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家里离开, 上了车。
正挂当空的日头已经西斜了三十度。
酒妩坐在副驾驶上，懒懒无力。
衬衫的领子，这回不用他扣，她自己都会系好, 因为脖子上的吻痕太显眼了, 只能遮挡起来。
寻弋手抵着脑袋，单手开车。
他不时地转过头, 深意又亲昵地看她一眼。
极致缠绵后的生疏与距离是特别的, 仿佛偷情过后的人, 明明知道对方与自己方才亲密到了何种程度, 但此刻又会保持着某种沉默，将万千情绪交融在一瞬的对视里。
旁人不知道他们有多么的亲密。
寻弋很爱这种私密而独有她的感觉，让人心里满足得不得了。
他指节抵着唇, 看向窗外海景, 车慢悠地开到了海水浴场停下，沙滩上全是游客。
酒妩把太阳镜往脸上一架，露出小半张精致雪白的脸孔，下了车。
她过两天还有一个电影盛会要出席, 需要穿礼服, 桃子警告过她，一定要注意防晒, 晒黑了穿礼服很不好看。
所以, 她果断找了间有遮阳的海边咖啡馆坐下。
寻弋本来想下海玩，看她不乐意晒, 就也陪着她, 先坐了下来。
虽然人在咖啡馆里，他的心早飘到了海里面, 喜欢玩的人就这样，根本坐不住。
酒妩撑着下巴，盯着他，像在看着一只急于出去玩耍的巨型金毛犬。
她说，“你要不下去玩会儿，我就在这儿看着你。”
寻弋环视了一圈，想了想，反正她都跟自己出来了，人也不会跑。
“也行，那我下去了，你记着别乱跟陌生人讲话。”
“尤其是那种穿短裤的肌肉男，没存好心。”
酒妩：“去吧，我的演艺事业才刚开始呢，跟肌肉男搭讪，我还没疯。”
“你也别跟穿比基尼的大胸美女乱搭话知道不。”
寻弋：“知道。”
咖啡馆外面是露天式的木板露台，酒妩幽幽盯着他，他利落地脱了身上的黑短袖，露出一身结实精悍的冷白薄肌，宽宽的肩膀线，窄紧的劲腰，一条脊骨沟拉下来，性感又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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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妩就这样视线锁着他挪不动眼，看着他走下沙滩。
遥遥地，他也会穿过人群和海风，冲她招手，痞帅，阳光，又充满少年气。
酒妩倚着脑袋，朝他弯唇浅笑。
徐暖海风融化了金阳，为绒细的沙滩铺洒了一层蜂蜜般的金辉。
她拉了一下草帽沿，安静地喝咖啡，视线不经心地落在他的身上。
可过了一阵后，酒妩就没看见他了，许是下海游地远了些，或者人太杂乱了，扰了视线。
两人闲暇的时光也没消遣多久。
桃子给她来了通电话，紧急召唤她，说她们挑的红毯礼服跟人撞衫了，现在要重选，妆发也要重新拟定，要她赶紧过去一趟。
没记错，酒妩昨天一天都是通告，晚上还赶了一场直播。
明明是暑假，上一次和寻弋见面还是大半个月之前。
他们才腻了没多久，事儿又找上门了。
酒妩握着电话，问她，“很赶吗？我晚上过去可以吗？”
桃子：“恐怕不行，我约的服装师，还有造型师，人晚上还有别的事儿。”
没有公司就是这样，什么都只能自己去协调，配合。
酒妩望向热闹的海滩，语调微空地回复，“好吧，我一会儿就到。”
挂断电话后，酒妩坐在座椅上又滞了几十秒，想了想，她还是打算直接先走，一会儿和寻弋对上眼，估计又得腻歪一阵。
她跟咖啡店的老板打了个招呼，留了一张字条，打车就离开了。
等寻弋回来，看到座位这儿空了，酒妩也不在。
他心弦一紧，面色绷沉，正要去找她。
店老板递了张纸条过来，说是他女朋友留给他的。
他手上滴着水，接了过去，纸条上面秀丽干净的字迹写着，
——工作原因暂离，如愿意，欢迎改日再访。
寻弋眼帘低俯微空，本来愉悦甜蜜的心口内，顿时一片寂寞空荡。
这种渐行渐远的落空感觉，和早晨心里充盈的爱意愉悦两相对比，让寻弋很有些不是滋味。
他回想起，自己昨晚上就没问出个结果，此刻也还是想不通。
她这大明星，就非当不可吗？
直播带货赚钱不少，当网红名气也大，她以前不觉得缺憾，性子社恐，怕被人关注，现在忽然变成这样，她到底，图什么呢？
真就图个纸醉金迷的刺激吗？
纸条被他揉成了团，走过垃圾桶，随手丢了进去。
咖啡店的老板靠着柜台，悠然打了个哈欠。
海滩的阳光明媚灿烂，美好的一天，在那些奔跑玩耍的人眼里，还远没有结束。
可寻弋的今天，却已经早早地结束了。
———
高考成绩下来的六月底，寻莉的分数不尽如人意，家里准备让她出国留学，镀一层金，好歹回国后在圈子里有点儿竞争力，面上也好看。
为此，许韵特意给她请了英语私教，和专业课老师，每天在家给她恶补外语和其他学科，备战年底的留学申请。
寻莉每天的学习行程被安排的满满当当，又是一对一的直盯教学，比高三备战高考还累。
苦逼的牛马生活，不仅没让她的脑袋里充斥着知识与文化，她反而更想着玩去了。
寻莉和她哥不太一样，她不是学习的那块料，看着密密麻麻的公式符号就头疼。
她喜欢艺术，原创，摇滚，cos，但可惜她家里看不上这些东西，觉得它们是不入流的烂俗文化。
寻莉在家学习备考，每天过的都挺憋闷的，好不容易逮到一次老师有事请假的机会，她立马溜出家门，马不停蹄去了赛车场，找她哥玩。
赛车场俱乐部里热闹。
天花板的幻灯如几百张蜘蛛网在室内飘摇，闪得
人眼花目眩。
跳着舞的男男女女，在酒色浓烈的空气中摆动肢体，迷离眼神。
寻莉一个小姑娘找进去了，差点被里头的烟酒味儿给呛死。
她穿过人流，走到了服务台，问了前台寻弋在哪儿。
他是俱乐部的常客，这儿的工作人员对他肯定熟。
他回了一个地方后，寻莉找到了304包厢。
包厢的门没锁，是半开放的。
一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烟酒味比外面大厅里还要浓烈。
里面的小舞台上，有几个穿的特别性感的小姐姐在跳舞唱歌。
沙发上，几个潮男打扮的阔少也是人均手搂一个性感辣妹。
寻莉捂着唇鼻，眉眼紧皱。
她早知道他哥的朋友圈里挺混乱，都是些吃喝玩乐的富二代。
但她没想到，自己亲眼看见这么糜烂的情景，还是挺触目心惊的。
“呦，这哪儿新来的小妹妹？”
这是一屋子混混吧，还调戏女孩子。
寻莉往后退了半步，手扶着门，视线在包厢里梭巡他哥的身影，灯光太闪，屋里昏聩，她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清。
其中一个寸头黑t的男生看她一直呆杵着也不进，还以为她是工作人员，索性站起身，想把她请进来。
寻莉刚成年不久，之前也没来过这种地方，看到有陌生男人近前，吓得赶紧朝里喊，“哥，哥，你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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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当没听见，继续朝她走去。
身后一道声音忽地叫住了他，手也压在了他肩膀上，止住了他的脚步，“这我妹。”
“啊？…这你妹啊？”
寻莉还没开口说话，就被寻弋一把拽住胳膊，往走廊里带。
寻莉脚步踉跄地被他拉着走，“喂，你手轻点……”
到了拐角处，她挣开了他的手，眼睛瞪圆地看着他。
他身上一股子烟味，重得刺鼻，脸上神色也不怎么好，仿佛终日酒精消遣，显得倦冷沉郁。
寻莉有点儿不解她哥怎么这个鬼样，她揉着手腕，对他说：“我在家里学习累了，来找你玩的。”
以前，寻莉也来赛车场找过他几次，那时候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场上，或休息区，来俱乐部的夜店里找他，这是头一回。
寻弋冷冰冰地说：“回家玩去，这没你玩的东西。”
什么爹味发言，寻莉不服道，“哦，那就有你玩的东西了？”
“看辣妹跳艳舞？还是搂着美女喝酒？”
寻弋没说话。
寻莉当他默认了，赶紧掏出手机，气鼓鼓地说，“我要告诉酒妩姐姐去。”
他依旧没有讲话，默不作声地摸了根烟，咬在唇间，还没搁火点着，寻莉一把抢了他的烟管，“我真跟酒妩姐姐说了，没开玩笑。”
他冷笑，“你说呗。”
“她来找我算账最好。”
寻莉莫名其妙地盯着他，盯了一会儿后，她终于察觉到他哥的情绪似乎有点不太对头，怎么像是和酒妩姐姐吵过架了？还是闹冷战？
寻莉放下了手机，直愣愣地问，“你们，怎么了啊？”
此时，走廊里一对男女经过，女人衣着清凉，穿着齐臀的小短裙，脸上浓妆艳抹。
男人的手搂过她的细腰，还不老实地在她身上乱揉乱摸。
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打情骂俏流入耳里，画面也一度非常十八禁。
寻弋侧身挡住了寻莉的视线，沉声道，
“先出去吧。”
离开夜店，他们进了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寻莉出来时没顾上吃晚饭，在前台挑了一桶关东煮，坐在橱窗前嘎吱嘎吱地吃，热雾迷了玻璃外的徬晚街景，她抬手用手指滑开。
“说吧，是不是你先对不起酒妩姐姐了，成天外面花天酒地的，还看人性感妹妹跳舞。”
她问得掷地有声，从立场上，已经坚定很地站在了酒妩姐姐一边，把她骨肉相连的亲哥一举归类为偷腥的渣男罪人。
寻弋没露表情，喝了口冰啤酒，冷声反驳她，“我没看。”
看没看，寻莉还无法确定，但至少他确实也在那个包厢里面，有寻欢作乐的嫌疑和条件。
寻莉微哼了声，姑且把这事儿先放一边，继续追问，
“那你跟酒妩姐姐怎么回事？”
寻弋看着橱窗外，漫不经心地说：“我问你啊，如果你朋友忽然出名了，每天忙的不见人影，你什么感觉？”
寻莉想了一会儿，如实回答他，“我觉得我那几个朋友都不太可能出名的。”
寻弋：“……”
寻莉：“不过，万一出名了的话，感觉我心里会很难受。”
“明明是我比较聪明漂亮，为什么出名的是她们？”
寻弋把她的关东煮往她那边推了一点，说：“吃串儿吧，你别说话了。”
寻莉：“……”
“哥，你是不是不喜欢酒妩姐姐去演戏，当明星啊。”
她终于开窍了，寻弋问她这问题不是真让她代入思考再回答，而是在告诉她，他和酒妩之间的矛盾和隔阂究竟是怎么回事。
与其说，寻弋是不喜欢她进娱乐圈，不如说是不能理解，隔应，好像一个本来待在他身边的活生生的人，忽然去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他当然是期望她变好，飞得更高，又怕她跌下来伤了自己，矛盾地，也怕她飞得太远，抛弃掉他。
前几天，微博上又是各种黑她的新闻，寻弋看了，比她自己看了都难受。
寻莉：“可是，哥，酒妩姐姐去闯娱乐圈不都是为了你吗？”
寻弋自嘲地笑，回，“她说不是为我。”
寻莉盯着他，字字确定地说：“就是为你啊。”
“你都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沈羽和我妈说酒妩姐姐说的有多难听，说她那工作跟卖的一样。”
“酒妩姐姐当网红我妈肯定看不起她，但她要是成了大明星，她们就不敢说什么了。”
“她就是为了你啊，不然之前那么多黑粉说她，她也没转型去闯娱乐圈，我妈一说，沈羽一说，她就一脚跨圈里了。”
话音落下。
他眼帘低着，握着罐头的手背上青筋浮现，仿佛被调起了情绪，若有所思。
如果酒妩真是为了他，才这么努力跑通告，演戏上综艺，那她为什么说，是为了找刺激？
回想到她傲娇否认的表情，寻弋还是有点儿不相信。
但转念再一想。
许韵跟酒妩产生矛盾，勒令他俩分手的时间，正好和她开始直播带货，上电视节目，演电影的时间是无缝衔接的。
而且，酒妩自己也说过，赚钱出名，是为了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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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舍五入一下，不还是为了他吗？
自我攻略一向很行的寻弋，脑袋里转了几个弯，轻易地就把自己说服了。
他沉寂许久的脸庞，忽而慢慢破开一道释然复杂的笑。
是的，酒妩就是为了他，才出圈去当明星的。
他心里一下像落了深渊，这会儿又高兴得不得了。
复杂的情绪在心头交错，寻莉坐在他旁边，眼睁睁看着她哥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又出神。
她平静地评价道，
“哥，你现在看着好傻啊……”
寻弋：“……”
寻莉：“怎么样，还要不要我打电话告诉酒妩姐姐，你看性感美女跳艳舞了？”
寻弋把她的手机按下来，痞声痞气地道，
“别给人大明星添麻烦了，吃你的串儿去吧。”
刚刚还破罐子破摔说无所谓，这会儿又笑眯眯了。
他哥还挺好哄，酒妩姐姐一示好，他立马就软下来了。
寻莉看着他直笑，默默地把手机收了回去。
她心说行吧，好歹开解了一方，两人不闹矛盾就好。
她捏起一串竹轮卷往嘴里塞，安静了一会儿后。
她哥忽然冷不丁地跟她解释说：
“我真没看人女的跳艳舞。”
“你别跟她乱打小报告，坏我声誉。”
寻莉：“……”
呵，还挺讲面儿。
她冲他比了个ok，笑呵呵地说，“知道了，我保证不跟嫂子打小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