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执回到家的时候,没开灯,
进门的一瞬间,他停下动作,片刻之后,把外套脱下,挂起来,然后进了盥洗室。打开水龙头,打上消毒洗手液,绵密泡沫的水流冲到手上,很是舒服。
他低着眼眸,注视着从手上缓缓流过的水,很平静。
镜子里,身后慢慢靠近一个人。
“下周的机票,会不会太赶了?”声音带着笑意,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显得尤为清晰,甚至可以听得见,那虚伪的笑意之下压抑的颤抖,“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也不跟我叙叙旧,真是让我好难过啊。”
成执呼吸微变,轻轻沥了沥手上的水珠,抽了几张面巾纸擦去,眼神复杂翻涌,再抬头时,又恢复了面不改色的冷漠模样。
“我们有什么旧好叙的?”成执漠然瞥了他一眼,“让开,别挡路。”
邵羽非笑起来,一边懒洋洋靠到门框上,给他让出一条道,一边状似不经意地说:“我们认识第一句话,你也是让我别挡你的路。”
背过身去的人眼神一变,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眸也泛起若有若无的涟漪,握着杯子的手慢慢收紧。
“成执啊,我到底挡着你什么路了?你这么不待见我?”邵羽非盯着他的背影,眼眸微弯,略笑着,却深不见底的偏执阴狠:“挡着你追爱了,还是挡着你前途似锦了?”
成执轻笑,转身靠在桌子沿上,微微偏头,闲散地看着他:“要说追爱,谁追得过你?早上一个中午一个晚上一个,一天追三个比吃饭还有规律。”
“你没完了是吧?”邵羽非脸色不善,“以前那些破事你总提它干嘛?”
“你先提的咯。”成执耸肩,一脸的无辜,“我只不过是顺着你的话说。”
邵羽非哑口无言,似乎也不想多谈,沉默许久,才自嘲地笑了一下:“反正你也不在意,管我跟谁谈干什么,你还缺我一个是怎么的?”
话音落下,成执手里的杯子抖了一下,滚烫的水撒在虎口,心脏都紧了一下。
“哦,是啊,我还忘了,本来就是各玩各的。”成执放下杯子,擦了擦手:“那你也不要管我去哪了,我忙着,没空跟你玩。”
“行,随你。”邵羽非移开视线,伸手“啪”的一声把灯打开。
屋子里一下子亮堂起来,视野骤然变得清晰。
“我这次来就是跟你说一声,我爸妈那事儿,处理得差不多了,我呢,也死不了。不需要你借钱给我。”邵羽非嘟囔着说出这些话,还是又狠又讽刺的语气,却透露出星星点点的委屈和渴望关注。
“嗯,那就好。”成执若无其事地点点头。
他语气不冷不热的,倒还是邵羽非先坐不住了,抬起头,瞳孔猛地颤了下:“你脸怎么了?!”
刚刚没开灯,这会儿灯打开,邵羽非才看见他脸上的伤和淤青。
一下子控制不过,冲过去,虎口扣住他的下巴,把脸抬起来。
成执都没反应过来,被迫着抬头,皱了眉,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放开我。”
“你的伤是哪来的?”邵羽非看着他脸上的伤,眼眸泛起猩红,声音也干涩冰冷。
颧骨一看就是拳头砸出来的,眼角有划痕,再偏一点怕是要伤到眼珠子了,嘴唇上的裂口,唇角的红肿甚至都开始发炎了……
桎梏之下成执也有点不舒服,闭了闭眼,抬手抓住他的手腕,咬牙切齿,“松开。”
邵羽非低头,看见他手上也有伤,手背,指骨,甚至是指腹,大大小小的伤痕,深深浅浅,玻璃渣子划出来的,这可是要拉琴的手。
看他果不其然脸色完全变了,成执挪开视线,无所谓地轻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跟我哥闹了点矛盾而已。”
“你哥有病吧?他凭什么打你?”邵羽非按着他的肩膀质问:“你蠢啊?他打你你不会打回去?”
“你也打过我,我也要打回去?幼稚。”成执冷笑着甩开他的手,漫不经心地往冰杯里倒了琴酒:“挨一顿打而已,我哥给我好多钱呢,划算死了。”
邵羽非哽了一下,而后难以置信地问:“你缺钱?”
“我不缺,不代表我不喜欢更多的钱。”成执走到沙发边,坐到角落,喝酒,没看他:“你没事的话先走吧,我还要处理工作。”
“工作?什么工作?”邵羽非走过来,把他手里摇摇欲坠的酒杯拿开,随手放到桌上:“你不是喜欢钱吗,那我要是给你工作多十倍的钱,能不能买你的时间?”
成执笑了,“说得跟你有钱似的。”
“这你别管。”
成执半靠在沙发角落,就着姿势微微仰头,面前的人背光站着,垂眸看他,看不清眼神,反而更让人难以言喻的颤栗。
“哦,那随你。”
……
“你这次出国又去干嘛?我以为你不走了。”
慵懒声线在夜里显得尤为好听,听见他说话,成执睁了睁眼睛。
邵羽非背对着他在阳台抽烟。
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成执打呵欠,翻了个身,“你手好了?”
“噢,好多了。”邵羽非顺势低头翻看自己的手臂,“医生还是不让我提重物。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成执爬起来,抓过t恤,穿上,“我的老师推荐我出国进修,我没理由拒绝他,反正呆在这也无聊,我的人脉都在国外。”
“那你回来干什么?”邵羽非转身,脱口而出。
t恤的衣摆有些褶皱,划过胸腹处的肌肉,而后垂下来,随着动作起伏,颇具视觉张力。
身上有些薄汗,是刚刚留下的痕迹,胸口蔓延到腹肌的吻痕,还有腰侧的齿印。
裤子还没穿。
邵羽非心思一动,走过去,按住他的腰,不让他拿裤子。
“干什么?”成执皱眉,狐疑地看着他。
“别动。”手掌压着他,不让他从沙发上起来,邵羽非随手抓起茶几上的记号笔,嘴巴咬开笔盖。
一下子知道他要干嘛,成执推他一把:“喂,不能。”
邵羽非才不管他,一意孤行,咬着笔盖,含糊道:“就一下。”
说完,拿着记号笔在他大腿根上签了个名。
“漂亮。”邵羽非心满意足,“本小提琴家的签名可价值连城,送你了,免费哦。”
成执没搭理他,等他写完,就甩开他的手,把裤子穿好。
房间里又沉默下去。
手指一疼,是刚刚没抽完的烟这会儿已经烧完了,烟蒂都烧掉半截,火星子灼烧指尖,邵羽非下意识抖了下,倒吸冷气,甩了甩手。
成执回头看了他一眼,而后去厨房拿冰镇啤酒喝。
邵羽非望着他,一边抚摸手指上烫伤的地方,一边说:“要不不走呗?”
说这话的时候,冰桶突然翻了,“哗啦”一声,全掉在地板上,震耳欲聋。
成执皱着眉,显然也是被吵到了,俯身捡起来,问,“你刚说什么?”
“哦,没什么,我帮你。”邵羽非走过去,从浴室里拿了拖把来。
“不走?那可不行。”成执开了瓶酒,倒进杯子里,也不拿杯子,就拎着酒瓶去了阳台,“我老师推荐我去进修,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邵羽非恍惚了一会儿,伸手去拿桌上的大啤酒杯:“噢,那你总得告诉我,哪个国家,哪个地方吧?”
“你想干嘛?”成执回头睨他一眼。
邵羽非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总觉得他似笑非笑的,眼眸因为酒精而微醺,或许还有刚刚的情事。
“知道地方,好给你寄点土特产。”邵羽非喝着酒,含糊地说。
成执笑了起来,他这一笑,把邵羽非看得走了神。
多久没有这样坐下来好好聊天,他都不记得了。
自从高中毕业那个暑假,那场大火之后,原本都已经考上同一所大学,他却突然不告而别。
邵羽非至今都不知道原因。
为什么他要离开。
为什么他就那么轻易地不要自己了。
或许就像成执说的,各取所需,各玩各的。
邵羽非觉得自己可能是贱的,都被当成随时可以抛弃的一次性玩具,还会在心里渴望这个人。
成执还是把地址告诉他了,甚至还有乐团指挥的名字,邵羽非觉得,这个人肯定是喝酒喝多了,已经有些防范松懈了,否则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把一切都抖出来了,怎么会表现得这么信任他的样子?
他一定是醉了吧,邵羽非这么想着。
所以抱他回卧室的时候,还偷偷亲了一下,也有可能是两下,邵羽非不记得了。
反正他怀念那种感觉,跟这个人接吻的感觉。
又在他身上签字了,是自己的名字,就好像打了个印章,占有这个人,他没生气,好吧,至少看上去没生气。
邵羽非钻被子里抱了他一会儿,好悬把人给弄醒了,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站在门口,他都等不了,立马打电话给认识的人,向他推荐了另一个进修人选。
“哎,葛理事,您就放心吧,我那学弟很聪明的,人也机灵,现在就在我以前的乐团任职呢,错不了,您提拔提拔他呗?”邵羽非满脸堆笑,嘴里也极甜,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更换人选的事儿。
收起手机,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又消失了,只剩下空洞洞的虚无。
邵羽非垂眸,看着手上的抓痕,刚刚情到浓时成执抓的,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轻轻抚摸过去,心里却渐渐清明起来。
对不起啦,不想让你走。
你的前途以后我想办法赔给你。
现在,不想再失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