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

102 / 106 章 · 6,970

春祭后, 又是一次大朝会,王庭里那些不听话的臣子已经被刘枢驯化的七七八八,这个朝廷越来越按照她的意志办事了。

但还是没有郦壬臣的身影, 如此大的朝会,身为新任相国的郦壬臣竟然连续几次不来参加,看来是真的不想要这份仕途了。

刘枢的脾气却反常的宽容, 她只是笑叹一下,感慨道:

朝廷没有郦卿,竟如空无一人一般啊。

其他臣子听到这一句, 非但不敢生气,也只能诺诺附和。

亲政后的汉王虽然行政风格大变,但那股乖张的性情还是没变啊。况且, 他们当中也确实没有人能比郦壬臣办事更高效,更有能耐, 更足智多谋。

过几日,喜鹊报春,冰雪消融,朝廷拟定新一批的侯爵封号, 要呈报宗庙, 录入档案,就差郦相国的列侯名号还没定下来,宗正司拿不准,再次请示汉王。

寡人赐给郦相的相国府,她搬进去了吗?

闻喜道:还没有。

那寡人下达的敕书呢?

相国大夫告病,还未及回复。

刘枢苦笑, 默默自语道:郦卿啊郦卿,你的事了了, 便再也起不来了么?连我也不管了吗?

拿笔墨帛书来。刘枢突然命道:

她既然不答,寡人就给她个爵号。

当天晌午,一封汉王亲笔题名的帛书被送到了郦壬臣的院子门口。

郦壬臣只好迎旨,展开一看,上书三个大字长宁侯。

郦壬臣身子一晃,天旋地转,那熟悉的淡黄色的帛书在她手里不住颤抖。

长宁侯归氏长宁侯,那是她的家族曾被削去的爵号!而刘枢要将这个爵号重新还给她。

刘枢就这样干干脆脆的捅破了一层窗户纸,明明白白的告诉了郦壬臣:她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

可她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郦壬臣的脑子被这三个字刺的阵阵发懵,心里诧异,又涌出了酸楚,原来王上早就知道她是谁了么?从什么时候起呢?她掩盖的这么好,谁都没有认出她来,连儿时见过面的符韬都没认出来,为什么从未见过面的刘枢能认出来呢?

这本来是郦壬臣打算掩藏一辈子的秘密。

主人。田姬扶住摇摇欲坠的郦壬臣,您您是不是要去见王上了呢?

让我想想

送帛书的闻喜这时说话了:郦大夫,老奴恳请您见一见王上。

郦壬臣和田姬都看向他。这个一直以来严格执行王宫意志,从不多吐一个字,活得像计时滴漏一样分毫不差的王宫大侍长,竟破天荒的表露了自己的私人情绪:

算老奴的恳求吧,请您去看看王上。闻喜嗓音染上一层难过,王上的咳疾今岁老不好,总说汉王宫太冷了。

郦壬臣一怔,手里的绢帛悄然滑落,被草地上的残雪沾湿一角。

汉王宫太冷了啊很多年前,那人就爱在她们秘密往来的信笺里这么写。

一瞬间,无数被郦壬臣刻意隐藏的记忆汹涌而至,塞满脑海。

汉王宫太冷了母亲和祖母都不在了,还有谁能陪着寡人呢?

汉王宫太冷了青霁可以来陪寡人吗?

汉王宫太冷了但是他们说这是全天下最好的地方,要寡人一辈子呆在这,寡人才不信,这里要真那么好,寡人怎么会早早没了父亲、母亲、祖母?

那是她们最天真烂漫的年纪,拥有两颗最纯洁赤诚的心。

郦壬臣弯腰捡起了被雪水沾湿的帛书,像从前那样仔仔细细收好。

* * *

翌日晚上,郦壬臣的身影出现在了王宫门口,她没有带随从,也不乘车,独身一人,穿着件春季的朝服,迈上护城河的木桥。

酉时的鼓声尾音缭绕,她站在暮色的余晖中,一领官服,一束玉带,一顶梁冠,萧萧而立,百官之首的仪态便有了。

长桥卧波,一排六架,结构坚固,形制优美。但六座桥居中的位置却都有一截明显的补漆,像是很久之前被齐齐截断拆毁过,后来又做了恢复的样子。

具体怎么回事,也没人知道,没人敢说,这是这座王宫里的秘密之一。汉王宫里的秘密太多了,何止一件,又有什么稀奇?

她准备去和司马门的掖门仆射知会一声,好叫放行,但等她走近庄严的汉阙脚下时,却看见大门已然洞开,她走进去的时候,卫尉们也一点不奇怪。

这些尉卫都是新选的良家子,比之从前那一批更整肃精神,看来已经被汉王规训得很好了。

她走了一阵,又走近南内门,进入这里便是真正意义上的宫禁区域了,然而这座大门也是全然大开的,侍卫们也不做阻拦、没有询问。

巍峨重重的楼宇殿阁映入眼帘,很壮丽,也很有压迫感。郦壬臣心头浮起一层预感,她又快步走了一刻钟,穿过了大敞着的稚门和杜门。

一路畅通无阻

这座森严的王宫好像在今晚专门为她洞开。

她的预感完全被证实了那个人在等她。

意识到这一点,郦壬臣反而放慢了脚步。云幕暗淡,月光晦然,檐牙高啄的宫殿群宛如黑色的森林,使得整座王宫显得更加神秘,她忽然想起了那人曾经说过的话:

你可曾试过从宣室殿走到司马门外的护城河?

你又可曾试过从从司马门外走进宣室殿?

郦壬臣一瞬恍然。她脚下不停,不知不觉间便穿过了几道宫门,她最后站在了宣室殿脚下。

殿内灯火微明,哪怕离得很远,也能听到从里面偶尔传出的咳嗽声。

冬天过去了,可是这顽疾并没有随着春暖花开而暂时离开汉王。

郦壬臣鼓起一口勇气,迈上殿前的台阶,朝亮光的中殿走去,依然通行无阻。

闻喜守在殿门口,看到她身影,眼中闪过一抹亮色,什么都没问,只是低声道:王上正在接见一位大夫,之后您就可以直接进去了。

这么晚了,还在接见大夫?王上从亲政后都是这般日理万机吗?

询问的话默默藏在心里,她朝闻喜道了声谢。

同时,就听见殿内传出一句漫不经心的:

寡人方才接见何人,相国大夫也有权知晓,闻喜,你忘了么?

闻喜一惊,朝内瞟一眼,却见殿内空空,原本被接见的大夫早就从另一道门退走了。

奴知错!他赶紧赔罪,下次定仔细禀告郦大夫。

他打开了殿门,又看向郦壬臣,那意思是请她赶紧进去,这事才好翻篇。

郦壬臣走进去,身后的殿门被重新关上,抬眼看去,殿内只有汉王枢一人。

刘枢站在案前,手执竹卷,昳丽如玉,身姿如青松挺拔,听到响动,幽潭一般的眼睛望过来。

你终于来了。

两束目光交汇,仿佛都带着各自的心事。郦壬臣欲行礼,被刘枢抬手止住。

王上怎知臣要来?

这王宫虽大,但如今就算飞进来一只燕子,寡人也会马上知道的。她放下竹卷,掀开一层薄如蝉翼的鲛绡纱帘,漫步而来。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君王逆光站定,一袭王袍,宛如莅临人间的神祇,隐秘又高不可攀。

她问:从司马门外到宣室殿,走了多久?

郦壬臣道:王上的宫殿广阔无边,臣走了很久。

刘枢默道:没错,这宫殿是太大了,那条路寡人走了整整九年。

她朝郦壬臣又走了几步,两人不过三步之遥。从进门到现在,总是她在移动步子。

寡人想你一定会来的。刘枢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因为你是青霁,归青霁。

郦壬臣眼皮一颤,她已经多久没有听到别人唤她这个名字了,意外的令她陌生,她朝后退了一步,却被刘枢叫住:

你要退到哪去呢?你不是来看我的吗?

刘枢趁机又向前迈了一步,她们之间只剩一步距离,然后刘枢就没有再向前了,虽然她的内心早就激动的砰砰直跳,但是无论是顾及面子还是怕吓着郦壬臣,她都适可而止。

刘枢又笑一笑,语气轻松道:来探望病人,也不带份礼物?还叫我好等一番呢。

臣带了礼物的。郦壬臣默道。

哦?刘枢又是意外,又有点惊喜,伸手就要:什么呀?

臣拟了一份沣都城三年的规划提案。

刘枢一愣,随即大笑。

是份好礼,但不是寡人今晚想要的。

虽然说着不想要,但接到手里时,刘枢还是第一时间展开来看,她在殿中来回踱步,边看边点头,一字不落地浏览一遍。

知寡人者,郦卿也。写得很好!

她将那封手书放在御案上,随后推开了内殿的门,朝郦壬臣招招手,罢了,暂且不谈政事,来陪寡人喝杯茶吧。

郦壬臣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刘枢进了内殿。这内殿她并不陌生,汉王假死,病发,群臣逼宫的那一天,她们就曾一起呆在这里。

刘枢拍拍手,宫人端上两盅安神茶,又井然有序的退出,刘枢不喜欢闲杂人等出现在她眼前。

茶汤香气馥郁,闻之使人心神放松,刘枢坐主位,郦壬臣侧位,她们一边喝茶,一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正经的仿佛一对平常的君臣,但谈话的地点和话题又超出君臣的范围。

你知道吗?寡人当年就是在这张桌案上写的那些信笺。刘枢指了指龙床旁边的漆木桌,我每天晚上偷偷的写,等睡下的时候又念着你会给我怎样的答复。

刘枢的眼神颇为怀念,她又咳嗽起来。

郦壬臣瞧了一眼她,表面没有回话,但是心中已经给出了回答:我又何尝不是呢?

很难说清她们当时那种青涩的感情是什么,友情也好,情窦初开也罢,十年后再想起来,很难不让人怀念万千。

刘枢饮了一口热茶,缓解了咳嗽,看向郦壬臣,子冲那个家伙,当年还给我撒谎,让我一度以为归氏的女儿是个一只眼大,一只眼小,满脸疮印的女孩子。

啊?郦壬臣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符将军竟那样说臣?

真不厚道,亏得兄长归灿还把他当挚友呢。

是啊。刘枢笑道:青霁如此品貌,恐怕那时想要与归氏联姻的大夫可不止一家呢。

经过刘枢这几年的调查,知道许多九卿大夫当年都想和归氏牵点关系,貌似高傒也去归氏府邸谈过提亲的事情。

想到高氏,郦壬臣的神色黯然下去,道:都是那东郭相士的一句预言惹的祸,不然的话

这不怪你。

刘枢轻轻说道,放下茶盏,开诚布公的道:

我知道你为此自责,但这不怪你。以高氏的野心,与归氏总有一斗,谁阻止他,他就会陷害谁,这不是你的错误,更不是我们曾经的错。

刘枢将坐垫向郦壬臣移动一步,直视着她。郦壬臣被这充满力量的语气感染了,她抬眼和她对视,就撞进了刘枢明亮坚定的目光里。

刘枢的眼中酝酿着某种情绪,低声道:现在,你是不是觉得掀翻了高氏,你就如释重负了?没有牵挂了?甚至可以随时离去了?

郦壬臣无言。

难道上天让你活下来,就只是做这一件事的吗?难道你毕生所学的治世之才,也只用在这一件事上吗?

刘枢又朝她挪了一* 步,莫名心悸,有千言万语在嘴边绕过一圈,却始终没有说出口。她其实不止想说这一句。

她悄悄捏了捏自己的手指,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身为君王也有不敢说出来的话,真是恼人!

踟蹰片刻,她才道:

你有没有想过天下其他事呢?有没有想过我呢?想过深宫里的寡人?想过我们曾经憧憬过的图景?

郦壬臣心间一动,垂下眼,臣已不敢去想。

不,你一定想过。

既然鼓足勇气说出了第一句,刘枢心理包袱就没那么重了,虚无缥缈的脸面也不那么要紧了,她忽然笑了,又道:

最起码,在你握着我手的那一晚,在这间寝殿里,你讲的那些话,都还证明你没有忘记。

郦壬臣吃惊的抬头,恍然大悟,耳根不由自主地慢慢染上一层红晕,您您怎么会

原来刘枢是从那一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

我都听到了。刘枢语气很随意的说:我只是假死加上被施加巫术昏迷过去,又不是真死了。

不过,那都不重要,刘枢的眼眸深邃的看着她,狭长的凤目里仿佛蕴含着无限的感情:

无论你是谁,我也不会让你在那一晚出意外,我相信你也不会让我出意外的,我们天生就有默契,是不是?就像今晚,我猜到你会来,你果然来了,你大概也猜到我会等你,所以你进来的毫不犹豫,对不对?

郦壬臣哑口无言,她简直没想到刘枢如此直接。

刘枢将身前几案移开,朝她招招手,笑道:坐近些,我还要告诉你个秘密。

郦壬臣踯躅了一瞬,还是朝她磨磨蹭蹭移了一步,刘枢却不太满意,再近些。

郦壬臣又移动一步,坐到了台阶下。谁料刘枢还是不满意,伸手直接朝身侧的位置一指,坐到这来。

见郦壬臣不动,刘枢一笑,怎么?是要寡人下去陪你坐着?

今晚两人相认后,刘枢几乎不在郦壬臣跟前称孤道寡,摆君王架子,这会儿说出这句话来,看来是有脾气了,若再不顺着她,后果估计很麻烦。

至于叫刘枢下来坐,那郦壬臣是绝对不敢的。她掂量了一下处境,无可奈何,提起袍角,起身坐到了刘枢身边。

还从来没有人坐到刘枢的身边过。

刘枢心里有些激动,但是她要忍住。她将一盏安神汤塞到郦壬臣手中,让她饮下压压惊,调笑道:瞧你身板坐的这么直,当年你给我写回信的时候,不会也是这样紧张兮兮吧?

那怎么会。郦壬臣立马反驳,臣不是那样胆小之人。只是当年还不太懂得天恩难测的道理。

天恩难测?刘枢默默重复了一遍,她想去握住郦壬臣的手,但听到这一句,又缩回来,思索片刻道:这话没错。但凡事总有例外。

现在我来告诉你那个秘密吧。刘枢凝神看着郦壬臣,你还记得我说过君王之爱与普通人不同吗?

臣记得。那是刘枢在观星台说的话,郦壬臣慢慢放松下来。

刘枢看向窗外的月亮,春天的夜晚带着湿漉漉的潮气飘进殿内,她缓缓道:

普通人的喜爱,只想着和对方永远呆在一处便是莫大的幸福了,简简单单,平平淡淡。但君王的喜爱却不能效仿此道,当年是我不懂,终于酿成大祸

郦壬臣端详她流露出落寞之色的侧脸,心里也跟着沉下去,请王上不要这么想,您方才还劝解臣,说一切都不是臣的错,可您为何自己仍想不开呢?

刘枢回过头来,就看到了一双柔软的眸子,那眸中的温润像春天的雨水,抚平了她的落寞,让人不禁想沉浸其中。

刘枢轻叹一口气,道:母后说过,君王的一切感情都要与常人不同。这么多年,我一遍一遍去回想当年的事,总是不知所措,不知所为。直到你出现在我的生活中,直到我确定你就是归霁的那一天,我终于明白,君王之爱应该是怎样的。

她声音不大,却坚定不移,同时轻轻握住了郦壬臣的手,郦壬臣颤了一下,但没有拒绝。

刘枢道:为王者,如果真的喜爱一个人,与其保护她,不如让她拥有自保的能力,让她做任何想做的事,让她万众瞩目,让她威望非凡,让所有人都不能轻视她、伤害她,包括我自己也不能!

是了,这便是刘枢爱人的方式了,也是她埋在心底的一个秘密。

青霁,做你想做的事情吧,做我们想做的事情吧。刘枢轻轻抚上了那张清秀如画的脸,从现在开始,我们谁都不必害怕了。

窗外下起了细雨,润物无声,这话过分的温柔,郦壬臣的湿泪也悄然滑落。

其实就在昨天,她也终于认清了自己,她在这世上并非了无牵挂的,不然也不会踏进这里。

眼前的人一直是她不敢深想的牵挂,只是她没料到,对方也想了自己很多年。

绵绵的细雨从天上飘下,像一串串珍珠一样滴在窗前,月亮被薄薄的云层遮盖,只露出羞怯的一角,刘枢又咳嗽起来。

王上受寒了,臣为您关上窗户吧。郦壬臣起身合住了两面的窗子,等她再回来的时候,见刘枢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她。

她被盯得有点不好意思了,王上怎么这样看臣?

没什么大事,我只是想起了母后。

刘枢又拉住她柔软的手,继续道:你看这内殿如此广大,是为了衬托君王的气派才这样规划的,其实一个人哪里需要住这么大的屋子?你再看这龙床如此宽敞,用料如此奢侈,也是为了凸显君王的高贵才这样建造的,其实一个人睡觉哪里需要这么大的床榻?

刘枢的语气有一丝孤寂,寡人我小的时候其实很怕黑,也很怕一个人呆在这望不见头的屋子里,更怕一个人睡在这样一张空旷的床榻上。我对母后说,床帐放下来的时候像鬼影,孩儿睡不着,希望她能陪我,但是母后却说国君哪有和母亲睡在一起的道理?

郦壬臣微微启唇,欲言又止。刘枢继续说:我又悄悄和乳母宫女说,想要她们夜里陪着我,她们却一个个露出惊恐的表情,仿佛那是滔天大罪,说她们没有资格。我那时候很困惑,为什么大家都说我是最尊贵的人,却总是留我一个孤单害怕呢?

那是郦壬臣所不能理解也无法感同身受的童年,但仅仅听着这些话,她的心中也浮起一抹不忍,王上那时候几岁呢?

大概是两岁吧。刘枢道:从记事起,我便一个人呆在这里了。

郦壬臣了然,怪不得刘枢的信中总问她想不想来陪她,仿佛这是顶顶重要的问题。这些在郦壬臣的童年里从来不缺的东西,却是刘枢从未得到过的,哪怕是一句关怀呢,哪怕是随手关上窗子呢。

她正想的出神间,一双热乎乎的手又握住了她另一只手,她吃了一惊,下意识想抽回来。王上?

刘枢笑了笑,笑她的拘谨,无奈叹道:哎,你真是冷心的女子,外面雨下那么大,你难道还要回去吗?

郦壬臣这下算彻底回过味来了,原来刘枢方才罗里吧嗦说那么一堆,又是讲故事,又是露惨,就是就是想留人的意思啊。

郦壬臣不禁莞尔,王上,臣原以为您无论做什么事都刚硬独断、不容置喙的。

刘枢一愣,也笑道:不错,寡人向来如此,但你总是例外的。

你总是例外的。

郦壬臣一时不敢直视那双带有温情的眼睛,她咬了咬唇,避开目光,刘枢趁她发怔,长臂一伸,捞了一把,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瞬,郦壬臣就坐进了刘枢怀里。

王上!

这一气呵成的动作熟练到把两人都惊呆了。

啊你别那么惊讶刘枢憋出一句解释:我可没有这样抱过别人,你要相信我。

刘枢低头去看怀里的人,那张极有韵味的脸庞在微明的灯烛下显得朦胧而美丽,愈发动人,颤动的睫毛显示着她的紧张。

刘枢忽然笑了,我原以为天不怕地不怕的郦大夫胆量大得很呢,没想到也会有胆小的时候?

郦壬臣羞的脸颊都红了,臣自然不及王上,胆大泼天。她想站起来,却被刘枢一把按住,抱得更紧。

你的身子骨真凉,我帮你暖暖。

是不是做君王的脸皮都这么厚啊。

半晌不言。

郦壬臣瞧了瞧刘枢紧绷的下颌,明白了原来紧张的不只有自己一人。

世人都说汉王枢心肠冷硬,冷漠无情,但郦壬臣现在知道了,那些说法都不对。刘枢的手掌是热的,胸膛是暖的,怀抱是温柔的刘枢也会有紧张无措的时候,也具有丰富细腻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刘枢鼓起勇气,抱着她站起来,慢慢放到柔软的榻上,修长的手指开始解郦壬臣帽冠上的系带,然后在她光滑白皙的额头上印下轻轻一吻。郦壬臣内心慌了一瞬,但没有拒绝。

刘枢抱住了她,在她耳边道:

你放心好了,再胆大的事,我也接得住。

金丝罗帐被放下来,床榻边围拢了层层纱帐,洒落摇曳,窗外的雨水也如丝绸般铺洒开,笼罩了万物,细腻的春潮渗透进夜幕的每个角落,浸润了万物,也敲动了人心。

这一夜,刘枢感觉自己像拥抱了一场温柔的春雨,她终于将自己的月亮揽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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