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空气中还浮动着庆功宴后的酒气,所有人都酣然入睡,好像打了一场大胜仗。
相国临时住处的灯却一直亮着, 等郦壬臣忙过一切赶来的时候,甚至还要排队,早就有很多人在她之前来了。
这毕竟是无数人渴望偷偷巴结的高氏相国啊, 郦壬臣的嘴角扯出一抹嘲讽。
她表现的像个虔诚的门客那样,焦急的等在门外,一个时辰后, 终于轮到她了。
相国大夫一路辛苦!她神色局促的坐在窄室里,奉承道:下官已经安排驿站连夜修缮,明日一定为您安排一间宽敞的别馆。
彭城的条件实在落后, 唯一一座还算舒适的院子已经给汉王用了,按照礼制, 相国和其他大夫们只能去住简陋的小屋。
高傒坐在麦草铺就的坐垫上,打量着郦壬臣唯唯诺诺的举止,心里莫名松了口气,笑道:
想不到短短三月不见, 郦大夫竟做出这么一桩大事来, 叫老夫刮目相看呢。
哪里,都是相国大夫安排的好。郦壬臣垂下头,您说只要小臣在王上身边呆稳了便会考虑启用小臣,小臣可是听进去了。
哦?是这样吗?高傒皮笑肉不笑的说:以今日所见,王上确实很满意你,怎么样?圣宠殊荣, 很快意吧?
郦壬臣听出了画外音,就道:正本溯源, 这都是相国赐予的机会,若没有相国,小臣此时还不知在何处落魄呢。
她从袖中取出一叠竹简,双手呈上,小臣愿献上一份薄礼,以谢相国。
巴结就巴结,竟然还想出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郦壬臣自己都为出口的话感到不齿,但她明白,高傒就好这口。
送礼是个大学问,有些人就喜欢别人直直白白的送,有些人则喜欢把它包装成等价交换。
以高傒的性情,你直接送礼给他恐怕他还会担心欠你一个人情呢,所以,聪明的方式是将送礼送的像还礼一样,彻底让对方心安理得,没有后顾之忧。
其次就是送的礼能不能送到对方心坎上去了,高傒这一晚上已经拒绝了太多的金银珠宝,那些东西在他看来都是送礼人愚蠢的凭证,不仅不会增加好感,反而会打破他苦心经营的节俭朴素的光辉形象。
他慢慢悠悠展开郦壬臣给她的竹简,一片一片翻过去,这是一封名单,里面记载着彭城所有士大夫和吏员的名字,以及临近几个城池高官首脑们的名字,在名字的后面,详细的记录了他们的性情、喜好、为人特征、社交圈子、站队情况。
三个月,足够心细如发的郦壬臣对他们有全面的了解。可是这些信息有什么用处?堂堂相国干嘛要去了解这些基层官员的喜怒哀乐?
高傒的表情给出了答案:简直太有用了!他几乎心花怒放,这些看似平平的竹简里,都在向他透露着一个信息,那便是哪些人是他这边的人,哪些人不是,哪些人可以成为他的人,哪些人永远也不可以。
该提拔谁,不该提拔谁,不是一目了然吗?
高氏的掌控力可以更深的向下浸透,而且轻轻松松。
郦大夫有心了。高傒默默收起了竹简,笑得满意。
郦壬臣恭敬道:礼太轻,承蒙相国看得起。
她悄悄松了口气,高傒对她的第二次试探,应该算是过关了吧。
高傒不禁感慨道:若老夫所有的门客都能像郦大夫这般叫人省心,该有多好。日后,郦大夫可要更加尽心的为王上献忠啊。
这是自然,小臣明白您的意思。
为王上献忠,便是进一步取得汉王的信任,并且把一些关键信息及时透露给高氏的意思。
待到郦壬臣走出来,剩下排队的人也一律被相国府遣散了,高傒已经得到了最好的东西,对其他人的礼物当然提不起兴趣了。
初夏的蝉鸣声此起彼伏,郦壬臣没有回去安寝,而是走去了另一处更加破败简陋的茅屋。
夫子!惊从草甸上跳起来,喜道:您怎么来了!
郦壬臣低头迈入屋内,笑道:我怎么不能来了?让我看看你做郎官这几个月都发生了什么?呦,长高了嘛!
自从上一次靶场比试之后,汉王对惊青睐有加,在返回沣都的时候便授她了个郎官做,呆在护卫的队伍里,日夜接受训练。
小人过得很好。惊简单答道,脸上带着一丝腼腆。
看来王上待你不错。郦壬臣拢了一堆草杆,在上面坐了,抬眼就见一个妇人端着热汤从里间出来,惊讶道:咦?田姬,你怎么也来了?
田姬将热汤捧给她吃,正要说话,惊就抢在前头道:还不是不放心夫子,听说我要随王驾来彭城,她便说什么都要来。
郦壬臣接过热汤,尝了一口,无奈笑笑,此次她来彭城出使,想到情势必定复杂,条件必然艰苦,又念着田姬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便将她留在沣都,做些别的事情。
郦壬臣拉了拉田姬的手,像安抚母亲那般拍拍她手背,笑道:我在这里好得很,你们都放心,对了,我交代你沣都的事查的怎么样?
田姬叹了口气,上下打量着道:小主人,您瘦多了!您要随我们回沣都吗?
这要看王廷安排了。
那我这次算来对了。田姬讲到:小人在沣都打听到一些事,正想和您商量,小人查到当年归氏流放斩首的名册里,缺了好些人。
郦壬臣的眼光一寒,哪些人?
田姬道:大概有五六个,都是各院的家丁或侍女,您肯定不认得,我倒是有些印象。
果然什么事都是从内部开始溃败的。郦壬臣叹道:从微处入手,是高傒的作风。这些人还能找到吗?
田姬道:在沣都是很难了,不过小人可以试试。我一个老妇,看起来也没什么威胁,我有一手绣花的绝活,几个月下来,也算小有名气,经常上各位大夫的府中为他们缝补,东打听,西寻摸,还是知道了一些事。
郦壬臣点点头,田姬曾经是太师府邸中最高一等的家厮,有一门拿得出手的技艺,外加灵活处事的心性,探查消息自然是不在话下的。
随后,田姬便一五一十的将自己探查的情况都说了出来。
郦壬臣一面听,一面联系起来,结合最近自己查到的关于雒城的往事,在脑中做判断。
七年前那场传进沣都的瘟疫与兄长在雒城治疗的并不是同一种病。
她轻描淡写的放出这个重磅炸弹,叫田姬骇然失声。
您怎么知道?
雒城的史志中存有一份档案,录入了当年那件事以及兄长开出的药方,兄长叫雒城百姓投在井水中用于治病的药方明显是治疗寒症的,而后来在全国大肆传播甚至传入沣都的疫情却是一种温病,这个王庭的太医署有详细记载。两种疾病的发病特征也有所区别。
所以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病症!田姬激动的险些忘了控制音量,灿大夫是被冤枉的!
郦壬臣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田姬的后背,好叫她平复心情,现在说冤不冤枉的还有什么用呢?况且归氏被冤枉的远不止这一件事啊。
此时郦壬臣的神情坚定而镇静,哪还有半分面对高傒时的畏缩?
田姬,振作起来,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然后她开始细细嘱咐田姬等过几天回去之后再特别关注哪些人、哪些事,一件一件安排下去,田姬也收拾好情绪,一一记在心里。
不料惊突然插进话来,说:哪有再等几天啊,王上明早就回宫了。
如此急?郦壬臣愕然,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不回去处理的事。
但具体是什么事,就不是惊一个小小郎官能知道的了。
郦壬臣想了一会儿也没有思路,便作罢了。
你觉得王上为人如何?郦壬臣忽然问惊。
惊答道:小人觉得王上虽然严厉,不近人情,但处决事情还算公正。
田姬不禁摇头失笑:你这小女孩胆子挺大,叫你评价当今王上,你还真敢一本正经评价起来了?
惊小脸一红,不知道该怎么答。
郦壬臣也笑笑,无妨,不说出去就好了。她定定的看着惊,不过,你真的觉得王上不近人情?
那当然,她整天冷着一张脸,谁也不看一眼。
郦壬臣又是一笑,那么,你这几个月可受过什么欺负?那些打弹弓输给你的郎官们,他们可都是良家子出身,有没有挤兑你?
没有。
你一个新来的,那些老侍从有没有刁难你?
没有。
说到这,郦壬臣与田姬相视一笑,继续说:好,那么你想想,如果无人特意关照,这些事凭什么不会发生在你身上?
惊张大了嘴,吃惊的说不出话来。
她不笨,已然明白了。
是王上原来王上一直在照看小人。
郦壬臣见她懂了,就不再多言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王上是心细之人,也是心热之人,从小便是。
郦壬臣从袖中拿出一叠竹简递给惊,将这卷名单悄悄交到王上手中,不被任何人发现,可以做到吗?
保证做到!惊郑重其事的点头。
高傒绝对想不到,郦壬臣会一笔一划的将名单誊抄两份出来。
同样内容的名单,交给不同人的手上,也会有不同的用处,利益往往是把双刃剑,就看谁是执剑者了。
她对惊说:既然你已经做了汉民,当了郎官,便要忠于君王。
忠于汉王?惊从没想过她这个郎官能做得长久,更没想过有生之年要忠于第二个人。
没错,像忠于我那样,忠于汉王。假以时日,你会知晓,忠于她比忠于任何人都划算。
毕竟,也许大仇得报之日,便是我生命终结之时了。
她咽下了这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起身离开了茅屋,在黑夜中像一缕白烟一样飘然而去。
在郦壬臣的心里,自己本就是从地狱里侥幸爬出来的孤魂,上天叫她多活这么几年,一定是为了让她来替家族雪耻,她实在想不出,除此之外她现在的人生还有什么别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