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间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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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壬臣三人在沣都住了三日, 也没有找到能够觐见王宫的门路。从前,汉王庭总会对外开放一条直接提出意见的通道,那些没官没品的士人可以借此直接向王庭提出自己的政论, 以博得汉王的赏识。

先王在世的时候,有许多名臣猛将都是由这条路晋升上去的。依照汉律,无论是黔首还是士人, 无论是商贾还是囚犯,都可以走直觐的方法,如果言之有益, 汉王将大大奖赏,可如果言之无理,不堪大用, 也将会受到重重的处罚。

因此,直觐是最快的一条路, 但同时也是最危险的一条路。或荣或辱只在一锤定音。

通常来说,若非对自己的才识极有自信,且对当世的王上极有信心的人物,是绝不敢直觐的。

不过令郦壬臣万万没料到的是, 如今汉国连直觐的通道都给关闭了。

虽然她并未想过一上来就挑战直觐的方法, 但这条门路存不存在,却是一件汉国的大事。

这么多年过去了,看来一切都变了。

作为一个远自齐国而来的士人,她无名无财,想要在汉国寻找一席之地很困难。

最稳妥的方法是参加一年一度的士人考量,然后被择优举荐到所在的郡县, 从基层小吏做起,一步一步熬上去, 她估摸着等自己熬到京官的时候,恐怕得十几年以后了。高傒那时候有没有寿终正寝都未可知呢。

不行,这太慢了!

另一条路,便是通过三公九卿引荐,直接在沣都扎根,接触政界名流。这虽然很快,但大多数时候要靠运气,伯乐可不是想找就能找到的。

她首先在脑海中想起几位大夫的名字,都是先父生前的好友或者提拔过的后辈,他们的处事方式和政治主张大都与先父类似,如果去这些大夫的府邸毛遂自荐,那么被他们相中的概率会大大提高。

可是,经过她们这三天的打听询问,这些大夫要么已经过世了,要么早在七年前便被投入大狱,身没爵削,家族覆灭。

高傒,还真是寸草不留呢。

怪就怪她郦壬臣现在还不是名满天下的名士,不能像她的老师郦夫子那样,无论走到哪国都能受到国君的亲自礼遇。虽然她在稷下学宫时被人交口称赞,但那样的程度远远无法辐射到汉国来。

她原本的计划是先在齐国蛰伏几年,积攒名声,再到汉国来,那样事情便会好办的多。可是现在,齐王一句若不能用,则必杀之的密令,叫她不得不早早逃离齐国,保命要* 紧。

一路走来都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但郦壬臣不会慌了手脚,她还有最后一条路可走,只不过,那也将是最痛苦的一条出路。

田姬,你说郦壬臣的声音平静如水,可出口的话却叫田姬差点震惊的晕过去,你说,我去做高傒的门客好不好?

田姬的嗓音有些微微颤抖:主人,一定要这么做吗?

做仇人的家臣,会是什么感觉?

郦壬臣垂下眼皮,如果一定要做的话,我会做的!

还有没有其他法子?

我在想。

汉国的冬天像是没有尽头,从驿馆的小窗看出去,外面冰冻一片,只有几个茶摊冒出袅袅热气。

田姬皱起眉头,她们携带的钱财,容不得继续虚耗下去,必须快点有所行动,何况,又多了一个吃饭的人。

惊站在墙角,默默琢磨着她们两人的话,没有多问,只站出来突然道:夫子,要出去喝碗热茶吗?

郦壬臣笑笑,也好。

郦壬臣畏寒,一到冬天总会做噩梦,每次都要喝碗热茶暖身子。这些是惊慢慢了解到的事情。

驿馆旁边的茶馆午间很热闹,有说书人连唱带跳的讲故事逗茶客开心,气氛高涨。

三人去听了一耳朵,故事讲的是相国高傒的英勇事迹,譬如相国大夫十几年前如何智勇双全击退郑军啦,如何设计夺回狭陉关啦,生活如何简朴啦,任职如何忠诚啦等等。

郦壬臣不大喜欢如此喧闹的环境,只站住听了两耳朵故事,便走开了。

汉国有严格的禁酒令和宵禁制度,黔首除了每年固定的三日外,其余时间一律不准饮酒。这三日分别是:冬至日,除夕日,以及当今王上的圣诞日。

所以沣都城里找不到一家酒肆,但是茶馆却鳞次栉比。

郦壬臣另选了一家茶铺,进去坐下,惊和田姬也跟进来坐下,抬眼却看见一个有点熟悉的女子正好坐在邻案,那女子一身麻色棉袍打扮,看来也是个士子。

郦壬臣的目光碰巧与之对视,在对方的眼里也看出了同样的情绪。

最终还是她先开了口:敢问阁下可是在齐国稷下学宫参与王霸之辩的辩士,王莹王大夫?

正是!王莹又是惊奇又是欣喜,在下字米晶,郦夫子不必客气,称我表字就好。

说话间,两人都站起来,对揖一礼。

王莹走过来坐到了郦壬臣这桌,热切说道:郦夫子自齐国远道而来,这顿茶饮,便当在下请了。

米晶大夫怎么会认得我呢?郦壬臣颇为意外:在下并未参与那次辩论。

王莹笑道:以郦生在稷下学宫的名头,还需要参加什么辩论才会有人认得你吗?在下只在稷下学宫呆了半月,就已经无数次听到您的赫赫高名了!

她说话有些激动,声音略微大了点,引得几个茶客朝这边看过来。

汉国不像齐国,并不重视什么学宫士人,更不会因此而高看你一眼,所以王莹见到郦壬臣表现得这么激动,在周围其他茶客看来是有点举止奇怪的。

米晶大夫谬赞了。郦壬臣有点尴尬的笑笑,小声客套道:在下曾观看过您的辩论,您所说的王霸并用的论点也叫在下耳目一新,在下还记得您说以德兼人者王,以力兼人者霸,古今一也。二者并之,天下可安,实在是难得的高见

茶佣上前来为她们几人倒茶。郦壬臣和王莹你一言我一语,煞有介事的轮番进行着齐国士人之间常有的废话切磋,寒暄了老长时间才停下来。

惊在旁边听的一愣一愣的,感觉什么都没听明白,又感觉她们好像其实也没聊什么要紧的话。

田姬忍不住偷偷笑笑,戳戳惊的肩膀,悄悄附耳对她说:夫子他们在齐国时,士人之间开场白总是这样的,都是些虚礼,随便听听便好,不必较真。

王莹虽是汉国人,但似乎非常向往齐鲁士人们的那种高级生活状态,拉着郦壬臣一寒暄起来就没完没了,茶过两巡,她们才算终于聊完了那些废话,开始讲点有用的东西。

郦夫子现下在何处高就?怎么突然来到汉国?

郦壬臣苦笑道:在下还不曾有一官半职,不过游士一个罢了,夫子可不敢当。

王莹仿佛觉得不可思议,怎会如此?以郦生的才识,若在齐国,齐王必厚遇之啊!

郦壬臣又是苦笑,齐王是一回事,齐国公子臼又是另一回事了,以公子臼的胸怀,未必能容她,况且父子俩还惦记着要杀她。

她不想多提这个话题,就问道:米晶大夫近来如何呢?

王莹拍拍腰间拇指大小的铜印,叹气道:哎,还是那样呗,莽苍小士而已,不堪大用。

郦壬臣认出那是汉国第十六级大夫的印信,是卿大夫中次列最低的一级,职能几乎与吏相等,只不过挂一个士大夫的名头。

郦壬臣道:既然米晶大夫已位列大夫之林,又为何千里迢迢跑去齐国参与什么王霸之辩呢?

还不是为了见见世面。王莹道:见识到那么多能人奇才同聚于稷下,在下才明白,我汉国对待士人有多寒碜。

郦壬臣不予置评,只是平静问:哦?米晶大夫是这般想的?

王莹道:当然啦,人家齐国士人可以不治而议论,皆赐列第,是以学宫大盛,可不像汉国

郦壬臣小声道:米晶大夫慎言,汉国礼制,坊间不得随意议论王庭。

王莹笑道:嘿嘿,无妨的,那都是多少年前的王庭啦,郦夫子瞧瞧现在的黔首,谁不爱议论今上两嘴?

她说今上二字时难得的刻意压低了声音,又用手指指天上,郦壬臣会意,意思是说汉王。

王莹又道:郦大夫初来汉国,或许有所不知。当今王上年少,尚未亲政,王庭大事一应由相国大夫处理。

郦壬臣不动声色问道:听闻王上如今二十二岁,早过了亲政之年,为何还不亲政?

王莹道:还能因为什么?王上行迹顽劣,喜怒无常,据说还喜半夜杀人!哪堪大用?

她音量虽低,但语气却好似有模有样的,大谈特谈:王上体格羸弱却好色无度,三天两头卧病在床,无法自理。若是没有相国,王庭岂不是早乱套了。

郦壬臣:

王莹见她神色不变,就继续道:而且,在下之前听到一则传闻。

什么传闻?

王莹凑过来神秘兮兮的说:在下听闻,当今王上病弱,以至于无法生育。

郦壬臣慢慢咽下一口茶水,消化着这个消息,此等深宫隐秘之事,阁下又从何得知?

王莹道:这还需要从哪得知吗?王上与王后结合七载都不曾生育王嗣,这期间宫中也无任何一个王嗣降生,加之王上又体弱多病这般情况岂不是一目了然?

哦。郦壬臣点点头,表示知晓。

在从前的汉国,礼法严明,君王是国家至高无上的存在,是代表国家神圣意志的人物,是天命所归的刘氏血脉,是决不允许坊间黔首随意谈论的。

而现在,连一个小小的十六级大夫都在有鼻子有眼的谈论着国君的花边八卦。

汉王究竟好不好,郦壬臣无从得知,七年过去了,谁都会变,怎么变都不足为奇。

但是她明白,国君作为这个国家不可挑战的、绝对的、最高的形象正在百姓们心中慢慢瓦解。

以国体观之,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王莹讲完了,坐回去,道:若说王庭中还有谁最克行礼制,那就非相国大夫莫属了。

郦壬臣没忍住,呛了一下,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咳,咳咳

郦夫子怎么了?王莹问。

没事没事,只是不小心呛着了。郦壬臣接过田姬递过来的帕子,擦擦水渍,米晶大夫请继续,在下还想多了解了解汉国的情况。

王莹瞅瞅她道:郦夫子莫非是想在汉国谋功业吧?

郦壬臣随意笑笑,在下若说是,米晶大夫又有何赐教呢?

王莹道:实不相瞒,若想在汉国建功立业,必得先成为相国大夫的门客,除此之外,别无它途。

郦壬臣默默捏紧了茶杯,一字一字追问道:别无它途?

没错!王莹道:相国大夫门下食客三千,能人辈出,一面难求,若郦夫子能成为相国大夫的座上宾,那么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郦壬臣道:可是王庭中总还有其他的九卿大夫,在下又何必去挤相国府邸的大门?

王莹笑了,低声道:郦夫子何不想想,是谁提拔了那些大夫坐上九卿之位的?

郦壬臣一顿,明白了,自然是相国高傒。

高傒的权势原来已经膨胀到这般地步了吗!

郦壬臣试探着道:王庭高官皆出一门,这就是米晶大夫所说的克行礼制么?

王莹听到这话,也默然半晌,才道:在下明白郦夫子的意思。可是当今天下,又有哪一国不是如此呢?天下纷乱如斯,汉国又怎么可能幸免!咱们就与邻国郑国相较,相国大夫在择人用事上已经是极大公允了。若无相国,汉国何存于今日?

王莹补充道:再者,相国对王上的尊崇和悉心教导天地可鉴。

哦?郦壬臣差点都要笑出来了,何可鉴者?

王莹正经道:汉国有古制,公卿大夫行制不得逾越君王。汉王每日午时正点进正膳,于是相国便等到午时末方进食,且每餐不过五道菜点,因为汉王菜点有时七道,有时九道,相国无论如何也不敢逾越王制,所以自己只用五道,几十年如一日,其恭谨之心如此,令其他士大夫汗颜!

王莹又列举道:再者,每当王上卧病,相国必会亲试汤药,朝夕问候,并于宗祠面壁忏悔,写表上书于天,祈祷神灵护佑王上御体康复。

还有,自相国总理百官以来,汉国再未有任何动乱,九国各得其所,无所侵犯,狁方也再未闹出大乱,这些还不够说明么?

王莹陆陆续续说了一堆,郦壬臣轻轻叹了口气,好吧,在下明白了。

高傒真是好手段啊。

王莹以为她是赞同了自己的意思,殊不知她二人思考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郦壬臣问:既然米晶大夫如此崇敬相国,何不早早毛遂自荐?

王莹饮下一大口茶,笑道:首先,在下只是陈述事实,并未有崇敬之情在相国身上,此相之才,还不值得在下崇敬。在下所崇,另有其人。

郦壬臣笑道:这真奇了,当今之日,汉境之内,还有令米晶大夫更倾佩的?

王莹黯然道:非也,并非今日之人,而是往日之士。郦大夫乃齐国人,恐怕并不知,在高氏之前她将声音压的极低,还有个归氏。

郦壬臣浑身一颤,咚的一声,杯底重重磕在案上,为了掩饰某种猝不及防的情绪,她又猛地转头道:惊,我的茶都见底了,为我添上。

惊赶忙起身,弯腰添了茶。

郦壬臣语无伦次,又对田姬说:田姬聊了这么久,米晶大夫和我们也饿了,你去旁边的铺子买些吃食。

喏。田姬一刻不停的跑出去了,像在逃什么。她心底明白,主人这是在竭力掩盖她们二人的情绪。

郦壬臣举杯喝下满满一盅热茶,温热的茶水熨平了心底的那一瞬的慌。

随后,她平静的放下彩陶杯,将苍白冰冷的指尖藏进宽大的袖笼内,脸上扬起生疏的微笑,哦,这倒是不曾耳闻。

王莹道:哎,事情都过去七八年了,旁人不知也是合情合理。论起这事,当年在汉国可是无人敢提的。在下见您是齐国稷下来的高士,便随口提两句罢了。

她说随口提两句,还真就只提了那么两句,旁的再没有吐出一字来。

对那个姓氏,连王莹这样的人都是谨慎万分、缄口不言的态度,由此可见当年情形多么严重。

郦壬臣问:足下方才讲到首先,那必然还有其次了?

王莹呼一口气,点点头,接着道:其次,还因为我这人有个不好的毛病。

什么毛病?

在下瞧哪里人多,便偏生不爱往哪里凑!

呵!郦壬臣也笑了,瞧她一眼,看起来也是个有点脾气的女人呢。

王莹又主动替她续上茶水,说道:所以嘛,若足下真想在汉国立业,可一定要得到相国的赏识才行。不过足下近几日就先别去相国府邸递名帖了。

这又为什么?

王莹奇怪的看着她,说:因为现下相国大夫根本不在沣都啊,连王上也不在王宫了,郦夫子不知道这事吗?

什么事?!郦壬臣手下一颤,握在手中陶杯里的热茶洒出来,溅在手背上,她也毫无所觉。

国君和相国一同离开国都,这一定不是一件小事。

王莹道:听闻前段时间王上又犯什么病了,相国便请求王上去雍城疗养一段时日,本来计划是相国留守沣都,后来不知怎么的,突然又改成了相国陪同王上一起去往雍城。

王架早已启程了吗?

没有,才走几日罢了。王莹好心提醒道:所以啊,郦夫子还是先留在沣都,待他们返程后,再去相国府邸拜访为妙。

郦壬臣默念道,等他们回来,才是真的一切都晚了呢!

王莹没听清,追问:郦夫子说什么?

郦壬臣马上站起来,作一揖道:多谢阁下款待,在下突然有急事,必得立即动身,请留步。

哎?怎么回事?

王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也大概猜出她这是要去雍城,也随她站起来,一把抓住她袖子,不叫她走,郦夫子,你何必现在急着动身?为何不听在下一劝?

郦壬臣被抓着,走也走不脱,看着她,叹了口气,实在忍不住道:不是在下无礼,阁下权当忠言逆耳吧。

王莹道:郦夫子客气什么,但说无妨!

君可曾想过自己为何飘摇数年,还只是个区区十六级大夫吗?

这下轮到王莹哑口无言了。

郦壬臣道:阁下方才言道,每日拜见相国之人如过江之鲫,一面难求。然相国此去雍城,行仪仓促,其门下三千必不会倾巢随行。且,沣都黔首知此事者,甚少,别国游士知此事者,愈甚少。吾等不趁此良机,更待何时!

王莹目瞪口呆,感觉脑袋像是被大棒敲了一记似的。她的手慢慢松开了郦壬臣的衣袖。

郦壬臣收回袖子,理平展,快步走下台阶,走出茶棚时,她回头对王莹道:君一生之所求为何?可想好了么?

我王莹张了张嘴,再吐不出第二个字。

她只看见郦壬臣那如星辰般剔透的眸子,与过往所见之人全不相同。

郦壬臣的话也像惊雷一样响在耳边:若君尚念高位,不妨也去雍城一试。

说完最后一句,郦壬臣三人飘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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