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招

31 / 35 章 · 4,894

凌既安对待师笪越来越没有好脸色, 这种心思通透但永远四平八稳、云淡风轻的情敌最是难解决,毕竟从生活的年限上来看,他和白荼生活了十年, 师笪与白荼同样也相识十年。

偶尔真被惹气恼了, 无形杀意会绕过白荼向四处蔓延,那罪魁祸首也只是淡然地看着他, “杀了我会让你坐实滥杀之名, 还会被赶出天星阁。这样一来,会连累白荼。”

凌既安冷哼一声。

他毕竟是魔, 会有难以压制的邪念,先前没发作, 是因为不觉得有什么威胁, 而等师笪一出现, 他就察觉到了危机。

就在这时, 白荼伸手握住凌既安置于腿上的那只手,对方攥紧的拳头在白荼指尖触及的一瞬间倏地松开, 杀意如潮水般褪去, 凌既安有些意外,但本能地反客为主,紧紧握住白荼的手。

从师笪的角度看不到这一动作,但他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他垂下眼帘,看一眼自己的指尖,再抬眸时神情已恢复正常, “出了天星阁以后,不单是灵浩宗,恐怕其他宗门也会对你们不利。第二关结束后,能多留一段时日就多留一段时日, 等传送时效结束,我会把你们带到安全地方去。”

白荼和凌既安对视一眼。

他们早前就想到了这一点,想要围剿他们的宗门只多不少,而会帮他们的宗门则是一个都没有。要想杀出重围虽不是不可能,但必定要流上不少鲜血,如果师笪能将他们传送走,会为他们省去很多麻烦。

白荼接受了师笪的意见。

次日结果公布,师笪和白荼所送之礼顺利通过,三日后师笪要与左护法擂台对战,而白荼与右护法的较量不在擂台,在天星阁内,时间定在五日后。

就在这个关头。

一封战书从窗外飘了进来,近来的战书全是找凌既安的,他们以为这次也不例外,不曾想,那封战书飘飘荡荡,最后居然停在师笪面前。

下战书此人先前曾与师笪有过纠纷,打过一架。惨败之后,那人留下一句“来日再战”,就回宗门苦练多年。

对方在这个节骨眼把战书送过来,显然不安好心,战书言辞激烈,大有师笪若是不接下这封战书,对方就要四处宣扬,说他是个胆小鬼,贪生怕死,竟连他的战书都不敢接。

白荼好奇地从师笪手里接过那封战书看了看,而后问道:“这战书你接是不接?”

“不接。”

“他可要四处造谣你。”

“没关系,我也不会因此而掉块肉。”

师笪手一挥,那信便成了一团纸,他把纸团从窗外扔出去,不偏不倚地砸在下战书那人的脑门上,对方在楼下骂骂咧咧,大喊师笪是胆小鬼,大嚷大叫着,把其他人都吸引了过来。

对于这封战书,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不过是借着战书的由头,试图破坏三天后师笪与左护法的比试。合法合规,但特别恶心人。

左右两边都是得罪不起的人,大家只凑个热闹,不戳破也不附和。

白荼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去,但见少年肤白胜雪,乖巧可人,一双杏眸微微弯起,晨曦轻轻落在他身上,给他添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泽。

他的出现使得楼下安静了好一阵子。

白荼一脸无辜,好奇地问:“这位公子,你也害怕真言镜吗?”

闻言,楼下那人涨红了脸,反过来责骂道:“你胡说八道什么!老子就是看不惯那姓师的,所以才向他宣战,与真言镜又有什么干系?!”

“哦——”白荼挑了一下眉头,“在师笪将要与左护法对战之前,向他宣战,我还以为你是怕他成功取到那真言镜呢。原来是我误会了,真不好意思啊。”

楼下一阵哄然大笑。

那人气不过,“你既然为师笪说话,那敢不敢替他接下这战——”

他的话还没能说完,就见窗口出现了另一道身影,凌既安立在白荼身侧,视线冷冷如冰刃般地向下扫去,“接什么?”

那人忽地哑了声音。

他自诩有本事给予师笪重创,但不认为自己能对凌既安怎样,白荼是不可能接这战书的,但凌既安会接。要真和剑灵在擂台上打起来,他恐怕只有断手断脚的份。

见情势不妙,激将法自是无用,那人气愤地骂了一句,推开拥挤的人群,逃走了。

周围响起一阵唏嘘。

当事人走了一位,大家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全落在窗边那位少年的身上,有贪婪,有欣赏,有不屑,也有爱慕。

凌既安抬手关窗,把那些视线统统隔绝掉。

接下来的几天,要准备与天星阁护法的对战,大家都紧张忙碌起来,每日天刚亮,白荼就已经醒了,凌既安掐准他醒来的时间,备好早餐。吃过早饭,白荼先是冥想半个时辰,随后进入幻化空间练剑,一天时间就在用膳、冥想、练剑中度过。

擂台赛开始的那天,白荼没去看,师笪取得真言镜也好,没取得也罢,他都不会放过裴怀,倘若不能叫天下人识得裴怀的真面目,那么叫天下人知道裴怀成为他的手下败将也一样。

白荼不在乎名声,只在乎结果。

只要结果如他所愿,当恶人也没关系。

他和凌既安留在客栈之中,只安排了福来去盯着比试的结果。擂台赛开始之际,整个客栈都空了下来,连掌柜都跑去看热闹,只余下一个伙计看着客栈。

房间里,凌既安握着白荼的手,察觉到小兔的浮躁不安,出言安抚道:“别担心,有我在。”

真言镜属于中阶法器,需在左护法手下撑上三十回合,师笪的伤只好了七八成,不敢贸然发动攻击,但他胜在稳重,光凭防御也能抵挡十五招,再十招稍加主动攻击,最终的五招则拼尽全力。

所幸结果不错,左护法当场便把真言镜拿了出来,让师笪完成第三关——法器认主仪式。真言镜不属于有灵法器,这第三关自然十分顺利。

待到仪式结束,左护法派人把浑身是血的师笪送回客栈。

许是这场面太渗人,白荼更加紧张了。

右护法功力要在左护法之上,至于究竟上限多少,谁也不知。他们只从店小二的口中得知,右护法能打两个左护法。

至此,白荼才体会到那些修真者对第二关的痛骂究竟为何,好好的一场交易,居然还要先打上一场才能获得资格。

不过,从福来传回的消息来看,左护法并非每一场都拼尽全力,依照礼物贵重程度决定放水程度,倘若多人争一件中阶法器,给出的价格又相等,左护法就会使出全力。

获得交易真言镜的共有两位,但最终师笪胜出。

此次交易的低阶法器足够多,天星阁把低阶法器的交易控制在一对一,但只有五成的人顺利完成交易。

那些开始之前稍有怨言的人,在通过比试,又顺利让法器认主之后,几乎个个眉开眼笑,福来从他们的脸上都瞧出了两个字——值了。

待到比试当日,白荼在凌既安的陪伴之下,朝着城中央的那座高楼而去。抵达小结界时,天星阁弟子递给白荼一块玉牌,而凌既安则回到魔剑之中,跟随白荼一同进入天星阁。

和白荼同来的,还有另外四人,裴怀并不在其中。那日街中对峙过后,裴怀就没再有和白荼交谈的机会,对方总是混在人群之中,神情复杂地远远注视着他。

等到入了阁中,白荼不由地被眼前建筑所吸引,其间淡淡星光流转,结构精巧,很显然,这天星阁也是一件法器。

先前的比试,天星阁阁主并不在,但这一次在大殿里,对方位于上座,双眼以白缎带遮之,满头白发,却并无老态,无尽威严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叫人不敢直视,怕自己的目光会亵渎了这位“神”。

其余四人皆敛眸行礼,唯有白荼仍背脊挺直,目光不偏不倚,落在那阁主身上。

他觉得对方给他以一种强烈的熟悉感,这种熟悉并非源于外貌,而是气质。虽在眼上覆了缎带,但不知为何,白荼总觉得自己看着对方的时候,对方也在看着他。

忽地一声轻笑打破了殿内的宁静,阁主道:“好年轻的娃娃。”

踏入天星阁的其余人,至少都有百年修为,因不愿空手而归,所以做了万全准备。而白荼不过才二十岁,修炼时间也仅短短几年。

白荼不知该怎么接下这句话,好在阁主也没有继续往下寒暄,对方位于高座,简单地说了两句,而后一拂袖,他们身处的环境立刻有了变化。

转眼之间,白荼已置身于一片草原,天空极蓝,没有一丝云彩。这里没有任何他可借助的遮挡物,完完全全只能凭借自身实力来接招。

知道考验已开始,白荼立即握紧手中的魔剑。

在他身前,一道身影缓缓浮现,从身形上来看,不难看出那是一名女子。白荼神色愈加凝重,隔着二十米的距离,他能感觉得到此人身上散发的威压。

可奇怪的是……

他觉得这右护法也给他一种熟悉感。

然而比试在即,容不得白荼多想,手中魔剑轻轻嗡鸣,给他一个安心的信号,白荼闭眼念了一遍清心咒,再睁眼时,眼神多了几分坚定。

“开始吧。”

右护法抬起手,银剑一寸寸浮现,她身姿矫健,迅如疾风,不多时就闪身到了白荼面前,长剑凌空斩下,夹带惊雷之势。

白荼抬剑抵挡,两剑相触,明显感受到了自己与对方存在的差距,他接连后退三步,双臂被震得发麻,白荼咬了咬牙,只听凌既安在意识海中与他交流道:“小兔,别硬拼。”

他只要接下右护法十招即可,无需打败对方。

白荼左手一掌挥出,下腰侧身,竖剑格档,从剑气最薄弱处平滑闪过。那剑气越过他之后,引得整个幻境好一阵动荡,最后复归平静。

右护法面具之下,神色不动,直接蓄力准备开始第二招。倏然间天地变色,挥剑之瞬,他们之间出现了长长的一道沟壑。

白荼连挥五剑,才勉强抵消了对方的这一剑。

……假如是凌既安,定要不了五剑。

白荼咬了咬唇,从灵浩宗逃出来至今,给他的时间实在太少了,尽管凌既安说他的进步已经很大,可在面对真正的强者时,他还差得太大,也无法真正发挥魔剑的力量。

第三招、第四招、第五招接踵而至,不给白荼以喘息的机会,幻境因那凌厉剑意而变成一片废墟,又在须臾间恢复如初,右护法仍立于原处,不曾挪动半步。

白荼喉间一阵腥甜,捂着胸口咳出一口血,比起右护法,他实在狼狈至极,衣衫被对方剑意划破,身上数道细小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

“小兔,你……”

“没关系,我还行。”白荼深呼吸一口气,单方面切断了凌既安反哺给他的灵力,他握紧手中剑,眼中战意不息,“再来!”

那右护法没有第一时间有所动作,她静静地望着白荼,素来面无表情的脸庞上终于有了一丝动容,一丝疑惑。

她不解道:“你与我差得太远,为何还要坚持?”

“我有非得不可的东西。”

“以你如今的实力,即便能成功在我手下过上十招,恐怕也不能叫魇玉甘心认你为主。”

“不试试怎么知道。”

白荼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他只坚定地握着魔剑,眼里不曾有半分怯意。他原就不是什么宽容大度的妖,裴怀负他,他必要报复回去,否则心难安定,结果不曾想,竟牵连出从前命案,仇上加仇,裴怀比他所想的还要十恶不赦。

他必须要拿到魇玉。

杀了裴怀很简单,可他不想只是杀了裴怀而已。他把他所受的痛苦,千倍万倍地还给裴怀,让裴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真言镜是意外之喜。

或许他在折磨裴怀之前,还能揭示裴怀的恶行,让对方身败名裂。

白荼敛眉,只见那右护法掌心一抬,长剑升空,瞬间化为九剑,随着对方一挥手,九柄长剑同时刺向白荼。

一头乌黑长发霎时雪白,黑眸转化为赤红色,眉心妖纹现,白荼抬手即成印,掌心向前,以全身妖力抵之。

同时,魔剑一分为三,两柄助白荼抵挡九剑,另一柄则飞速刺向那右护法。后者尽管闪躲及时,仍不可避免地被锋利剑意在左臂上划了一道小口子。

“好剑。”

“……”

右护法忽地意识到什么,接跟着补充了一句,“我没在骂人。”

魔剑重新飞回白荼身前。

白荼取出瓷瓶,往嘴里倒了五六颗聚灵丹,眼里燃起战火,“再来。”

妖化后能更大程度地激发白荼的潜能,但同时这也是他的底牌,倘若妖化状态下都不能接完右护法的十招,他就注定与魇玉无缘了。

第七招、第八招、第九招随之而来。

魔剑替白荼挡下了七成威力,剩下三成由白荼以妖力化之,他的双臂被震得发麻,一头银丝散落双肩,半跪在地,倏然咳出一口鲜血。

白荼缓了片刻,抬手抹去唇边血迹,忽地笑了,“再来!”

赤红色妖力裹挟着黑雾冲天而起,与右护法的剑意于半空中相撞。

最后一招,白荼选择硬接。

空间稍有扭曲,魔剑中源源不断地溢出魔气,助白荼一臂之力。

“轰——”的一声巨响,惊起漫天飞尘。

天空乌云密布,雷鸣电闪。

骇人的力量散去,一切尘埃落定。白荼双臂满是鲜血,顺着指尖一滴滴落入脚下泥土里,他在魔剑的帮助下,勉强站立着。

不倒下,就不算输。

他朝自己身前望去,方才那强大的冲击力震碎了右护法的面具,露出了那秀丽清冷的面容。

她模样与白荼有五分相像,尤其是那一双眼,几乎同出一辙。

白荼瞳孔猛地一缩,他看到对方张了张唇,可是耳中好一阵嗡鸣,他听不到对方的声音,只能从对方口中读出——

你通过考验了。

白荼颤抖着,想要抬起手去触碰,去确认对方的存在,但现在的他连做出这个动作都很艰难,白荼甚至还没来得及道一声“娘亲”,意识就倏然归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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