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急了,像打碎一面镜子般,把我的那个梦境给一棒击碎了,初初只是皲裂的痕迹,但是那些细碎的裂痕越来越大,越来越宽,终究碎成了一地碎玻璃渣子,割得我双手,鲜血直流。
“你知道,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么?”
这是秦岚的开场白——我当然不知道,可她的提问似乎也并不需要我作出任何的回答。
可后来,我才明白,这句话犹如春雨前的惊雷,飓风前的平和,即将摧毁一切的幻灭。
她堪堪开了场,便又沉吟了几瞬,似乎在组织如何说辞的语言——
“7月10日,你在南城,被人及时发现,从海上打捞了上来。”
我再一次惊愕地抬眸看向她的脸庞,死死地盯着,挖掘这句话的谎言成分到底有多少?
但她克制着平静,并没有看着我,手指甲却勾动着,细微地抠着床单上的毛边,声音里抖着一丝颤然——
“据说人差不多已经奄奄一息,拖你上来的人,还以为是具……浮尸,马上就报了案。”
讲到这里,她才停止了不安的抠动,垂着眸静了静,然后缓缓地抬起了头,好似终于有勇气与我对视着。
她直视着我的眼睛说道:“不过也算你命大,好不容易才在南城救活过来。
但那边,医疗条件不够,你是连夜被飞机转运回C市的中心医院,三天之后,情况才算稳定了下来。”
秦岚稍作停顿,默默观察着我的反应,除了更惊愕,更难以置信,我还能说什么?
秦岚,就算是我在做梦,你也不能……不能这么编排我吧?
不过,有一个问题,我哑着嗓子缓然道:“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第六人民医院。
秦岚开始面露难色,她的下颌骨绷紧,滑动了一下,她好似有点挣扎,不过还是决心说出实情——
“警方介入了,查了你在南城的行踪,排除了其它嫌疑。因为从视频监控来看,虽然隔得远不太清晰,但是——的确是你一个人诡异地走进了海里……”
“酒店的其它监控视频显示,你的行为也挺古怪的,好像身边总有个人一样,他们怀疑你……所以才又转来了这里。”
好像身边总有个人一样……
“子星……”
我兀自轻声呢喃道,眼神出神地望着空气,根本无力聚焦在某一个具体的点上。
秦岚好像并没有听见这句呢喃,她只顾着道出自己心中的疑惑:
“话说,你怎么也不跟我说句,一个人就跑去南城,住了一个多礼拜的酒店,你要是有什么烦心事,我可以陪你一起的呀!”
“子星……”
我抬眸望向她,提了提音量,又呢喃了一声。
“什么子星?”
秦岚的神情十分困惑,好像根本没听说过这号人似的。
泪水不自禁便涓涌而出,一股强烈的凄哀袭击我全身——
秦岚,你说的每个字,我都不相信!
我胡乱抹了抹脸上的狼藉,试图从她的话语中找出蛛丝马迹的破绽,我哽咽着,呼吸像被尖锐的刀子割裂,断断续续地理着自己的思绪:
“你说的不对……全都不对……我没有……没有住酒店……我在南城有公寓的……我待了一个月……我不是一个人……我是和子星……在一起的……她那会还喊我了,她人呢?她人呢?!她被救上来了吗?!”
念及子星,一种不妙的预感瞬时塞满心头,我一个激灵,整个人都从床上绷直坐起来,情绪已经急速逼近崩溃失控的边缘。
恰在此时,苏睿皱着眉,快步赶了进来,见我几乎疯魔的样子,连忙招来了两三个护士压制住我——快速判断下令“上镇静剂!”
在药物的作用下,我觉得我十分的魂魄已被抽去了九分,倏尔之间,全身疲软脱力,刹时安安静静地瘫软在了床上,犹如红了眼的疯牛突然被红缨枪击中倒地的模样,眼神绝望而含恨杀意。
困意肆虐,完全不受意识所控,在迷迷糊糊之间,隐约听见了她们的对话。
苏睿的声音有些发紧,低沉道:“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岚扭扭捏捏,吞吐着:“她醒了,起初还是这样那样正常说着话呢,后来,我一冲动,就把她为什么会来六院的原因都一股脑给说了……”
“阿岚,我说了,慢慢来。否则……”
后来还有没有继续说下去,她们之间又讲了什么,我再也没有印象,在秦岚细微克制的抽噎声中,浑然睡去……
子星……子星……
强烈的潜意识使我一遍遍地在心中呼唤着她。
然而在梦中,她的身影却始终停留在最后那个画面,她在幽蓝之中,被她四周渐渐缩小的黑夜圈住,越来越模糊……
再度醒来,面对苏睿,我已经平静了许多。
毕竟这样面对面坐着交谈,在梦里并不是第一回 了。
她不像秦岚那样尖锐,表现出了一名医生所具备的专业素养。
譬如此时,我和她单独坐在那个洁白极简的房间里,她扶了扶那副黑框眼镜,优雅地将握着笔的手搭在膝上那个记录本夹子上。
苏睿凝了凝神,继续问道:“所以,子星……是谁?”
提起子星,我的唇角不自禁便扬了扬。
从初遇,一路而来的点点滴滴的回忆,宛如星辰般洒落心间,如梦如幻。
答案不言而喻:“我爱的人。”
大概花了三天时间,我才断断续续、完完整整地把这一年多来发生的许多事情都告诉了苏睿,不仅仅是关于子星的。
因为她是秦岚推荐的那个医生朋友,而我,去南城前不是答应过她么,好好地,认真地看看我的老毛病。
苏睿在一旁的矮几上放了一只录音笔,我顺着看了一眼。
她冷静道:“不会外泄,医学需要。”
我点了点头。
苏睿多数时候都在很认真地做一个聆听者,只会在某些地方稍稍地打断我,进一步求证记录,就算看起来有所疑虑,她也没有当面与我对峙的意思。
“所以,你说你们一起住在你买在U社区的公寓?”
“是的,我曾经在那儿买了一套小的。”
“什么时候买的?是U社区几期的房子?”
我皱了皱眉,努力思索一会:“好像记不清了……18年?不对,20年吧?大概是三期?”
“嗯,没关系,随便问问。”苏睿在本子上默默地记录着,水性笔尖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说说酗酒吧,自己第一次感觉不对劲是什么时候?”她又恢复了正襟危坐的样子。
“我的睡眠一直不太好,断断续续、时好时坏,具体的情况我前面跟你说过了,我尽力克制在合理的微醺范围,只是助眠而已。直到南卉……我才发现,自己的状态开始明显失控。”
讲到这里,我的眼眶里立马就涌出了泪水,苏睿起身往身后的办公桌走去,抽取了两张纸巾递给我。
我接过纸巾拭了拭,却隐隐发觉她的眼眸忽的有些深沉。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似乎在安慰,却又不明不白地留下一句:“南乔,你觉得现在还是在做梦吗?”
“我……”
我抬起泪眼,怔然地望着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脑子里一阵盘旋的嗡嗡然。
如果——
假设现在是在做梦,那我们的对话简直太过于真实了,苏睿的一举一动,秦岚拥着我时的温软触觉,还有那天的南乔……
可假设现在不是在做梦,那曾经我以为发生过的一切,连同子星这个人,难道都是假的了吗?
苏睿见我犹豫着,一时没有回答,没有如初的坚决否定,唇角反而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不追问,下一瞬便合上了笔盖,缓缓站起身来:“好了,今天就先到这吧,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我勉力站起身来,一不留神晃步了一下。
苏睿的手搀了上来,低语道:“小心。”
走出这个房间,就是长长的病房走廊,光线不太充足,愈发显得狭窄而幽暗,只在尽头的不锈钢栅栏窗口处,透进晃眼的逆光。
而我的单人房间,就在那一头。
我搭着走廊沿路的扶杆,迈着虚浮的步子,走向那虚晃的光里,而脑海里却还混沌着与苏睿的种种对话细节。
“你病了。”
“躁郁,抑郁,精神分裂。”
“所以,子星……是谁?”
“你觉得现在还是在做梦吗?”
……
我走到了走廊的尽头,好像也走到了梦的尽头。
我缓缓拧开门把手,推门而入,秦岚正坐在靠近门的这边,等着我从苏睿那回来。
而我再往前走两步,转过入门处的转角,视线瞥去,心中顿然涌起一股翻江倒海的复杂情绪——
南卉,正面色楚楚地坐在靠近床头柜的那边。
我原地呆滞住,下意识便不敢上前确认,却也没骨气转身逃走。
我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反倒是南卉,缓缓站起身来,这一刻,泪水再也克制不住地,从她发红的眼眶中满溢着流淌而下。
她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越来越近——
我的脚后跟提了提,向后微不可觉地退了一小寸。
南卉已然上前,拥住了我,她的抽鼻声温热,凑在我的耳际,她的整个人都是温热的,紧紧地裹着我。
抱了好一会后,南卉稳了稳声息,在我身后说道:“乔乔,咱不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阖下了眼睛,终于有所反应地缓缓抬起手来,也拥住了她,哑着声音回她:“好。”
这轻轻的一句,已抽去我全身心力,迫使我不得不承认着什么。
这轻轻的一句,是刻骨的痛楚,是梦的破碎,连同子星虚幻的身影,都如那白茫茫的碎纸屑般,如散了的星芒,永远地消散在了尘世的风沙中,无人在意,归化为零。
从此以后,我承认了现实,承认了我的病,承认了永远不可能再触碰到子星的事实。
可那个梦里关于子星的一切记忆,却还是如昨,如化石般永远深刻而清晰地封存在我的脑海中,反反复复重现,怎么也抹擦不掉。
是珍贵,也是折磨。
苏睿说:“这已经是你往后生命的一部分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