的几位要不要吃早餐,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她坐下和大家浅聊了几句。其实,眼前的人里边,除了江予和白洲,她跟另外两位都不太熟。一番交谈下来,她才知道方煜城和白洲比自己高一届,目前在本市读大学,而白汐则是刚参加完今年的高考。

十来分钟后,若绪回到厨房收拾残局。就在她把碗塞进洗碗机时,身后传来了很轻的脚步声。她回过头,视线恰好和白汐撞上。

女生往冰箱走去,一口气拿着出五瓶矿泉水,大概是准备等会儿留在路上喝的。若绪问她用不用帮忙,对方说了个不用。

若绪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收拾桌面。就在她以为女生已经离开的时候,温软的声音突然道:你不要以为,你死皮赖脸地待在这里,江予哥就会喜欢你。

若绪一愣,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我问过以前在鸿铭上学的朋友。白汐的声音软软的,却是一字一句,他们告诉我,江予哥当年喜欢的人,根本不是你。

然后,白汐一股脑说了很多,和那时捕风捉影的传闻一样。

青梅恋竹马,竹马却爱上了天降。

她甚至知道付明璐的名字。

我看过他初恋的照片,那女生长得很漂亮。如果我是江予哥,我也会选她。

白汐似乎想激惹若绪,但若绪从始至终保持着平静。

直到对方滔滔不绝讲完,若绪才不疾不徐地说了句

既然你知道江予喜欢的不是我,跟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江予和朋友九点半才从家里出发。一转眼,偌大的屋子里便只剩下了若绪一人。

江予离开后,若绪脑海里反反复复窜出白汐的那番话。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也许低估了白汐那句江予喜欢的人,根本就不是你的杀伤力。

原来,她始终是在意的。

晚上十一点,江予才从外边回来。那会儿若绪已经睡了,正闭着眼睛听歌,她突然听见卧室外传来敲门声。

方便进来?江予问。

若绪应了一声,下一秒,男生推门而入。

床头的灯亮着,将卧室染成了温馨的暖黄。男生朝这边走来,他大概刚洗完澡,头发上还带着水滴,胡子被剃过了,冷白的皮肤上留着青茬。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带着股沐浴露清冽的香味。

干嘛?若绪问。

男生低下头,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今天坐车坐得我腰疼,晚上我睡这儿,你去睡沙发。

困意已经涌了上来,若绪并不想挪地方。而且,她对江予这张床的软硬度非常满意:我不要。

江予没想到女生会这斩钉截铁地拒绝自己,他弯下腰,语气淡淡的:程若绪,我现在不是问你意见。

体会到话音里威胁的意思,若绪也没害怕:所以,你年纪轻轻的,腰就不行了?

江予一愣,随即笑得咬牙切齿:腰行不行,你愿意的话,可以试试。

空气安静了一瞬,若绪听明白了江予的话,脸微微热起来。她翻了个身,打算彻底无视他。没想到过了半分钟,身边的床垫突然陷了下去,有重物落下。

若绪回过头,发现江予竟然恬不知耻地躺在了自己身边。男生悠然自得地闭着眼睛,看上去没有丝毫心理负担。

真是没想到,江予的话音里带着笑意,我竟然在睡今年的高考状元。

两人离得太近,空气有些燥热。若绪身体往另一边挪了挪,拉开了些距离。

若绪表现得很平静:又不是没睡过。

她很自然地想起小时候的事。江予在奶奶家蹭饭那会儿,帮奶奶收拾完餐桌,两人会到阁楼的屋子里下跳棋,或者玩江予带来的游戏机。等两个小屁孩累了,便挤在贵妃榻上睡一觉。风从天窗吹进来,温柔又惬意。

江予的睡眠质量比若绪好,常常等若绪醒过来,他还睡着。若绪也不会吵醒他,只是安安静静地侧着身,无聊地数起江予的睫毛来。

对于江予长得好看这事,若绪很小的时候便有了认知。

周围很安静,只剩下中央空调微弱的吹风声。

经若绪这么一提,江予回忆起那段往事:你以前睡相真的很差。

若绪笑起来:你也没好到哪儿去,九岁就开始打呼,简直让人三观炸裂。

江予嘴角弯起。

四周陷入了绵长的寂静,若绪能清晰地听见江予的呼吸。那样轻缓的节律,一下又一下,像风一样吹过若绪的灵魂。心里被温柔的情绪充满了,这一刻,她忘了付明璐,忘了白汐。那种全世界只剩下她和江予的奇妙感觉,再次降临。

身边的人再次开口:对了,我这几天一直想问,你妈为什么打你?

过了几秒,若绪低声答:因为填志愿的事。

填志愿?江予的声音里带着意外。

嗯,若绪说到,她想让我学金融,我不喜欢,提过几次,最后还是按照她的要求选了。不过,事后我又单独找班主任把志愿改了回来。

江予:改成了什么?

若绪答:电子。

江予琢磨了一会儿:按照时间来算,录取通知书应该寄到家里了。你妈是看见通知书,才知道你改了志愿?

若绪没吱声。

昏暗的光线下,男生侧脸俊朗的轮廓,显得异常清晰。

他笑起来:我不太明白,像你这么有主见的人,为什么会怕你妈?有些事情,连我都觉得过分,你却什么都顺着她,很少对她说不字。

若绪听着江予的话,轻轻叹了口气。她试图在江予面前理清思绪。

你知道,我妈的身体不太好。

江予没吱声。

若绪小时候三天两头生病这事,经常被繁星巷街坊拿来当做反面教材。他们说,若绪妈妈因为怀孕时一直生病,各种营养没有跟上来,才导致小孩出生后也跟着受罪的。

江予很早以前就听若绪提过,她妈妈是因为她才病倒的。为此,女生从小就背负着极为沉重的心理负担。但他一直都不知道,若绪妈妈生的是什么病。

若绪轻轻问他:你听过,红斑狼疮吗?

江予一愣。这个名字虽然有所耳闻,但对他而言,还是太过遥远。

红斑狼疮?

嗯。若绪应着,怀我到第十八周才发现的,一开始不是太严重,但需要吃药了。医生建议她把孩子打掉。那会儿我哥刚满七岁,家里已经有了一个,即使不把我生下来也没有多大关系。但我妈特别固执,非得把我留下来。

江予轻声问:后来呢。

二十多周的时候,我妈的病情开始恶化,肾也出了问题,她在医院里住了两个多月,才提前把我剖了出来。听我爸说,以前她身体挺好的,应该是怀我的时候诱发了这个病。我出生以后,她也一直在吃药,病情时好时坏的。

所以江予开口,因为身体原因,她那些不能实现的宏图大志,就全寄托在了你身上?

若绪愣了愣:也许吧,我不知道。

很小的时候,若绪就被身边的人灌输这样的思想:如果不是冯佳薇的坚持,她根本没有机会来到这个世界。冯佳薇付出的健康代价,成了压在若绪身上的沉重枷锁。在身体的折磨下,母亲的性格变得愈发苛刻和极端。而面对诸多无理的责罚和要求,若绪始终选择忍让和承受。

这也使她的心理比同龄孩子更加早熟一点。

她偶尔会想,一切的痛苦都是因为她的到来造成的,如果她从未存在过,痛苦是不是也会消失不见?

江予沉默着,很久没有说话。

夜已经深了,床头的时钟走向了一点。也不知道是江予睡在身边,还是刚才说起母亲的事,若绪感到毫无睡意。

她犹豫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对了,你是怎么回事?

我?男生的语气带着疑惑。

嗯。若绪想着,努力组织起了措辞,以前你学习成绩挺好的,为什么成了现在这样?

这问题在若绪的心里徘徊了很久,如今趁着夜深人静,终于问出了口。

她继续道:他们说,你成绩下滑是在我转学后的第二次月考,当时你刚和付明璐分手。真的是因为她影响了学习?

别听他们扯。江予道,我跟付明璐就没谈过。

若绪迟疑着:那是因为你妈和

跟我妈也没关系,跟谁都没关系。江予的声音冷冷清清的

是我自己的原因。我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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