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壬臣是被一阵嘈杂的人声吵醒的, 她一下子坐起来,也不知道自己这一晃神迷糊过去多久。
门外的吵闹声越来越明显,甚至还伴随着刀械刺耳的格斗声, 此情此景,她脑子里第一个的反应便是:
难道是逼宫?
天光已然大亮,郦壬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立马去看榻上的刘枢,却见榻上空空如也!
她吃惊地环顾四周,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竟然是坐在榻上的, 谁将她放在榻上的呢?
她很快知道了答案
醒了?
低沉的女声从床帏后响起,有人从隔壁的侧殿走过来,绕过床柱, 站定。郦壬臣抬头去看,刘枢的身影就这么直直的出现在她眼前。
她张了张口, 惊讶的不知所措,半晌,嘴里挤出一句:王上您醒了?
刘枢笑了笑,似乎是觉得俩人一大早互相问候对方醒没醒很滑稽, 她理了理刚换好的王袍衣领, 怎么?郦侍中以为寡人宾天了?
听到这一句,郦壬臣才完完全全相信站在自己眼前的是个活人,而不是什么幻觉,她立马从榻上爬下来,没有臣不敢。
雨停了,门外的嘈杂声越来越响, 刘枢却充耳不闻,只是定定地看着郦壬臣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哭过?
郦壬臣垂下眼帘,没有。
欺君。
刘枢淡淡吐字,上前一步,抬起她的左手,只见手腕上一道深深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捆了一夜一样,那当然是刘枢无意识间捏了一晚上的结果了。
刘枢正想说点什么,郦壬臣却把手抽回来,收回袖笼里,王上身子感觉如何?要叫太医令吗?他们都在门外。
现在门外估计不只有太医令了,有些人已经等不及了。刘枢看了眼门口,却不打算开门,又对她道:郦侍中身上还有别的伤吗?
什么?郦壬臣没反应过来。
就是刘枢把目光偏到一边,相国可曾对你不利?
郦壬臣愣了一下,心想自己一定是熬糊涂了,否则她怎么会觉得汉王眼中有一丝从前没有的关心态度呢?
她小声回道:未曾,相国大夫并没有找到臣。
昨夜发生了那么多事,高傒应该也没心思找她吧。
刘枢点一下头,随后道:昨天你表现很不错。
她果然没看错,选择郦壬臣来处理那些突发事件,比谁都靠谱。
就是公子衷给的那假死药效果差了点意思,叫寡人差点醒不过来。
郦壬臣猛一抬头,什么假死药?
她内心的惊讶无以复加,原来昨天的一切都是汉王算好的吗?汉王连自身安危都算进局里吗?
刘枢又道:现下还有两件事要做,第一,一会儿开门,除了寡人,无论谁问你什么,你都不必说话,寡人替你应承。第二,待你回去,相国势必会寻你问话,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臣
门外的嘈杂声越来越大,乒乒乓乓的格斗声愈演愈烈,事情紧急,刘枢打断她,快速吩咐道:寡人在外的风评可不怎么好,性情乖戾,喜怒无常,你就把事情都推在寡人身上就好了。
她看了眼郦壬臣,寡人将一个疑点重重的臣子禁足一夜、严刑逼问,也不是做不出来。
郦壬臣:
她还没回话,只听门外有人高叫:符大夫,你拦我是什么意思?王上到底在不在寝殿,到底醒没醒?为何辰时还不出门听政?
又有人附和道:就是啊!君王龙体是国家大事,中郎将这样百般阻拦,会不会是王上已遭遇不测?尔等却故意隐瞒!
更多的声音冒出来,这拨人已近在眼前了。刘枢看了一眼郦壬臣,目光中包含的情绪太复杂,叫人难以分辨。
没时间了,刘枢就是有千言万语想说也要忍住,她绕过屏风,坐到外间主位上,郦壬臣会意,站在下首。
刘枢朝外大声道:子冲,何人敢在寡人殿前喧哗?
这一声过后,殿外嘈杂之声骤歇,鸦雀无声。片刻后,门被打开,符韬当先跪拜:搅扰王上静养,臣之罪。
刘枢望向符韬身后木若呆鸡的群臣,皮笑肉不笑的说:今天是什么日子,有这么多卿大夫急着要到寡人床边奏事?既如此,都进来吧。
话音一落,羽林卫二话不说就压着这一群人进来了,刘枢的视线在每一个人脸上扫过,这里面有太仆、宗正、司农、少府连鼻青脸肿的奉常都混在其中,总共二十来个大夫,基本上王廷中有头面的人都到齐了。
独不见高傒。
刘枢明白,这不代表高傒就没来,他只是先派自己人来试探深浅罢了。
她心里冷笑,环顾一圈道:人挺齐啊,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不见史官来记事?刚一说完,她自己又想起来了什么,道:哦,昨夜寡人叫史正左仲文去书室干杂活去了。
她把目光落在郦壬臣身上,既如此,就由郦侍中代劳吧,今日之事,可要好好记下来。
诺。郦壬臣应道。
她扭头唤道:闻喜,拿笔墨简书来!
不一会儿,闻喜为郦壬臣端来了书写工具,同时记录内起居注的女官也进到殿中。在汉国,为了保证记录事件的真实可靠性,同一件大事往往要两名及以上史官同时记录,再分开封存。
郦壬臣蘸好墨,开始记事,由于昨晚整夜被刘枢握着左手,她的左手腕还隐隐作痛,一提笔就更痛了,但她一声也不吭,强忍痛书写。
刘枢偷空瞄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但也什么都没说,而后扫视群臣,道:寡人活得好好的,爱卿们想必很失望吧?
卿大夫们互相以目示意,慌忙连声说岂敢岂敢。而后又是一顿歌功颂德,敬问安康,说些在刘枢听来都是废话的东西。
够了。刘枢抬抬手,做了个止住的手势,道:寡人本以为众爱卿是有什么大事呢,才一大早赶来,却见你们无一人带手碟奏疏前来。
君王的眸子转而一寒,诸位这是要奏事呢?还是逼宫呢?!
这话一出,群臣全都跪下了,谢罪饶命。
郦侍中,你来告诉寡人,依《汉制》,群臣不召而上殿者,该如何处置?
郦壬臣停笔伏身回道:回王上,该削爵一级。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这可是要了他们老命了,有人站起来急道:王上,切莫听郦大夫妖言惑众!臣等实在挂念王上安慰,所以才冒然上殿的。
郦壬臣正要辩解自己只是按制度言事,但又想到之前刘枢提醒她不要回应这些人的问题,便闭口不言了。
刘枢朝那站起来的人瞧过去,眼神冷的像要戳死人的刀子,脸上却还带着三分笑,哦?司农大夫倒是说说,郦侍中怎么妖言惑众了?
那人便道:听闻昨夜郦侍中谎称王上安寝,私用虎符调度羽林卫,无缘无故将臣等拒在宫门之外。
熟悉王庭事务的人都知道,平时刘枢都是习惯亲口命令羽林卫做事的,从没用过虎符,昨夜晕倒后突然用虎符调兵,确实很可疑。
郦壬臣书写的手一顿,心道糟糕,这条罪名她根本无法洗脱,正想着会迎来君王什么样的暴怒时,却听刘枢淡淡道:
昨夜寡人的确用虎符命羽林卫封锁宫门,何来郦侍中私用?
她这么一说,群臣又是一阵悚然,难道传闻有误?难道昨夜汉王压根什么事也没有?
郦壬臣也诧异的看向刘枢,刘枢却一个眼神也不给她。
刘枢向前探身,幽幽道:倒是司农大夫你,是如何听闻羽林卫是被虎符调派的?你这消息倒是灵通到寡人床头来了!
臣不敢!司农跪地不起,恐怕现在只恨自己多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刘枢豁然站起,还有你们!她朝下方群臣一指,既然羽林卫已经封锁宫门,你们又是如何进来的?不需要给寡人一个解释吗?!
众臣顿时人人自危,只有叩头赎罪的份了。
其实不用问刘枢也明白,这些人能进到王宫里来,只能是靠相国高傒以及伙同高傒的王宫卫尉了。
寡人这王宫啊,真是比冬捕的渔网还要松。刘枢冷冷俯视他们:既然你们解释不清,那便罪加一等!每人罚奉一年,禁足一月,不得上朝!
群臣只好一叠声的谢过王恩。
按制度来讲,大夫私自偷越羽林卫的防守是要以死罪论处的,现在汉王只是罚他们俸禄一年,禁足一月,实在是比死刑要优待多了。
刘枢也自然知道把这些人统统判死刑是行不通的,于是见好就收,只将这些人禁足一月,相当于暂时绑住了高傒的手脚,在这期间,足够她做许多事情了。
寡人念诸卿劳苦功高,又挂念寡人心切,是以不忍重责,诸位切莫再莽撞行事了,下不为例。
刘枢脸上挂着轻笑,一番好坏参半的敲打,然后挥挥手,叫他们全退下,群臣自然也不敢多留,顷刻间退得干干净净。
而就在这时,殿外又有人报:相国大夫求见!
刘枢哼笑一声,瞧,正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