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水战役后的秋季, 齐国再一次召集诸国举行盟会,作为有实力的霸主,一年举行一次盟会不算太频繁。
这一次的盟会地点选在了齐国本土的梁丘城, 史称梁丘之会。
按照老惯例,上一次参加鄄城之盟的诸国国君也应该继续参会,但是汉国以路途遥远加上国内收成不好为由, 只派出了使团来参会,汉王枢并没亲自前来。
收成不好这个理由给的很妙,齐王于从中嗅出了一丝不乐意的情绪, 谁叫她浪费了太多粮草呢?她也不好说什么,便不追究了。
作为战败国的楚国,这次也要参会, 表示战败国对胜利国的臣服。若楚国不来,便是敢做不敢当, 耍赖账,引人笑话。
于是这一次盟会举办的更加轰轰烈烈,经费开支不计其数,骁勇善战的楚国愿意臣服于齐国霸主, 只这一个理由便足够抬升齐国的地位了。
要问当今天下最引人瞩目的国君是谁, 那必然是齐王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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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国今岁的收成确实不如往年,计算完收支以后,能够余下来分给功臣的奖赏少得可怜,刘枢决定从全国豪杰游侠的手中先榨一笔,那些称霸一方的豪杰地头蛇,她早看他们不顺眼了。
彭城的娄烦, 雒城的藏霸,下丕城的郭栋数不胜数的土霸王, 是该清理清理了。
她一边思量着怎样颁布举措,一边广开言路,征召四方贤士,一道选拔人才的王命也就这样送达汉国的每个角落:
盖闻王者莫高于天,皆待贤士而成名。今天下贤者智能,隐于乡野市井,何也?患在人主不交故也。今寡人以天之灵,定有汉土,以为一家,欲其长久,世世奉宗庙亡绝也。贤士大夫有特能者,不问出身,寡人必尊显之!
相国郦壬臣下侍中大夫,侍中大夫下列侯,京兆尹下郡守,郡守下城邑,其有意称明德者,必身劝,为之驾,遣送相国府,布告天下,使明知寡人之意。
(改编自《高帝求贤诏》)
王命一下,一时间群情激昂,各路人物被大批遴选上来,供沣都挑拣。
汉国的诏令也慢慢传到周边的几个国家去,不少郑国和蔡国的投机分子也跃跃欲试,要来汉国露一手,或捞一笔。
刘枢每日都要翻阅一批遴选上来的名单,看看这些自称贤能之人的水平。
这些所谓的能人,真真假假,何其杂乱。刘枢叹道,郦卿,你觉得呢?
臣以为真正的人才不会被庸庸之辈埋没,就如黄金不会被碎铜掩盖一样。郦壬臣道:只要多多检测他们,总会挑选出合适的贤才。
你说得对,可是你推荐上来的那个郑人,寡人却不能现在就用。刘枢意有所指道。
郦壬臣吃了一惊,为何呢?难道刘枢还有什么顾虑吗?
她们所说的郑国人,正是被誉为范卓公的天下第一富商卓寮。
早在四国联军与楚国的战役打响时,卓寮便悄悄来到了汉地,作为一个商贾,她的危机直觉异于常人的灵敏。
她来到汉国,不是为了做生意,更不是为了寻找新产业,她已经看出贸易在未来挣不到什么好处,于是计划早早抽身,这个天下永远是属于士大夫阶级的。
借助郦壬臣这个跳板,她要离开郑国,在汉国扎下根来,为表诚意,她甚至献出全部身家,只为谋得一个小小的职位。
卓寮曾经对郦壬臣有恩,而郦壬臣也曾邀请过卓寮,于是郦壬臣欣然向王廷引荐了她。
但是刘枢却迟迟不启用卓寮。
寡人现在不用她,不代表永远不用她。刘枢解释道:只不过还没到用她的时机。
郦壬臣问:那您认为合适的时机在什么时候呢?
刘枢笑道:像卓寮那般天下闻名的巨贾,连寡人也听过她的名字。这就像一匹骏马要换一个新的主人,新主人首先并不会把它带到旷野上驰骋,而是先将它带到新的马厩。
郦壬臣微微一愣,臣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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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高氏毒瘤已被剜去,但汉国二十多年来形成的弊政已然根深蒂固,刘枢计划逐步展开一次彻底的革新,一场从头到脚的改制。选拔贤才只是第一步。
革新将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利益团体,因此一切都要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然而就在汉国渐渐拉开革新的序幕的时候,金风送寒,一股肃杀之风再一次从丹江之南吹来
十一月初八,在梁丘之会刚刚举行完的三个月后,楚王敖糜重新整顿军马,兴师北上。
中原诸国大为惶恐,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楚王敖糜的愤怒和冲动,想来是上一回输给联军,又在盟会上向齐国称臣,叫楚国颜面尽失,所以只能暂时忍耐。
敖糜不是输不起,但他一定要快速赢回来。
楚国想要北上的意图从未停止,仅仅一个盟会的誓约怎能束缚住敖糜的野心?
消息传到淄城,齐王姜于还没来得及摆平恢复民生的一大摊子事情,又不得不再次召集各路人马举兵反击。
大部分人都认为楚国会顺着上次的路线继续攻击陈国边境,姜于也就派兵在陈国沿线驻守。
二十日,楚国抵达丹江边,开始攻城。
姜于写信斥责楚王道:汝三月前还信誓旦旦的与我们歃血为盟,今日又背弃誓言,图为天下笑尔,看来楚王的信用还不如齐国的一个小小村长。
楚王颇为无赖的回道:能被几句写在竹片上的小小誓言捆住手脚的也只有你们中原人了,这难道不是愚蠢吗?楚国虽战败一次,但不妨碍这一次的胜利。不谷有敝甲十万,欲以观中原之政!
中原诸国这次终于意识到,楚国在敖糜的十几年统治下,已经拥有了巨大的军事实力,否则怎么经得起一而再,再而三的主动战争?怎么能在三个月内就恢复了元气,轻轻松松再次调动十万大军?!
敖糜在信中的口气好似胜券在握,姜于感到奇怪,不过她很快便明白了。
二十三日,一封加急军报送至齐王于的营帐申国艮城沦陷,国都平阳告急!
联军大惊失色,反应过来原来楚国攻陈只是佯攻,敖糜这次真正的目标是申国。
姜于来不及多想,立即连夜派一将军领兵驰援申国,申国方圆不足二百里,只有十余城,若不及时营救,立即便有亡国之危!
粮草,我们还要更多的粮草!姜于清点完前线的补给,对郦渊道:叫汉国拨更多的粮草来。
郦渊道:王上,您难道没有发觉,汉国借来的粮草越来越少了吗?
姜于眼前一黑,内心感到一丝慌张。
催粮的盟主令如雪片一样一封接一封传到沣都。一个月后,丹江前线上飘起细细碎碎的初雪,河面即将结冰,两千石粮草也被运到了联军前线。
姜于问汉使:怎么才两千石?
汉使面不改色道:这是汉国送来的最后一批粮食。
姜于怒道:为何!汉王也要背弃盟约吗?
汉使道:寡君说,加上上一次借出的粮食,汉国已为拒楚大业借出万石军粮。
那又如何?
这已是足够支持两次战争的数量。使臣正色道:所以,盟主您还要再叫寡君支持您什么呢?
姜于这算是闹明白了,汉国真的不打算再送粮食过来了,她的语气变得很危险:你敢和孤这样讲话,就不怕人头落地吗?
没想到那使臣听到这一句后,眼中不仅没有害怕,反而露出一抹兴奋的光,幸不辱命,死又何妨?
姜于为使臣的表现感到奇怪,你在汉国是几级爵位?出身何种世家?
使臣道:小臣没有受封,并无爵位,出身更是不值一提,草莽小卒尔。
姜于奇怪道:各国外交使臣历来都选自高门大族,精于辞令,举止有度,汉王怎么会派一个身份低微的黔首出使?
使臣不卑不亢道:小臣虽然现在没有爵位,家世也并不显赫,但若您杀了小臣,小臣便会有爵位了,小臣的族人也会在汉国成为受人尊敬的英雄门第。
姜于一愣,说不出话来。
汉国最近到底在干什么?怎么和其他诸国开始不一样了
但是她不会因此而手软,虽然是自己挥霍粮草在先,但汉国不听命于霸主也是事实,她必要采取些举措,给予威慑。
姜于叫人将使臣捆起来,待推出去斩首前,又问:你们汉国人一向如此吗?
那使臣依然临危不惧,道:实不相瞒,小臣也并非汉国人,小臣祖籍在平阳。
什么?你是申国人?姜于吃惊道:你的母国就要被楚国灭亡,汉国不给粮草,你却替汉国说话?
使臣道:申国受到战火,那是楚国的错,与汉国无关。况且小臣为什么要为申国国君说话呢?小臣在申国二十余年,岌岌无名,抱负无门,去汉国不满一岁,荣登大任,造福黎民,小臣要为谁说话,不是一目了然吗?
在场诸人都为这个使臣的从容淡定而惊骇。
直到使臣的脑袋被砍下来,姜于还记得那嘴里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申君以众人待我,我则以众人报之;汉王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使臣的人头在雪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来,鲜红的血迹染遍了营帐前的白雪。
这个使臣用自己的死亡,完成了君王的嘱托,换来了无上的荣誉、尊贵的袭爵、门第的兴盛。
齐王姜于扫视一眼营帐周围的臣子们,他们都是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生怕下一刀轮到自己头上。他们看起来服服帖帖,仿佛姜于指向哪里,他们便会听话的打向哪里。
从前的姜于很满意这个状态,但如今,从那汉使的身上,她渐渐感到这是一种假象。
她轻叹一声,返回营帐,夫为君驭下者,孤不若汉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