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日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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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两天, 郦壬臣都有点心神不宁的,一边盘算着活命的法子,一边寻思着怎么把太尉回都的消息告诉汉王。

退一万步说, 就算最后难逃一死,在死前也要把这件要紧的大事传给汉王吧。

可是汉王这三天似乎非常忙,忙到没时间召唤她这个侍中大夫, 仅有的几次陪侍御前整理奏疏的机会,刘枢也都一言不发,奋笔疾书, 根本没有搭理郦壬臣的意思,甚至有几次还因为郦壬臣整理的奏疏不合心意而大发抱怨。

面对这样的冷面君王,郦壬臣很难相信她会为了可惜自己而委委屈屈的向高傒服软, 乖乖去王后寝殿完成合房礼仪。

第三天清晨,刘枢倒是一大早就宣召了郦壬臣, 但上来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奚落:寡人这几日都要累死了,反观侍中大夫倒是神清气爽嘛。

郦壬臣偷偷瞄了一眼上位的君王,只见刘枢眼底一片青乌,像是整宿没睡一样。

郦壬臣心里纳闷, 昨天那点奏疏根本不至于王上看一整夜吧?明明酉时散值前就批完了呀?那王上还能干什么去了?

真搞不明白是为何, 但是君王在气头上,做臣子的只能顺着来,郦壬臣道:王上消消气,是臣辅助不力,请王上责罚。

起来吧起来吧。刘枢懒得和她较真,玩笑道:没事别老拜寡人, 拜多了寡人就老了。

照旧给她赐了座,刘枢瞧她半晌, 才道:寡人怎么觉得你这几天好像是惶惶度日,难不成有事瞒着寡人?

郦壬臣一惊,原来王上早察觉到了

没有臣只是没睡好,精力稍有不济,不碍事。

郦壬臣很想当场就高诉刘枢太尉请求还都的事情,可是这殿中耳目众多,她不想鲁莽冒险。

刘枢一笑,戏谑道:郦卿要是不好意思,今晚寡人不妨带你去观星台。

郦壬臣内心苦笑,恐怕她们没有机会再去观星台了,今夜天黑前,太卜司就会呈上合房的筮帖。

劳烦王上挂念,臣休息一下就好。

好。刘枢敛了笑,别有深意的看她一眼,郦卿最好说的是实话。

言毕,君王又恢复了一脸冷漠,闷声处理政事,到下午竟也不召郦壬臣来了。

郦壬臣计划要不直接给汉王写一份奏疏,摆在她桌上,然后自己一走了之得了。但是转念一想,汉王真的不知道太尉还都的事情吗?

傍晚,刘枢准备出殿们溜达一圈,连续忙了几晚,她确实很疲累了,她在宣室殿的回廊上独自踱步,后面跟着一排排宫人,但她已习惯将这些人当作空气。

她心中默默盘算着自己的所有秘密计划,确保每个节点都万无一失,这段时间她确实非常忙,没心思顾及到其他人,今晚她打算好好休息一下。她不希望这段时间王宫里出任何纰漏妨碍到她。

正这么想着,却听到殿外有人传报:启禀王上,太卜令呈上筮帖。

刘枢皱了皱眉,一拂衣袖,这个时辰太卜令来干什么?

夕阳西下,落日熔金,宫殿里鸦雀无声,闻喜为她奉上筮帖,原来是与王后合房的筮帖。

刘枢更不悦了,不去!

她看了眼闻喜,感到奇怪,那意思是想说为何她没有提前得到消息?她明明在太卜司有人啊。

闻喜小声道:王上,本月秋闰,此次合房礼乃王宫大事,只有太卜令亲自卜卦、亲自呈送的,不过他人之手。

刘枢了然,也没当作大事,正要挥退呈送的宫人,却听那送筮贴的人道:王上,太卜令嘱咐说,今日是三年难遇的秋闰合房礼日,还请王上万勿错过。

哼,什么时候由得太卜司来指手画脚了?刘枢重复了一遍:寡人身体不适,不去。

正在这时,殿外又响起一声传报:报王上,奉常大夫呈上急奏。

又怎么了?刘枢道:今日黄昏可真热闹。

她施施然展开奉常大夫的奏疏,只读了几行,眉头一蹙,手忽然捏紧了奏疏,几乎把竹简捏断,奉常大夫要弹劾侍中大夫郦壬臣,下狱以死论处?!

刘枢心中一紧。

直到这时候她才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奉常是高氏的人,高傒到底要做什么?

她一记眼刀飞到传话的宦侍身上,喝道:奉常大夫何在!

小宦官扑通就跪下了,结结巴巴道:回王上,在在殿外。

宣!

奉常走进殿里的时候,刘枢一眼便透过他看出了高傒的志在必得。

她冷冷发问:为何要杀郦侍中?

奉常大夫拜在阶下,直起腰来,先是一顿引经据典,最后直指目的:侍中大夫以辅佐君王为大任,而郦大夫上任三月,却不规劝王上从善如流,该当死罪。

刘枢听明白了,她站于殿内,手在袖子里慢慢拢成拳,酝酿着怒意,所以,相国这是在威胁寡人吗?

奉常摆出一副毕恭毕敬的姿态来,伏首:老臣惶恐,绵延王嗣乃国之大事、社稷之重!愿王上悦纳良策,以江山福祉为重,早日诞下储君,则国家之幸也!

住口!

刘枢的气愤彻底窜上头顶:

陈词滥调!!

她的喉咙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怒骂。

这种虚伪的话她已经听了半辈子了,这些大夫惺惺作态的嘴脸令她作呕。

她很清楚这帮道貌岸然的士大夫们心里的算盘,他们通过把君王架上道德高地,牢牢捆住了一国之君的手脚。

君王想行使权力,士大夫们说不好,专权是粗暴的行为,非圣王之举,君王只需要提升自己的道德就可以了;

君王想管理国库,士大夫们还是说不好,追名逐利是庸俗的行为,非圣王之举;

君王想弄清楚自己的实际处境,士大夫们仍然说不好,关注琐事有失国君身份,非圣王之举

从出生起,刘枢就被蒙在这样一场骗局里,在汉国的朝廷里,她这个汉王只不过是一件重要的道具。

这样的把戏,她还要忍多久呢?

脑中闪过郦壬臣的影子,刘枢干脆懒得跟奉常假惺惺的周旋了,直接撕掉了那层客套,问:郦侍中在哪?

奉常不答,却摆出更恭谨的姿态,王上,您此刻最好移驾膏粱殿,再多停一阵,郦大夫可能就身首异处了。

这话连闻喜都震惊了,他们难道今晚就要随便处死一个卿大夫?相国也未免太猖狂了。

寡人是问你,郦侍中在哪?刘枢的语气冷的像冰,音调不高,但闻喜听出其中一丝危险意味。

奉常笑道:臣不知。

然而下一瞬,他就笑不出来了,刘枢一脚踢飞了几案,直直朝他砸过去,他愣了一下,砰的一声被砸倒在地。案角砸中了他鼻子,登时血流如注,整个人吓傻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君王的怒声如惊涛拍岸般紧随其后:回答寡人,郦侍中现在在哪!

君王黑压压的身影逼至近前,奉常大夫捂住鼻子,鲜血从他老迈的指头缝里涌出来,脸色煞白,哪里还有刚才的得意,自古刑不上大夫,他堂堂九卿大夫什么时候被这样对待过。

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道:臣臣不

铮然一声,刘枢抽出了腰间佩剑,大踏一步,剑尖就已经指在奉常的脖颈上。

郦壬辰今夜死不死寡人不知道,但是寡人知道,奉常大夫要是再说一个不知,寡人便叫你立时毙命!

奉常大夫浑身一颤,借着余晖,他看到了君王眼中那一抹冷酷的疯狂。是什么让她疯狂的?奉常不知道。但他知道她完全说到做到。

臣臣奉常也顾不得鼻孔流血不止了,他一把攀住君王的鞋履,趴在脚边,吓得六神无主,大哭,臣真真的真的不知道郦大夫在哪里恐怕也没人知道。

臣只是奉命他一边说一边急促的喘气,眼泪鼻涕混着血一起流下来,说到最后一个字,竟然猛抽一口气,脑袋一歪,骇晕过去了。

刘枢见他竟吓晕过去了,便抽出了脚,脸色阴沉的吓人。

这时候的汉王是谁都绝不敢靠近的。

殿中只有闻喜近前来,慌得蹲下摸了摸奉常大夫的颈脉,还好只是晕厥,不是真的给吓死了。

他仰头对王上说了,刘枢却像没听见一样,嘴里喃喃自语:原来这几天她心神不宁的,是为了这件事吗寡人还以为她是为了北军要返还沣都的事呢原来如此

闻喜:

见王上的心思根本不在奉常身上,闻喜便默默站下了,他手里还拿着那封筮贴。

刘枢的脑子里此刻正思绪乱飞,无数念头在她脑中此起彼伏。她该怎么选择?她从源头的计划,到此时此刻应该有怎样的部署,都飞速想过一遍。

无论如何,她的计划都不能出岔子。有那么一瞬间,她不是没想过要不要就此放弃郦壬臣,没错,她确实在掂量郦壬臣的价值,但是紧接着她就否定了这个方案

最后,千头万绪都涌向了一个念头:当务之急是先找到郦壬臣!

可是,怎么找?去哪找?派谁找?

肯定不能派宫人去找,那就太慢了!这个时辰朝廷大夫都已经散酉,郦壬臣出现在哪都有可能,仅靠宫人很难快速把人找到。

王宫尉卫也不能用,尉卫令是高氏的人,不可能只奉她的命。

刘枢甚至想到了禁军,但随即也被她排除,禁军虽然训练有素,但都驻扎在沣都城外二十里的军营,如果兴师动众调度禁军进城,势必也会打草惊蛇。

最后,她的思绪停留在了手下那支最为精锐、响应也最迅速的部队上

将计就计,寡人或许要提前一下计划了。

她想了很多,但也不过是几息之间的事,所以当她嘴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闻喜惊讶的险些没反应过来,王上,您

宣中郎将符韬进殿!

召羽林卫集结!

一旦想好了策略,刘枢就绝不拖泥带水,她嘴里的每个字都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叫王庭舍人来!

召太医令!

王庭舍人至。

太医令至。

刘枢对舍人命道:拟诏书,寡人欲送公子衷回郧国,速下九卿议论!

闻喜走到刘枢身前低声道:王上,舍人是高氏的人,这下相国不就很快知道了么?

刘枢岿然不动,寡人就是要叫他知道。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道:寡人要叫整个相国府* 邸立刻都知道!

随后她又是几道命令下去,有的是下令给太医署,有的是下令去太卜司,还有派人去各种各样的朝廷部门的,她宣召了许多人进殿,又把更多的人派出去虽不知她意欲何为,但所有人都照做。

夜色升起,时间不多了,刘枢刚停住下令的嘴,就听殿外传报声:

中郎将至!

符韬迈进殿来,感到殿中不同寻常的氛围,抱拳跪行军礼:王上,羽林卫已集结完毕,敢问您要臣等做什么?

侍中大夫郦壬臣。刘枢言简意赅:

找到她。

符韬猛地抬头,脸上都是惊讶。

刘枢的眼中似乎不带一丝情绪,但讲话的语气坚定不移,她特意补了一句:寡人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哪怕是将沣都掘地三尺,也必须在子时将人带到寡人眼前。

诺!

符韬带着羽林卫去了,就像一群黑鸦融入了黑夜中,悄无声息又迅捷异常。

夜色冰凉,乌云闭月,待布置完最后一步,刘枢问:现下几时了?

闻喜答道:王上,将要亥时了。

亥时,亥时郦壬臣,你还活着吗?

她要不要赌呢?

刘枢沉思片刻,终于还是下令:传辇,摆驾膏粱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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