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

89 / 133 章 · 3,891

白衣戴着厚绒围巾, 一张白皙泛红的小脸清秀乖巧,纯黑的眼睛弯弯地看着她,

“好巧啊,又遇到了。”

酒妩牵着塑料袋的提手没有松开, 客气又生疏地对她说:“是挺巧。”

“我的东西不用你提, 松手吧。”

白衣贴心地回,“没事儿, 我帮你吧, 反正我手上没东西, 而且我也要过马路。”

酒妩停顿了片刻, 还是松开了手指。

她们一起过了马路,往比市中心更奚落偏僻的后街走去。

白衣:“好久没看见你了,你什么时候回川市的?”

酒妩:“今天。”

白衣:“哦…过几天我们要办高中同学会, 你去吗?”

酒妩:“你们玩, 我不去。”

白衣:“好吧,你们学校假放到几号啊?”

酒妩:“二月中。”

白衣:“我看网上的消息,说你谈男朋友了,是真的吗?”

酒妩:“嗯。”

白衣东一句, 西一句地问了她很多不着边际的事, 弄得酒妩心里毛毛地,也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走到临近烧烤店的三叉路口, 酒妩忍不住打断了她滔滔不绝的问话, 并朝她伸出了手,“东西还我吧, 我到地方了。”

然而, 白衣看着她,手动也没动。

酒妩的手僵滞在半空中, 悬停了几秒,慢慢地又垂落回腿侧。

川市的平均温度比北城要高,而弥漫在空气中那种深入骨髓的湿黏,却如附骨之蛆,让人抓不着痒似的难受。

酒妩呼了一口气,认真地对她说,“你到底想说什么?能直截了当的说嘛,我还有事,不想跟你浪费时间。”

白衣把遮着下半张脸的围巾往下拉了一截,露出她淡粉色的薄唇。

她已经不自觉地敛去了友好的笑容,神色正经严肃,一字一顿地问她,“我想知道徐老师现在的情况,你能告诉我吗?”

“去年暑假,他说要去北城找你,之后就离开了学校,到这个月月初我们还有一点联系,最近一段时间已经完全没有了。”

“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徐清燃犯故意伤害罪,最多也只判三五年,但如果把他曾经犯下的重罪挖出来,他或许就能永远消失在这世界上。

面对白衣一无所知的索问,这宛如套索似的信息差,让酒妩心头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像沐雨的春种,慢慢破土发芽。

“你没去他家里找过他吗?”

“他工作那边出了些事,被开除后,就没在北城四中待了。”

“我在北城也很久没看见过他。”

白衣有些惊讶,酒妩竟然能在听到徐老师这几个字后,依然保持镇定地和她交谈。

但对徐清燃的担心又盖住了她心中冒出的这一小股惊诧疑惑。

基本上酒妩问什么,白衣就如是回答。

“我没去他家,他家在郊外,是一座很大的庄园,有管家和保安看着,他们很凶,根本不准外人靠近。”

酒妩微点着头,她推测那栋别墅里,可能有警察缺少的物证,所以才不许人进。

“万一,他是出意外失踪了,或者被仇家寻仇,他家的管家和保安一直待在家里,不可能知情的。”

<a href="https:///zuozhe/pgn.html" title="病小灵" target="_blank">病小灵

酒妩的言外之意,如果不去他家里确定他的人身安全情况,那么即使他出事了,守在家中的工作人员也无法知情,从而当做无事发生。

酒妩在放大事情的严重性。

白衣担心他,必然就会想方设法地寻找他。

果不其然,白衣皱着细眉,思量了一阵,忽然拉住了酒妩的手腕,“你跟我去找找他吧,他的别墅你可以进的。”

“他的工作人员都认你这张脸。”

酒妩看着她,不着痕迹地弯了唇,停顿一两秒后,她一手拎高自己手里的塑料袋,缓声对她道:

“可以,但我要先去放个东西。”

在舅妈家里寄放完东西,酒妩和白衣叫了一辆车,一路往她所说的近郊区开。

的士车开了将近一小时,才在一片绿场环绕的古堡别墅前停下。

空旷的绿坪四周,围了密不透风的铁丝网,惨淡的月色下,阴森诡异的灰白色建筑,以及古堡内外奚落昏暗的飘泊幽灯,都让酒妩心里泛起了一阵皮肉发麻般的不适感。

两人下了车,白衣拉着她往里走。

庄园外值班的两位保安将她们拦了下来。

白衣走上前,急切地说:“我能问问徐清燃在不在吗?我最近一直联系不上他…”

保安都没听她说完,怒声呵斥她离开。

也许,他们的唯一工作,就是不许外人靠近,而至于主人在外的安全,那是超出工作范围外的部分。

白衣无奈,看了一眼酒妩,赶紧拉着她的手腕,往前推,

“这是酒妩,徐老师的学生,她总可以进别墅吧。”

那两人转开了视线,

终于定睛在了酒妩的脸上。

的确,她这张面孔,别墅里的所有工作人员都再熟悉不过。

照片,画像,雕塑,或是与她相似的女人,无数个有她影子的物件都被徐清燃珍贵地储放在他的房子里。

而此时此刻,这是第一次,他们看见了酒妩本人。

昏聩的夜灯下,她的脸孔艳丽精致,下巴尖尖的,肤色如雪,如瀑的黑色长发披散在胸前后背。

她的一丝一毫,比起这座庄园里徐清燃所珍藏的,模拟她的一切事物都更加美丽,无与伦比。

近距离看着她的感受,也不是那些模仿品可以轻易企及的惊心动魄。

保安都看直了眼,过了好一阵子才支支吾吾地说,“她可以进,你留在外面。”

白衣抿唇无言。

庄园的女管家很快前来迎接了她。

他们似乎有一套特定地接待酒妩的规矩与流程,就算庄园的主人不在,她也是这座庄园里,徐先生交代过的,不能怠慢分毫的女主人。

酒妩尾随着管家进了大门。

穿过中央漫长的大道,两侧皆是一片墨绿漆黑的草坪,别墅伫立在道路的中央尽头。

三米高的别墅门,需要两个人来开。

酒妩亦步亦趋地,又跟着她走进了室内。

里面的空气异常阴冷,螺旋楼梯的几侧围墙上,挂满了油画。

灯火太暗,酒妩起初也没有看清,等一步一步踏上阶梯时,她才看见,那一幅幅画里,画的全都是她的模样。

十五六岁穿校服的样子,

满面幸福,身着婚纱的样子,

眼瞳湿漉,无声落泪的样子,

明媚无邪,弯唇微笑的样子,

耽于情欲,浑身□□的样子,

每一副画像,都是如此栩栩如生,仿佛真实存在过一般。

酒妩强忍着恶心,低下眼帘,看地上的地毯,上楼的脚步都变得滞慢。

身前带路的管家一路把她领到三楼的一处房间。

站在房门前,管家对她说,“您能来这里,徐先生知道一定很高兴。”

酒妩看着她,挤出了一个还算礼貌的生硬微笑。

可惜,徐清燃永远不会知道了。

应该说,就是因为他不可能知道,酒妩才敢来到这里,寻找他犯罪的线索。

房门打开,里面的空间极其宽敞,仿佛是把好几个房间合成了一个。

管家在她身后说:“这是徐先生的房间,他特地交代过,如果有一天,您能来到这里,他希望您能永远住在这间房里,一直陪伴在他左右。”

“这是他的交代,也是他的期望。”

酒妩佯装不知地试探,“他没在?”

管家:“徐先生不在。”

酒妩:“他去哪儿了?”

管家:“先生的私事,我们没有权利过问。我们只负责照管庄园,接待客人。”

酒妩:“他以前一直住在这里么?”

管家:“到去年夏天之前是这样。偶尔会不在家。”

酒妩点着头,“我能随便看看嘛。”

管家笑,“当然了,您既然来了,就应该留在这里。”

酒妩并没有听出管家话里的深意,等她离开房间,并锁上房门后,酒妩才意识到,管家小姐八成是想把她关在里面,一直等到徐清燃回家。

<a href="https:///zuozhe/pgn.html" title="病小灵" target="_blank">病小灵

酒妩看着紧闭的大门,有点儿无语。

这要真等徐清燃回来,那都得多少年了?

她站在客厅中央,无奈地出了一会儿神,转身往房间里面走。

内间里的东西,和墙上挂的那些画像大差不差,一多半都还是她的仿制品,雕塑,人像。

酒妩走到最里面,是一间极窄的暗室。

徐清燃对她,从来是毫无保留的展露。

所以,她按开了灯,死白的冷灯管下,许多尸体躯块被泡在一个个福尔马林的玻璃瓶中。

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真正目睹了眼前的景象时,酒妩依然有些头晕目眩,心脏像停住了跳动。

对徐清燃而言,这间房是他掩盖黑暗秘辛的地下室,永不能见到天光。

但从对酒妩的爱而言,它也可以说是他对她疯狂爱意的一个最好证明。

他把所有欺负过她的人,都变成了尸块。

这世界上除了他,再没有第二个人能为她做这样的事。

这里既是他的阴暗禁地,又是他的纪念馆。

酒妩掏出手机,强忍着恶心拍了几张照片,当她想要拨通电话时,果不其然,手机接收不到任何信号。

白衣或许已经被他们遣返了,她只担心徐清燃的安全,对她就不一定了,所以就算她出去了,大概率也不会报警让警察来查这里,她也怕徐清燃的事被人知道,连累了她的爱人。

酒妩站在暗室里,知道自己一时也做不了什么。

她退出房间,找了一处有窗的开阔地方,拉了一张软软的沙发椅,放在窗前,窝在椅子里。

看起来好像没人会知道她的死活,实际上,也许还真没有人知道她现在的情况。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酒妩也不急躁,抱着腿蜷在沙发里,没一会便睡着了。

临近清晨,将近一整个夜晚过去。

窗外遥远的庄园门前传来了一阵脆耳的警笛声。

原来早在酒妩回舅妈家放东西时,她就和陈警官联系过了,并说明了自己接下来的去处。

她瞒着白衣,将一路的定位都发给了陈警官。

来之前,她其实并不能确定园子里是否有罪证,只是推测,即使确定了,这个信息也在她的预料之中,无法传递出去。

所以,警察也不能无凭无据地对他人的住宅进行搜查。

直到她被扣在这里,长时间联系不上,警察才又以非法拘禁的嫌疑罪名对这间别墅进行了调查。

暗室里的一切物证,以及她这个人证,可定他罪名的证据一应俱全,这一次徐清燃再推无可推了。

身后,四周,警察正在一寸一寸地搜寻这幢房子里的所有角落。

迷蒙的熹微,轻轻抚摸着酒妩看向远处的清艳眉眼。

跃过地平线的日光,把这间房里所藏有的阴影也一起冲散了。

她沉重的心脏忽然变得很轻盈,像一只自己咬开了绑绳,飞向天空的小鸟。

而它飞去的那片天空,也终于彻彻底底地亮堂了。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