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62 / 70 章 · 8,404

毛彤彤的酒吧依旧没什么客人,于是李正天、林兮、毛彤彤和酒保凑一桌喝了起来。李正天去了洗手间,过了好久才回来,脸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人立刻年轻了十岁。

“总想着明天开始好好收拾,一晃好多个明天了。”李正天摸了摸光滑的下巴,“不等了。”

酒保高兴地举起酒杯:“李哥这一下就返老还童了,我提一杯!”

李正天一口气干了一杯黑啤酒,然后瘫在沙发上打了个嗝。

“胡子虽然刮了,行为依旧油腻。”毛彤彤一边切香肠一边嫌弃地说道。

“少喝点。”林兮说道,“明天上午大会你还得发言吧,写发言稿了吗?”

“什么大会?”毛彤彤问道。

“总结大会,也可以理解为庆功大会。”林兮说道。

酒保刚拿起酒杯,毛彤彤越过桌子拍了下李正天的肩膀,叫道:“可以啊!油腻英雄!来,提一杯!”

四人又碰了一杯,李正天告诉他们自己明天不去开会了,然后把马东和他说的话简要说了。虽然说的轻描淡写,但大家都听出了是怎么回事:不仅荣誉被人抢了,连最基本的劳动成果都被人抢了。

毛彤彤急忙说道:“没事。不是都给你升职了吗?那些虚头八脑的东西你还和他们争什么!你没精打采的就因为这个啊?太小气了吧。”

“跟那个没关系。”李正天一饮而尽,然后看向

窗外。

“那跟什么有关系?”林兮给李正天倒了一杯酒。

李正天看着夜幕下空荡的街头,慢慢吐出了几个字:“那些女孩。”

那些女孩中,固然有像白静那样,心灵受到了严重的伤害,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痊愈,也有像田媛那样为了拯救亲人而忍受侮辱,更有像孙美宸那样,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并甘愿成为这条黑色生物链上的一份子。

这才是最可怕的,一旦受害者接受了犯罪,罪行就会永久地隐匿起来。只要还有愿意花钱买少女的恋童癖,还有愿意为了钱出卖女儿的母亲,或者父亲,那么快乐同城网早晚会死灰复燃,换个名字重临人间。

到那时,还需要另一个李正天吗?或者,还需要另一个包皮匠吗?

李正天给自己倒了一杯占边威士忌,他要问问欧美警察是怎么想的。

李正天把林兮送到家门口。林兮让他等一会,然后从家里拿出一件崭新的空军夹克。李正天愣了一下,没有伸手接。

两人站在走廊里,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林兮终于过来把李正天身上破破烂烂的夹克脱下来,帮他穿上新夹克,然后在黑暗中摩挲温软的牛皮。

声控灯又亮了,李正天看到她脸上亮晶晶的。

“对不起。”林兮低声说道,“我就是……”

就是在想赵阳吧。李正天想着,想说些什么,但是嘴巴好像被什么封住了。沉默了许久他终于开口了,一开口却变成了:“这么贵的衣服,我不能白拿。”

“包皮匠案发了一万块钱奖金,应该有你一半。”林兮说道,“我又不好直接给你钱,所以就又给你买了一件。”

“你都给过我一个手机了。”李正天说道,虽然那个手机是紫色的。

林兮没有接话,朝李正天笑了下,但眼神却是不容讨价还价的意思。

“行吧。”李正天看懂了眼神,“那我走了。”

李正天摸到了闹钟,显示凌晨三点。一阵困意袭来,他终于放下酒瓶,闭上了眼睛。他想着在林兮家门口等电梯的时候,林兮就一直在门口看着他。

电梯门开了,他朝林兮挥了挥手,然后逃跑似的钻进电梯。放松下来后,他才发现身上起了一层汗。之前被苏哲拿枪指着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紧张。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林兮吧。但他不想和她在一起。也许因为他的潜意识里认为自己会死于非命,就像赵阳一样。他不想她为自己难过,就像为赵阳难过一样。

如果这样算的话,那么他可能真的没那么喜欢婉柔。不喜欢还和人家交往,甚至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想想这也挺混蛋的。于是他又睁开眼睛,给婉柔发了一条短信。

婉柔,我想了很久,分手的责任全在我,是我对不起你,辜负了你。为了表达歉意,我会继续关照你哥哥,保证他得到应有的处遇,直到他刑满释放,请放心。如果你遇到别的麻烦也随时来找我,我会尽可能帮你。祝你幸福。李正天。

这一次,他终于平静地睡去了。

恒泰集团董事长高乔遭枪击成为全网早间新闻的头条,同时夹杂着各种传闻和猜测。证交所赶在股市开市前决定对恒泰集团停盘。郭博英得到这个消息后,手脚冰凉地走进报告厅,主持包皮匠案和高乔枪击案的新闻发布会。

李正天翻看着报纸,报纸首页用整版介绍了重指部破获连环杀人案,并刊登了郭博英心不在焉的大幅照片。每次他破的案子报道了,他都要买一份报纸留念。

“别看了!看也没你!”展杰瘫在沙发上,一边刷手机一边不忿地说道,“所有人都在市局大食堂吃咱们的庆功宴,咱们在他妈办公室吃外卖,你不觉得搞笑吗?”

“我去!”展杰忽然翻身坐起,“你看这个!恒泰集团董事长高乔昨夜遭到袭击,巴拉巴拉,据悉恒泰集团将聘请欧洲顶级医疗团队,给丫更换人工脊椎,有可能恢复80%的功能!这他妈还讲不讲理了!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啊?”

李正天看着窗外没有接话。他们能怎么办呢?他们最多把高乔抓进来,把证据找齐了,这都已经是用重大牺牲换来的成果,剩下的事他们也管不了了。

展杰一脸愤怒,这毛病和自己刚工作那会一模一样。李正天想着,仔细在郭博英的眼睛和嘴上戳了三个洞,然后上把报纸叠好,放到抽屉里。

办公室门忽然被推开,冲进来的竟然是罗瑁。他把展杰支出去,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从兜里掏出烟,叼在嘴里。接下来他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前面,一动不动。

李正天走到他面前,给他点上烟。他深吸了一口,终于活过来了。

“怎么了?又犯事了?”李正天说道。

罗瑁瞟了一眼李正天,然后继续大口抽烟。

“咋了?让人从历史舞台上轰下来了?”李正天又问道。

罗瑁把才抽了一半的中华烟掐灭,喷出最后一口烟,然后才缓缓说道:“今天我来还你个人情,往后两不相欠

。”

李正天见他说得郑重,也不再说笑,搬了个椅子坐在他旁边,拿了一支中华烟点上。

“你说吧,我做好准备了。”李正天说道,“一般二般的小事,也不能劳动您的大驾。”

罗瑁又点了支烟,似乎在思考怎么开口,过了很久才说道:“昨天晚上,都谁在那个天台上?”

“都谁?”李正天往椅背一靠,挨个说了一遍,警员和医生记不住名字了,就用数量代替。

“枪响以后,苏哲掉下去了。”罗瑁说道。

“对。”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跑过去,把高乔和那女的……”

“好好说。”罗瑁打断了李正天,“谁干了什么,先后顺序,说清楚。”

“怎么了?”

“说你的。”罗瑁郑重其事地说道。

“我离着最近,肯定是我第一个冲上去,把高乔和曹阳娜从天台边上拽回来。他俩当时都在天台边上,一阵风就能刮下去。”李正天回忆着说道,“然后林兮过来了,其他人也过来了。我们一起把高乔拽到担架上,那小子就穿了个单衣,冻得跟王八蛋似的,腿都伸不直了,费老大劲才给抬到担架上。然后……”

“行了。”罗瑁再次打断李正天,“你不可能同时把高乔和曹阳娜拽下来。你现在回忆一下,你是先接触高乔还是先接触曹阳娜。”

“当然是曹阳娜了!妇女儿童优先嘛!”

“你把曹阳娜抓下来的时候,旁边有没有人?”罗瑁顿了顿又补充道,“除了高乔以外。”

“没有。”李正天摇了摇头。

“林兮也不在?”

“不在。”李正天又摇了摇头,“苏哲掉下去以后,我第一时间就上去拽人了。林兮他们离我至少十来米,肯定过不来。”

罗瑁叹了口气,然后说道:“我也不跟你卖关子了。事情是这样的,曹阳娜射击高乔的那把小手枪,是苏哲给她的吧。”

“那是啊!”

“但她现在说想不起来了。”罗瑁看着李正天说道。

“所以呢?”李正天还没想明白。

“所以,高家律师可以主张这把枪是你给她的……”

“放他妈屁!”李正天蹦了起来。

罗瑁一把按住李正天,然后说道:“枪上除了曹阳娜,没别人的指纹。事发前后她只接触过苏哲和你。所以,理论上,你们都有可能给她这把枪。”

“我他妈有病啊我……”

“我知道!我说的是理论,如果你们无法证实这把枪是苏哲给她的,那么在法庭上这永远是个疑点。”

“那你要这么说,所有人都可能……”

“对!”罗瑁一拍茶几,“但是他们和你都一样,你们都是警察!”

李正天愣了一下,终于明白过来,缓缓说道:“他们碰瓷来了?”

“说得好,就是碰瓷。”罗瑁点头道,“这是我从个人渠道打听出来的消息,于公于私都不该和你说。但我觉得如果因为这个事最后给高乔弄一个保外就医,那也挺操蛋的。”

“保外就医?”

“对,这就是高家律师团的策略。认罪,然后抓你们的过失争取保外就医。因为高乔是在你们手里被打伤的,这是事实。所以只要无法证明这把枪就是苏哲给曹阳娜的,就算苏哲醒过来认了,只要曹阳娜还说想不起来,这个黑锅就得你们背。”

李正天猛地起身,被罗瑁一把拽住胳膊。

“我今天来还你人情,就是要告诉你,千万别去找曹阳娜!”罗瑁喊道,“不管她改不改口,只要你露头,你们就完蛋了!而且就算她改口,你们也有处置不当的责任,谁叫你们没搜身。”

“搜个鸡……”李正天咆哮道,“谁他妈知道她身上有枪啊!”

“是啊,都是事后诸葛亮,可是没办法,这就是规则。”罗瑁耸耸肩,“士以笔杀人,这就是高家律师团的厉害之处。”

李正天颓然坐回到椅子上,问罗瑁还有什么补救的法子。

“暂时没有。我来是要告诉你千万别冲动,也让你家那位小少爷别冲动。老老实实猫着,高家律师专门盯着你们呢。就算最后高乔保外就医了,那也是法院判的事,跟你们没关系。你们已经付出太多了,不能什么事都让你们来承担。”罗瑁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一条软中华,放在茶几上,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听说这是你们的规矩。我也挺服你的。但是千万记住,别出去,出去必死!”

李正天思考着罗瑁最后这句话,他相信罗瑁来是真心还人情的,他也知道如果自己沉不住气去找曹阳娜,百分百会被安上一条诱供逼供。

门慢慢打开,展杰把脑袋探进来,问他怎么了,为什么罗瑁一脸悲壮地走了。

李正天看了看手表,已经快下午三点了。

“没事。他就是瞎操心。”李正天起身,“走,跟我出去一趟。”

第64

章华彩

街道两侧停满了汽车,司机大多站在车外翘首以盼,这是中小学放学时的常见情景。家长接上孩子后就直接奔赴补课班,很多孩子甚至在车上解决晚餐。家长们的焦虑都写在脸上,他们生怕孩子慢下来一点,或者走一点弯路,就会在未来四十年的竞争中落败。

学校门口的保安吹响哨声,家长们立刻骚动起来。十几分钟后,这条街重新恢复了平静。学生们还在源源不断地出来,但已经没有家长了。很快小痞子们接管了这条街道,他们像盯着羚羊群的猎豹一样寻找猎物,把他们带进小胡同劫点钱花。

“肆儿B”是附近有名的小痞子,今天他要为手机游戏运营商新推出的卡包寻找买单的人。一个卡包要648,大概五个四年级以上的学生就能凑够。现在的孩子越来越有钱了,他六年级的时候一个班的男生都凑不够五百块钱。

他在猎物中拥有自己的眼线,那个被他榨干并驯服的小胖子。他让小胖子在自己的班级里物色下一个猎物,然后跟着猎物一起出来。小胖子自卑地低着头,跟在一个消瘦的男生身后走。肆儿B从胡同里窜出来,拦在两人面前。

不要抵抗,就少吃点苦头。这是所有小孩子在街头学到的生存哲学。

在周围同学投来的同情目光中,消瘦的男生被肆儿B拽进了胡同。

男生从地上爬起来,羽绒服上粘了很多雪水。不管他乖不乖,这几下揍是肯定要挨的,就像林冲过堂被打一百杀威棒一样。但肆儿B看他并不反抗,也就没使全力。

男生掏出手机给他转账,这时一个啤酒瓶子飞过来,直接给肆儿B砸了个跟头。等他捂着血流如注的脑袋挣扎着爬起来,看到几个油罐一样的中年男人。他认得他们才是这个地方的老大。

好在老大们没有为难他,让他狼狈逃跑。

为首的中年人拽起被抢劫的男孩,掸了掸他身上的鞋印和雪水,然后揽着他的肩膀走出胡同,一直送到公交站。

“以后这条街上不会有人欺负你了。”男人说道,“我会看着你的。”

“谢谢叔叔。”男孩鞠躬道。

男人目送孩子上了公交车,然后向远处车里的李正天点了点头。

“张大超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展杰一边感叹一边启动汽车。

“走,去酒吧。”李正天闷声闷气地说道。

展杰一愣:“当领导就这么横了?还没下班就开始喝了?”

李正天看着窗外,没有理他。

李正天一口气干了一杯伏特加,他现在必须用撕裂的痛感才能打开心扉。

“喝吧,我请过假了。”李正天说道, “我师父叫金盏。”

“你说过。”展杰看着杯子里的透明液体,学着李正天的样子喝了一大口,然后好像有人在他嘴里点了一枚炮仗。

“我揍过郭博英一拳。”

“这事我也听说过。”展杰点了点头。

“因为他说我师父是黑警,我必须揍他。”李正天说道,“他现在当我面说,我现在还揍他。我师父是我见过最好的警察。”

“我替你揍他!”展杰嘿嘿一笑,“你说说他怎么好。”

李正天又喝了一大口酒,用灼热的目光看着展杰说道:“运河分尸案你知道吧,队部扫地老头办的。老头退了之后我就接了。然后发生了一起新的分尸案。死者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因为那几天河道正断水清淤,尸体很快就被发现了,尸检做的也很充分。”李正天顿了顿说道,“她是吸毒过量死的。”

“不对啊!”展杰皱了皱眉,“我看过卷宗,没有……”

“对,所以这是个模仿案。”李正天说道,“死者身份很快就调查出来了,一个学芭蕾的学生。案情也很简单,女孩参加了几个富二代组的冰趴,被玩死了。富二代们怕闹出事,就想了这个办法瞒天过海。不过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他们把所有罪行都推到了一个未成年男孩身上。”

展杰点点头,这是现在很多富二代的避险常规操作,没想到那时候就有了。

“那个男孩也很痛快就认罪了。”李正天说道,“这案子看着血腥,其实人是死于吸毒,按侮辱尸体罪判最多三年。再加上未成年,估计还会从轻。本来事不大,但是那些富二代的律师竟然要求我们撤销案底,说我们不能影响那些孩子的前途。就好像他们真没干过把一个大姑娘活活玩死的事一样!所以我就急了,我他妈玩了命审那个男孩,他终于全交代了。”

说到这里,李正天停了下来,看向外面。

“然后呢?”展杰问道,“我怎么没听过这个案子?”

“因为那个那个男孩在少管所自杀了。”李正天说道,“他写了份自白书,把所有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又找别的警察念了一遍自白书,夜里吞铁自杀了。”

“他为什么自杀?”

“他从小被姥姥带大,那会他姥姥治病急需用钱。那些富二代答应他,只要进去顶罪就给他一笔钱,但是败露了就拿不到钱了。”李正

天摇了摇头,“为了能拿钱他就自杀了。但是他在遗书里写的是我把他逼死了。”

“说你把他逼死了?”展杰叫了起来,“没调查你吗?”

“当然调查了,他家长也来闹了好久。”李正天说道,“内部还有人煽风点火说我过火,本来也没多重的罪,把一个未成年生生给逼死了。这时候他站出来,告诉所有人逼死男孩的不是我,是那些富二代,是男孩的家人。如果我这次网开一面,下次再有人为了给姥姥治病收钱杀人,我们是不是也要网开一面?他这么一说,所有人都没话说了。那会他还不是我师父,我是跟着孙贺的。”

“煽风点火的不会就是孙贺吧?”

“有他。”李正天揉了揉眼睛,“我记得那天晚上,老梁把我和金盏叫到小饭馆喝酒,让我管他叫师父。”

“后来呢?我听说他出事了。”展杰问道,“出什么事了?”

李正天和展杰碰杯,两人各自喝了一大口。

“这事一句两句说不清。”李正天瞪着面红耳赤的展杰说道,“但是他……他老婆去世早,他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他出事后,大家都乱成一团,没人想起他孩子的事。”

说到这里,李正天又干了一杯,然后长大了嘴巴,像一条离开水的鱼。

“他儿子呢?”展杰跟着硬喝了一口。

“死了。”李正天眼中闪着亮光。

“死了?”展杰大声道。

“死了。”李正天看向窗外,“没人照顾,流落街头,被车撞死了。以后我们就有了个约定,如果有人死了,其他人要守望他的孩子到成年。”

“守望。”展杰点点头,这个词真好。

“这也是咱们唯一能做的事了。”李正天又一口气干掉第三杯,眼圈变得通红。

“你见过他孩子吗?”展杰陪着喝了一大口,辣的眼圈也红了。

这句话却让李正天陷入沉思,他用力抿着嘴唇,过了好久才说道:“你当不当我是你师父?”

“嗯……还行吧。”展杰勉强地点了点头。

“那就当是了。”李正天和展杰碰了一下杯,“如果我有一天死了,这事就交给你了。”

“呸呸呸!”展杰急忙摆手,“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行了,就这事。”李正天抹了把脸,“喝酒!”

李正天和展杰安静地喝酒,他们看着城市沉入黑夜,看着鹅毛般的大雪再次无声降临。

景樱打开门,展杰捧着一瓶红酒和一束玫瑰站在门外。

“我喝酒了。”展杰说道,把红酒和玫瑰递过去。

“可以理解。”景樱微笑着接过来,侧身让展杰进来。

五分钟后,展杰躺在放松椅上。景樱端来一杯水,放在他旁边的茶几上。

“是不是这个水一喝,咔一下就睡过去了?”展杰问道。

“想得美。”景樱笑道,“你知道那么强效的安眠药多贵呢?”

“那你这个呢?”展杰端起杯子看了看。

“一百一次你还想要什么?白开水。”景樱坐下来,“说说你为什么来?”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展杰一口气喝掉半杯。

“是我让你来的,但你自己为什么要来?”景樱问道。

“嗯……”展杰想了想,“因为我也觉得自己心理可能有问题。”

“为什么?因为你心里总放不下那个女同学的事?”

展杰摇了摇头:“也……不完全是。”

“还有什么?”

“能抽烟吗?”

景樱把烟缸放到展杰手边。

“因为我有个秘密。”展杰点了支烟,吐了个飘渺的烟圈。

“你觉得这个秘密影响你了?”

展杰点点头,又抽了口烟。

“你和别人倾诉过吗?”

展杰摇了摇头,又抽了口烟。

“你现在想说吗?”景樱问道。

“你会保密吗?”

“当然。”

展杰沉默了好久,终于说道:“其实我不姓展。”

“哦?”

“我爸爸死了。”展杰看着天花板说道,“他是个警察。”

我爸爸是个警察,他有个徒弟叫李正天。我爸是最好的警察,嫉恶如仇。这种人通常会成为坏人的眼中刺,于是就有人对他下手了,还把他的死伪造成畏罪自杀。

那年我十三岁,一下子家没了,感觉天都塌下来了。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走到了哪里。一个人贩子把我抓了,把我的衣服给他孩子穿。他想把我卖给乞丐,像我这么大的孩子只能断手断脚卖给乞丐了。

我假装很乖,让他放松警惕,半夜他要用硫酸给我毁容的时候,我把他反杀了。

我爸爸是警察,他怕我被绑架报复,所以从小就训练我。我六岁就知道人的死穴在哪里。他孩子发现我杀了他,就往外跑,我就在后面追。他跑到马路上被货

车撞死了。那个孩子穿着我的衣服,戴着我爸给我的手表,那块表是总队发的。所以他们都以为我死了。

我在街上流浪了好几天,直到有个老奶奶收留了我。我告诉她我是警察的孩子,我爸爸含冤而死,如果他的仇家知道我还活着就会来杀我。她相信我,也许她觉得一个小孩子编不出这么复杂的故事。于是她收养了我。后来我托人改了户口,也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字,展杰。有了这个干净的新身份,我才能报考警官大学。

复仇是最强的驱动力,我成功考上了警官大学刑侦专业,每门课都是全班第一。只有这样我才能有最优先的选择权,确保分配到刑侦总队。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我不仅回来了,竟然还分到了李正天手下。

我也怀疑过李正天,因为爸爸出事前的某天夜里悄悄出去,在楼下和他见面。我在窗户边上看得很清楚,李正天用手指点着爸爸说了一大段话,被爸爸一拳打倒。然后李正天离开了。虽然我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们在吵架。

现在看他也许……不是坏人,那姜力呢?我不知道,因为姜力已经死了。

今天李正天还说我小时候他经常抱我,瞎说!他从来没抱过我。他只会趁爸爸不在把我弄哭,还笑话我是怂包。

这就是我的秘密。

展杰从放松椅坐起来,拿起水杯一口气喝完。他的嗓子已经沙哑了,但他又点上一支烟。

“这就是我的秘密。”他说道,“奶奶得了老年痴呆症,住养老院,每个月要八千块生活费。这下你知道我为什么住在地下室了吧。”

“说出来好点了吗?”景樱问道。

“好像卸掉了一座山。”展杰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景樱把展杰送到门口,展杰回头看着景樱说道:“有什么医嘱?”

“你能说出来,已经好一半了。”景樱认真地说道,“人生的路很长,总要往前看。这句话是老生常谈,但人生就是这样。永远背负着痛苦生活,好人也会被逼疯的。虽然你现在的行为多少会有些偏差,不过没关系,慢慢纠正吧。而且,我觉得有时候你还挺酷的。”

“谢谢,我回去再把军大衣穿上。”展杰笑道,“下次见。”

“下次见。”

景樱看着展杰进了电梯,又在门口呆了好久,才回到房间里。

她拿着展杰带来的红酒和玫瑰走进卫生间,放了满满一浴缸的热水,然后把红酒和花瓣洒到水里。 浴室里氤氲缭绕,景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模糊,轻轻拂去镜子的蒸汽,拿出口红,涂了一个惊艳的红唇。

她向镜子微笑,欣赏着镜子里完美的女子。笑容慢慢消失了,她转了个身,解掉浴巾,露出曲线完美、白得发亮的美背。

白皙水嫩的皮肤在腰身处收紧,那里纹着一幅奇怪的图案。

那是一句梵文,翻译出来是:“恣行淫欲堕入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

她迈进一池荡漾着玫瑰花瓣的猩红之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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