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关

28 / 35 章 · 3,799

以防万一, 白荼让师笪发下灵誓,绝不可背叛、伤害他们。师笪不疑有他,顺从照做, 终于得到了留下来的机会。只是虽说要弥补、照顾白荼, 师笪却没什么机会,福来和凌既安围着白荼, 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城墙, 他连靠近白荼都做不到,往往和白荼说话, 中间都要横插着一个人,凌既安时常用一种防贼的眼神看着他。

师笪心中无奈, 但也没别的办法。

好在他这些年游历, 走南闯北, 知道不少关于天星阁的事情, 可在凌既安所知之外进行补充。

天星阁擅长制造法器、名剑,每三年开放一次, 挑选有缘人入阁交易。其入口设于险峰之上, 常人攀爬不上,需施展轻功,或御器飞行。入口是一面水镜,灵力末微者,无法穿过水镜,至于来者是否人族妖族, 又或是魔族,倒没有限制。

交易期间,天星阁禁止私斗,违者逐出阁外。

要想参与交易, 需过三关。

正式交易的前一日,天星阁会将所有参与交易的法器名公布在榜,参与交易者需在木牌上写下自己所想交易的法器,并附上礼物。

礼物的价值合适,这第一关“礼”便通过了。

这第二关,自古以来就饱受诟病,乃是“战”。通过第一关的交易者,所求若是低阶法器,则需在左护法手下过十招为通过,若是中阶法器,在左护法手下过三十招为通过。

所求若是高阶法器,则需要与右护法过上十招。

“据说,这天星阁的左右护法并不是固定的人选,天星阁弟子每隔四年就会进行一次斗法,最终胜者担任右护法,次者为左护法。”师笪稍做停顿,接着又继续道,“至于第三关,就是法器认主。有灵法器难以驯服,若是不能成功,则前功尽弃。但高阶法器少之又少,有灵法器更是寥寥无几,若没有十足把握,鲜少有人去挑战有灵法器。”

白荼并没有告诉师笪,他所要的究竟是什么法器,但凌既安告诉过他,魇玉是高阶法器。

这一路以来,剑灵搜刮了不少宝石和药材,为的就是这第一关“礼”。

对白荼来说,第二关才是重中之重,他稍一定心,又继续修炼去了。

……

远在千里外的粱关城。

裴怀带着六名灵浩宗弟子入住一家客栈。

他刚要跨过门槛走进房门,就听身后弟子忧心忡忡地问道:“裴仙尊,我们此行的速度……是不是慢了些?”

“你要是嫌慢可以先走。”裴怀头也不回地进了屋子,一拂袖,门砰地合上。

门外弟子面面相觑,不敢再多言。

往日他们所见到的,大多是裴怀温和儒雅的样子,自然而然心生敬慕之情,但自从白荼被魔剑带离山门,裴怀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脸上再无笑容,待人接物冷若冰霜,实让人不敢轻易接近。

本来山门里关于裴怀和白荼的事就流言蜚语漫天,大家猜测、造谣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又是一回事。

毕竟……

裴怀与白荼的年龄差摆在那儿,又是师徒的身份。他们都是当弟子的,又都有自己的师父,细思起来,当真觉得尴尬至极。

六人在门外站了许久,确认里面没什么动静了,接着互相挤眉弄眼一阵,逃也似的快步离开。

此时的屋内,裴怀于桌边坐下,手指一抬,茶壶浮于半空,往茶杯之中倒了一杯热茶。

他端起手边茶杯,轻抿一口。

自上次从幻境脱离后,他收到一封灵浩宗而来的急信,上面写明魔剑与师笪勾结,闯入幽兰殿,盗取锁妖灵。

或许现在,白荼已经什么都想起来了。

裴怀不知道该怎么去为自己的所做所为辩解,又或者说,他根本没法辩解,他确确实实屠尽了白荼的亲朋好友,只为了得到白荼的那颗心脏。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从没想过他会爱上白荼。

初把白荼带回竹林,不过是便于他们监视而已,他原本想把白荼交给师笪去照顾,却在见到白荼满眼依赖地跟在师笪身后,白嫩的五指攥紧了师笪的衣角,一股危机感自内心深处升腾。

白荼太漂亮,太乖巧,一颦一笑惹人疼惜怜爱,年少尚且如此,待到长大成人定然更不得了。倘若他就此放任不管,将来恐怕会铸成恶果。

他反悔了,把白荼从师笪身边夺回,带在自己身边亲自照顾。他先任由白荼与灵浩宗内的其他人来往,接着时机成熟,再暗中插手破坏他们的来往,让白荼对师笪、对灵浩宗其他弟子们失望,让白荼觉得人心难测,一片真心却被辜负,让白荼觉得别人讨厌、害怕他是一只妖,他控制着白荼以妖形去伤害师笪,让大家恐惧白荼,反感白荼,他再出言维护、安慰委屈难过的白荼。

屡次三番,白荼果真断了所有人际关系,眼里心里都只剩他裴怀。

假如裴怀在冥想,白荼就会乖乖地伏在桌边,等他睁眼,就小跑过来,撞进他的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抬眸甜甜地叫一声“师尊”。

他的模样总是那么乖巧,眼眸总是那么明亮干净,早些时候,白荼为了能跟他一起睡,会变回原型,明明忧心被拒,但还是傲娇地嘴硬道:“我和你一起睡,晚上……晚上要是有妖怪,我来保护你!”

嘴上这么说,但真要有危险,白荼是跑得比谁都快的。

那年灵浩宗燃放烟花,裴怀带他到院子去看,小白兔一听炮声,撒腿就往屋里跑,裴怀试图把他抱出来,并柔声解释道:“小荼,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那双长长的兔耳朵因受到惊吓而弹了出来,白荼双腿环住柱子,两只手捂住自己兔耳朵,整只兔哆哆嗦嗦,还不忘喃喃着许愿:“要炸就炸我师尊,别炸我……炸师尊,不要炸小兔……”

裴怀:“……”

他手上稍微使了点劲,把这只有点笨还有点小坏的兔子弄了下来,带到屋顶上去,小兔子害怕地缩在他怀里,紧张兮兮地只敢睁开一只眼睛,往远处看去。

烟花升空,绚丽绽放。

五颜六色的光,照亮了整个灵浩宗。

白荼渐渐看呆,捂住兔耳朵的手一松开,那粉白的长耳朵就这样“啪”地打在裴怀脸上。

奇怪。

他竟然觉得这样的白荼特别可爱。

感情的转变,是白荼主动向他递来的一个吻,小兔没了从前的记忆,整个人宛如一张白纸,爱也好恨也好,对白荼来说都不是需要遮遮掩掩的事情,小兔不懂人世的弯弯绕绕,单纯又善良,爱他,所以吻他。

他一时怔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起初对白荼好,只不过是为了更好地控制白荼,久而久之,反倒成了习惯,又或者更准确来说,他自己也很享受因这种付出而换来小兔满眼都是他的状态。

收到这一吻时,裴怀只觉心跳如鼓,心跳快到要冲破胸腔。他感到很痛苦,同时又觉得很幸福。

——假如世界只是这片小小的竹林,世间只有他们二人就好了。

他看到白荼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对他说:“如果……师父也喜欢白荼,白荼可以一辈子都不离开这片竹林。”

他不再纠结,反客为主地以更激烈的亲吻回应了白荼。

他喜欢白荼,喜欢竟能不时忘了他带回白荼的初衷,喜欢到明知身前是万丈深渊,也义无反顾。

裴怀想,他会好好藏住的,把他做过的所有错事都藏住,白荼只要永不想起,就会永远待在他身边。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

他就带白荼离开,去到一个与世隔绝的桃源,他们永远永远在一起。他会用他余生的全部时间来弥补白荼。

可他的美梦被打破了。

剑灵那挑衅的两个吻,白荼对剑灵的依赖,对他的厌恶,白荼握剑袭来时的坚定神色,无一不在刺痛着裴怀的心。

一想到曾经整夜被他抱在怀中缠绵,亲吻的人,现在可能待在另一人怀中,身上留有另一人的痕迹,裴怀就恨得发疯,嫉妒得发疯。

可是锁妖灵近来才被盗走,白荼对他的恨意却要追溯到更远更远。

除非——

白荼也做了一个和他一样的梦。

梦里他满手血腥,剖开白荼的胸膛,取走了那颗温热的心脏。

他分明那么疼爱白荼,就算真的要取白荼的心脏,也绝对不会以那么残忍的方式。

他不明白,什么都想不明白。

茶杯在掌心之中化为块块碎片,锋利异常,划破了裴怀的掌心,鲜血混着茶水顺着指缝向下滴落。

倘若往昔之过错再无可挽回,那么杀尽残存的所有知情人,再将白荼的记忆又一次封印,或许他们就能再回到恩爱甜蜜的日子。

白荼曾经那么爱他,定然不会说放下就放下,说割舍就割舍。

……

历时三天,凌既安将要送的礼物备好了。

白荼在好一阵子的观察之中,确定了师笪是真的想要帮助他们。不过他还是不太明白,正派如师笪,就算心悦于他,怎么会舍弃所谓正道,加入他们。

恰好凌既安外出,师笪在福来灼灼目光之下坐到白荼的身边。小狗想呲牙,但没听白荼发话赶人,只得硬生生忍住。

白荼好奇地问:“凌既安是魔,我和福来是妖,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光是‘心悦你’三个字不够说服你吗?”

白荼想了想,如实答道:“这三个字放在凌既安身上,我会信,放在你身上,我不信。”

他这些年虽没有和师笪有过多交流,但毕竟同住竹林,对于这位师兄的事迹,自然也知晓一二。

师笪不像凌既安那样感情用事,凌既安做什么都是以白荼为中心,眼里好似只装得下白荼一人,他人或死或生则全然不管不顾,偶尔对福来的“关照”也不过是因为白荼在乎福来而已,福来要真死了,凌既安估计眼泪都不会掉一滴。

剑灵终究不是人类,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情绪和情感。

但师笪不一样,师笪所修为苍生道,世间众生在他眼里都该是平等的,他应该公平地惩罚作恶者,慈悲地帮助弱者。

眼下师笪所做,却与道心背道而驰。

“这会成为你修道之路的污点。”

“白荼,我帮你,不是污点。”师笪,“你觉得我未分善恶就站了队,那你又怎么确认,我真的不知谁对谁错?”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串联所有疑点,你的身世,你的态度,以及灵浩宗的一些过往。”

“我发现了一些事情……”

“裴怀有一个哥哥,为拯救天下苍生而死于一百年前的仙魔大战。要复活他必须要……”

师笪说到这里,倏然停住,他从白荼的表情上已经获悉,他所有的猜测都是对的。他无需再戳破裴怀的伪装,因为那只会残忍地勾起白荼的回忆。

想到自己这十年来的袖手旁观,师笪心中愧疚难消,他疼惜地说道:“白荼,我不觉得你该为那个人作出牺牲。”

“所以我要站在你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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