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枢知道他的脾气, 一笑,抬抬下巴,去吧。
符韬挽起袖子, 选了只最结实的弹弓,往惊的身旁一站,颇有出气的架势。
傲慢, 轻蔑,一副世家贵子的跋扈劲儿。
惊感受到了这一丝挑衅的气息,扭头看过去, 对上了符韬的眼睛,她毫不示弱的回望过去。
十七岁少女的眼中,涌起一股野狼一般的锐利, 不服输是她的天性。
郦壬臣看到这场面,心里替惊担心, 这回* 惊可真是把符韬惹到了。
不,准确来说,是他们互相都把对方惹到了。
她侧目去瞧汉王的神色,刘枢却是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 生怕看热闹不嫌事大。
陶碗被重新摆上, 砰砰两声过去,两只碗都碎了。
宫人将陶碗摆远三步,提高难度。
又是砰砰两声。
再摆远十步。
依然是砰砰两声。
摆远二十步。
砰砰两声。
三十步。
砰、叮。
这时符韬的那一只碗依旧被击的粉碎,但惊的那一只只破了个口子。
她愤愤咽下这口恶气,符韬却突然道:与女子争气力,非男儿所为, 我才不会因为这个就以为自己赢了。
天上飞过一群寒鸦,嘎声振振。
他瞧了眼惊, 道:咱们再来比活靶子!
说完就扬起弹弓,朝那乌鸦射去。
下一瞬,只听呱的一声,一只乌鸦从天上坠落。
惊静静的看着那乌鸦坠落的轨迹,竟然微微一笑。
这一笑把在场的人都看得不明所以,只有郦壬臣知道她的意思,这是野猪遇上狼狗正中下怀了。
活靶子,才是惊的强项。
你笑什么!符韬喝道。
惊没理他,她已经举起了自己那把木头弹弓,朝天上瞄着,跟着乌鸦的飞行路线,缓缓移动着弹弓。
符韬哼道:打个乌鸦还要瞄这么久吗?你还是直接认输
他那个输字还没完全吐出口来,只听嗖的一下石子飞过,下一瞬,却传出了两声乌鸦的惨叫!
呱呱
惊的石子竟然直接射穿了第一只乌鸦柔软的脖子,接着又击中了第二只乌鸦,两只乌鸦同时坠地!
一石二鸟。
符韬目瞪口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刘枢的眼里闪过一抹光。
惊收回弹弓,转身对符韬道:您的弹弓使得很好,只不过,若在山林里过冬,您恐怕也要饿死的。
你符韬的脸气的涨红。
郦壬臣见状不妙,赶紧上前解围,向符韬长长一揖,符将军息怒!我这位从属自小在野地里长大,学会弹弓只是为了应急糊口,雕虫小技而已,不足将军挂齿。
郦壬臣一边说着,一边心想是时候该教教惊人情世故了。
符韬见郦壬臣跑来求情,便将火气压下去。
郦卿说的妙啊。观战许久的汉王枢信步走来,看戏看的很满意。
她伸出一只手,随手扶直了郦壬臣,又上下打量一番惊,对符韬道:你们两人学习弹弓,一个不过是小时候为了好玩解闷,一个则是为了生存,这般情形下,又怎么可能技艺相当呢?
在刘枢听到郦壬臣说惊的弹弓技艺是在山林间磨练出来的时候,胜负便已分明了。
不单单是符韬,在场的所有羽林卫士都绝对赢不过惊的。为了生存而学习的技艺,远比娱乐更精益求精。
这句话无意间触动了惊,是啊,这还是阿青教她的呢,如果阿青还在的话,一定比她赢的更快吧
好了,寡人也该兑现承诺了。刘枢笑笑,看向惊,赢的一方当受重赏。你想要什么呢?
惊回过神,垂下头,半天憋出一句:小人什么也不要。
对君王来说,这可不是个聪明的回答,郦壬臣飞快瞧了一眼汉王,她想提醒惊应该怎么回答才好,但是现在不是她说话的时候。
刚看过一场那么精彩的比拼,刘枢心情不错,也蛮有耐心,语气和气道:没事,慢慢想,想好了告诉寡人,寡人一定重赏。黄金,还是珠宝?
惊还是道:小人真的什么也不要,小人什么都不缺。
她缺的东西永远也回不来了。
刘枢沉默了,场面升起一股凉意。
汉王默默回到桌案后坐下,淡淡道:什么也不缺?寡人给你一点时间,你再好好想想,嗯?
惊一点时间也没想,根本没过大脑,紧跟着就重复了一遍:小人真的什么也不缺。
郦壬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惊这次是说错话了。君王富有四海,万众宾服,谁敢对君王说自己什么都不缺呢,难道你比君王还富有吗?这句话让一个君王怎么在大庭广众之下下的了台面?
况且汉王已经提前说好了要重赏赢家,如果惊执意推三阻四,不就显得是汉王说话不算数了吗?
还是说,连君王这里都没有你想要的东西?王宫上下,汉境之内,叫你统统瞧不上眼?!
总之,惊这一句话,可谓踩中了为人臣子的所有红线。
空气已然凝固,静的令人窒息。
刘枢看看惊,再看看郦壬臣,脸上已经没了笑意,半晌,轻轻道:郦卿,你养了一个好从属啊,忠于你更甚过忠于寡人呢。
午后的太阳光弱了下去,阴云慢慢笼罩在天空,雪地里的寒气翻上来,冷到了每个人的心里去。五千羽林卫都无人敢吭一声。
完了,这句话的意思惊是不是要没命了。
郦壬臣当即跪倒,伏于君王身前,臣教导不利,罪该万死!惊也跟着她跪倒。
刘枢垂眸看着郦壬臣惨白的侧脸,她纤细的手指扣在冰冷的雪地里,控制不住的抖。
刘枢忽然有一瞬间的心软。
寡人没叫你跪。
说完这一句,她自己都感到意外,以前她可从没对任何臣下心软过。
在她心里,群臣都是她要斗智斗勇的敌人,一招不慎,就可能跌入深渊。从十五岁开始,便一直这样想了,根深蒂固。
国王总是孤独的,从来没人对她心软,她又何必对别人心软?!
郦壬臣的出现,是一个奇怪的意外。
郦壬臣依言起来了,依然恳求道:王上,臣的从属只是一时不知道该要什么赏赐,她只是没反应过来,她
好了,罢了刘枢打断她,嘴角弯起一抹笑,寡人也并非小气之人。
她转头命令道:闻喜,去将仓库里的太阿剑找出来。
这话一出,符韬和郦壬臣道都大吃一惊。
《名器录》曰:太阿者,锋芒微寒,白虹流星,天下之利器也!
上古名将也曾写到: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
这太阿剑可是与夜明珠一般珍贵的宝器啊!
符韬上前言道:王上,请三思,太阿剑乃国库之重宝,怎可随意赐予他人?
刘枢笑道:寡人当然知道太阿剑是重宝,既然是重宝,才配得上寡人所说的重赏。况且,大汉的国库里多的是珍宝,又不少这一柄剑。
看着她这样轻飘飘的态度,符韬气不过去,瞪了一眼惊,又道:王上,像太阿剑这样的名剑,怎么能赐予一个做过奴隶的人!
郦壬臣站在一边,也猜不透刘枢的意思。
够了!刘枢不耐烦的摆摆手,对符韬道:子冲,区区一柄剑就叫你如此失态吗?
汉王冷了脸,符韬也不敢多说了,虽然在他眼里,那绝不是区区一柄剑。
刘枢知道他心里憋气,就问:你们有谁知道为王者为何不爱珠宝金玉名剑这些东西?
符韬不答,空气也不能冷着,郦壬臣于是上前道:小臣斗胆言上,王上已富有全国,又怎么看得上珠宝金玉呢?
刘枢哼笑,道:你说了对一半。
她站起身,道:寡人的确富有全国,汉境之内,莫非寡人之土;率土之宾,莫非寡人之臣;山川河流,莫非寡人之资;黔首百姓,莫非寡人之民。金石宝剑是寡人的,臣工百姓亦是寡人的,汉国的一切均为寡人所有。
那么,这些珠宝名剑无论是放在王宫的国库里,还是放在百姓家中,不都是一样的吗?就譬如左手倒右手,左右都是寡人所有,又有什么区别?
刘枢微微一笑,若为王者,连这点道理都不清楚,却要斤斤计较,与民争物,岂不是太可笑了吗?
她缓缓扫视四周,眉间有一股坚定之色,尤其是珠宝美玉这类东西,放在臣子百姓那里,比放在王宫仓库里,更有效用。
这洋洋洒洒一段话,听得郦壬臣心潮涌动,虽然刘枢最后一句没有讲完,但她完全懂得刘枢的意思。
珠宝放在王宫仓库里,君王收获的只是珠宝,而放在臣子那里,收获的则是人心,同时珠宝也并没有丢失。
这么多年来郦壬臣从未见过这样的君王,年纪轻轻便深谙权驭之术、王霸之道,思路清晰到令人觉得恐怖。
汉王枢究竟是如何在密不透风的深宫中悟出这些来的呢?也许只能归结为天赋了。
她想起了父亲归婴说过的那句话:刘氏的骨子里,天生就流淌着权术的血。
果然如此啊。
刘枢又看向符韬,恨铁不成钢道:子冲,真叫寡人失望,你到底何时才能有大汉上将军的气魄呢?多看看尔父吧!
虽然符韬比汉王还要大好几岁,却被她训的狗血淋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俯首称是。
他们也算自小一起长大的,但随着年岁的增长,刘枢却要比他成熟的多了。
郦壬臣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俩。作为新晋的外臣,她可是一句也不敢插嘴。只觉得汉王枢这人比她原先认为的还要深不可测,心思不得了。
很快闻喜便捧着一方剑匣回来了,先给汉王看过。
汉王端看片刻,脸上终于又带了笑,果然是柄好剑,拿去吧。
她这一句当然是说给惊的,闻喜将剑匣送到惊手上。
刘枢袍袖一挥,道:打开看看。
惊抱着这方名贵的乌木剑匣,在宫人们和羽林卫们艳羡的目光中,慢慢打开了盒子。
里面躺着一柄平平无奇的剑鞘,鞘身已然生锈,不复往日华丽。
不过这不是重点,鞘安于钝,以护剑利。里面的剑才是重点。
第一次拿起如此名贵的古剑,惊有些小心翼翼,她摸上剑柄。
在剑锋被抽出来的那一霎那,连天光也显得暗淡了一瞬!
霜电青锋,夺人眼目!
剑身蜂鸣,薄如蝉翼,隐隐发出嗜血的震颤。
果然是名剑!
惊的目光一下子便被吸引住了,天下的剑客,谁能见到太阿宝剑而不心动呢?
她痴痴的看着剑,不敢相信这样的珍宝已经属于了自己。
刘枢点头微笑,很满意自己看到的。
郦壬臣悄悄提醒惊:还不快谢恩。
哦!惊猛地回神,将宝剑收回鞘中,跪拜下去,伏身在地,小人谢王上!
声音里难掩一个十七岁少女的兴奋和惊喜。
刘枢很满意自己听到的。
起来吧。刘枢对惊说,却抬腿走到郦壬臣跟前,意有所指道:
这是一柄好剑,连寡人见了都喜欢,郦卿可要好好替寡人打磨,来日方成大材。
郦壬臣当然明白汉王的意思,她打心眼里为惊高兴,也为汉王高兴,俯身道:臣谢王上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