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 夏,川市一中。
军训刚结束没几天,酒妩的美名便在学校里传开了。
整个一中上上下下,从老师到学生, 无一不知, 今年新入校的学生里,有个比明星还漂亮的女孩子分到了高一九班。
那年, 川市盛夏的火炉天, 烈阳宛如泼火。
新生们统一体检完, 订的校服还没有到, 大家只能先穿自己的私服。
刚满十五岁的酒妩穿着妈妈买的一条纯白色连衣裙,披着一头乌黑长发,行走在校园里。
明眸清艳, 水嫩莹白的皮肤仿佛一掐就能出水, 举手投足间,有种介于青涩与妩媚的特殊吸引力,轻易就招惹了一大波人的关注。
当然,这一大波人里也不乏鱼龙混杂的求爱者。
譬如, 学习成绩优异, 清俊温柔的高三学长,亦或是长相俊帅, 充满野性少年感的体育委员, 还有班里那群混头混脑的刺头学生,借着跟酒妩是同班同学的地理优势, 时不时也要在她面前插科打诨几句, 博美人一笑。
酒妩年纪小时,性格温柔乖巧, 像个小天使似的,对谁都带着温柔礼貌的微笑。
她不擅长拒绝,一遇到有人搭讪自己,连一个“不”字都讲不出口。
所以每当这些人来骚扰她,白衣总拦在她的前面,让他们走远些。
白衣是酒妩军训时结识的闺蜜,两人初次聊天,就一投即合,后来班里分座位,两人分到了同桌,更加亲上加亲。
白衣长相清纯怯软,性格却很开朗随和,爱恨分明,她喜欢的人就特别喜欢,讨厌的人也从不掩饰。
在班里,她最喜欢酒妩和副班长,最不喜欢班里,乃至学校里的所有男生,她觉得他们幼稚无聊,也看不惯他们每天在班里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
她中意成熟温柔的男生,或者,说得更准确些,她喜欢徐老师。
这个秘密,她只告诉了酒妩一人。
———
某日自习课下,吃过晚饭后。
学校二楼文具店内。
白衣在挑信封,酒妩站在窗边看书。
隔了一会。
她走过来,问酒妩:“你觉得哪个好看?”
左手,右手。
一边是粉红色,另一边是天空蓝。
“你不会要给徐老师送情书吧?”
酒妩看了看这两个信封,柔和空灵的声线里带了一丝不可置信。
白衣反问:“有什么不可以吗?”
酒妩:“被学校发现,他可能会被开除。”
徐老师是今年才到学校就职的新老师,二十出头,带新生的语文课。
他刚来他们班里第一天,一身白衣黑裤,细边眼镜,长相清俊干净,风度翩翩,声音也特别好听,清润微哑,在班级女生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他教课时很认真仔细,面对每一个学生都极有耐心,私下里也是严肃不失温柔。
酒妩不是颜控,在男女感情方面比较晚熟,不开窍,所以她对徐老师的印象也仅限于授课方面。
她不明白,徐老师对青春期的小姑娘能有多大的吸引力。
孟园也当老师,酒妩只知道老师这个职业要求高,有编制,徐老师这么年轻,肯定是以工作为第一要务,和未成年人谈恋爱,这是犯大忌的事。
白衣,“我们可以玩地下恋情啊。”
白衣看着正常,其实有点儿病娇味。
酒妩:“你真要送啊?”
白衣:“我想等圣诞节吧,再观察一下。”
最终,白衣把两个信封都买了回去。
她们走回教室的路上,在实验楼的走廊里,被三四个男生堵住了去路。
一扫他们那眼睛紧黏在酒妩身上的架势,就知道,他们肯定是冲着酒妩来的。
“周末约一个呗,学妹,我们龙哥请你吃好的。”
几个人吊儿郎当地,明明是高二生,却不穿校服,身上一股烟酒味道,压根不像正经考进来的好学生。
酒妩在入学前也听说过,川市一中多的是不学无术的公子哥,靠钱靠关系被家里人抬进来,眼前的这几人,估计就是这帮关系户的代表。
在学校里,关于他们的恶劣传闻还不少,烟酒逃课都是小意思,嫖,赌,毒,暴力,霸凌,犯罪,只有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
可惜,酒妩和白衣都刚入校不久,知道一些传闻,但知道的不多。
看他们的混样,酒妩表情微绷,有点害怕,白衣拉着她就要走。
他们拦在前面,几个男生高高的,像几堵越不过的高墙,偏偏实验楼的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阴冷昏暗。
那个叫龙哥看着酒妩,眼神渴望又冰冷,像在看货架里的洋娃娃,他说,“要是不去,后果你自己负责。”
他留寸头,眼眉处有疤痕,手背上还有一块十字架的刺青,一身黑衣,看着很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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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以为他吓唬人,撇头问酒妩,“你想去吗?”
酒妩顿了一下,轻声说:“不想。”
这个面子没给他,他们当时竟然也没发作,轻飘飘地就放她们走了,本以为只是小事一桩,过去了也就算了。
没有想到,这件事,以及后续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成了酒妩一生中难以磨灭的一段阴影。
——————
十月长假结束。
川市长夏的热温不减,风也潮湿粘腻。
酒妩挤地铁迟到,足足晚了规定时间一刻钟,她才气喘吁吁地走进教室大门。
彼时,老师已经到了,正在讲台上说事。
下面的学生也坐的整整齐齐,只欠她一个空位。
灯管摇晃着,发出隐隐的暗鸣声。
徬晚此起彼伏的蝉鸣声,死气沉沉。
教室里的人看着她,眼神十分怪异,像中式梦核中一幕。
班主任说:“先进来吧。”
酒妩走进教室,走到座位边坐下。
他们开始窃窃私语,不时地朝她投来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眼神。
酒妩一头雾水。
班主任在讲班务的事,讲完后就是晚自习时间,一个半小时,她发了半套英语试卷让她们做。
教室里死寂无声,漫长的一节晚自习后,老师一走,教室瞬间炸开了锅。
那一年,流媒体时代还没到来,大家用的手机还是小屏幕,低像素的初代智能手机,主要的社交媒体也还是贴吧,论坛,企鹅号占大头。
信息的流传速度比不上现在,但人传人,多传几轮,也慢不到哪儿去。
“这是真的假的?”
“……肯定是真的啊,龙江他们那伙人什么做不出来啊,照片都有了。”
“她怎么跟没事人一样,应该去报警吧。”
“估计怕被人说吧,出这种事,太难看了,要是我,直接转学了,根本抬不起头…”
“好可怜啊,长那么漂亮,结果……”
“这不跟许晶晶一样嘛。”
酒妩还在疑惑他们到底在说什么,白衣拉着她,到了教室外的走廊尽头。
她说的话也很奇怪,第一句就问她,“你家里知道这事儿了吗?你们报警了吗?”
酒妩更加不解,“什么报警,知道什么?”
白衣:“你不要这样,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受害者有罪论已经过时了。”
“他们做了什么都是他们的错,他们该受报应,坐牢,你不要装作自己没有事好吗?没有人会说你什么的。”
酒妩眼神茫然,看着她这副正襟危色的模样,心中渐渐开始不安:
“你在说什么……”
白衣:“他们发了几张照片在校园论坛里,是你身上没有穿衣服然后和他们睡在一起的照片,你是不是被他们……”
酒妩脸色惨白,问,“什么照片,我没有看到。”
白衣低头打开手机,其实那几张照片刚发在论坛里不到十分钟就被和谐了,但还是有很多人已经看见,并把那几张照片保存了下来。
白衣为了帮她保留证据,也存了。
她把照片打开递到酒妩面前。
酒妩低眼一看,吓得心跳骤停。
照片上的女生确实和她长的一模一样,身上未着寸缕,表情是被□□的痛苦与不甘,某些私密部位被身旁的几个男生或揉捏或#,画面十分□□。
酒妩紧着秀眉,反应了一会儿。
她回想自己一整个国庆假日都宅在家里,根本没有出门。
更何况,这张照片上的女生还是清醒状态,但她的记忆根本没有发生过这种事,说明,这上面的人,压根就不是她。
但很显然,白衣不相信,那些看过这几张照片的同学们也不相信。
他们更愿意相信,是酒妩的羞耻心和自尊心太过度,宁愿不声张,不承认,也不想让大家知道,她被他们轮了。
更关键的一点,龙江在一中以前是真的强过女同学,因为家里的关系,他们家给了对方三百万就摆平了,一天牢也没坐。
龙江有前科,酒妩又漂亮,这两项一相加,照片上的人脸还清晰无比,铁证做辅,想不信都难。
酒妩面对这张不知道是p图还是造假的照片,简直百口莫辩。
她的每一句否认,在他们听来都不是澄清,反而是她愚蠢又隐忍的证明。
在他们眼中,酒妩才进一中不到一学期,她的长相,气质,性格,和优异的成绩,让大家一直把她视作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天之骄女,是仙女一样的存在。
冷艳校花一朝落进肮脏不堪的淤泥中,这样戏剧性的,宛如电影般的剧情桥段才是大家喜闻乐见的东西。
而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无聊又乏味的“这不是真的”
虚假夸大的谣言总比平淡的真相更具有煽动力。
————
夜自习,办公室里。
空调的冷风低声呜咽,窗外树影婆娑,凄厉起舞。
酒妩仍在疯狂的解释,她两个眼睛已经红透了,大大的眼瞳里包着两汪湿漉漉的泪水,泫然欲泣。
班主任直接打了她妈妈的电话,让她到学校里来,一起商量解决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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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酒妩从舅妈家回到孟园身边才两年多,两人的关系很微妙。
孟园把她当成炫耀的资本,对她的亲昵总是带着一种功利味。
实际上,她对酒妩的关照,远及不上舅妈一家对她无微不至。
打个最简单的比方。
周末放假,孟园愿意跟她同事出去逛街,也不乐意带酒妩出去玩,只让她待在家里好好学习。
她在外面吃几百的海底捞,留十五块钱给酒妩自己下楼买饭吃。
这要是换了舅妈,一定会带她一起出去玩,就算不带她,也会把菜做的多多的放在冰箱里,想吃随时加热,而不是让她下楼吃街边摊。
所以,爱羽毛如命,而非真爱女如命的孟园到了办公室后,现场更加乱成一团。
她先是指责老师和学校,没有管理好学生,教出这群杂种。
然后又指责酒妩,说她跟乱七八糟的坏孩子交往,穿的太招摇,自食其果等等之类的话。
她还说,这个消息,学校本应该替酒妩保密,不该传出去,影响她们一家的名声。
酒妩站在办公室的一角。
听着孟园和班主任的争辩,她们没有一个人把她的解释和澄清听进去。
像被砍断手脚似的无力感,渐渐如滔天浪潮侵袭酒妩的全身。
事件发展到最后。
酒妩于十一月初,被迫转学。
转学后,孟园坚持以□□罪起诉龙江和其他四名学生。
那天,是十一月九号,川市入冬,急速降温,大风呼啸而过,灰白色的天幕奇迹般的落了细雪。
酒妩转进川市二中的第一天。
她戴上了大大的眼镜框,和口罩,穿着肥大又不合身的运动服,头发也束了起来,绑在后脑,看起来平淡无奇。
很短的时间,她从那个总是温柔微笑,爱美又善良的小天使,变成了一个阴郁寡言的怪咖女。
她走进教室时,教室里翘首以盼迎接新同学的学生们,眼神里无不流露出失望。
然而,平静的学校生活,和他人的轻视甚至无视,反倒给了酒妩无限的安全感。
枯燥平静的学习生活一天天的过去。
酒妩的传说还留在市一中学生的流言中。
不久之后,这段谣言又被另一个更加令人瞠目结舌的的异闻所湮没,连带着她作为被造谣者的愤怒与不甘,被大雪掩埋殆尽。
十一月二十二日,小寒。
在一中后门外的一片荒草从中,发现大量男性碎尸,经警方初步调查,被害人系川市一中学生,龙江,付萧,许鹏飞等五名高二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