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的好几天, 白荼都和凌既安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过并不是因为凌既安的那句“当年是我没保护好你”,而是因为那些四处乱窜的魔气弄得他胸口有些疼, 身上也满像是被黑蛇缠绕过的痕迹, 双腿尤甚。
这很令兔羞耻。
福来不明白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那天的所有声音都被凌既安设下的结界所隔绝。尽管凌既安总“欺负”他, 但福来大狗有大量, 不和凌既安计较,他更希望小兔和剑灵能和和睦睦地相处。等凌既安去拾柴生火的空隙, 福来凑到白荼身边,“小兔, 别生凌既安的气。”
“为什么不是他生我的气?”
福来用一种“我又不是傻子”的眼神看着白荼。
“……好吧, 但我没生气。”
“你没生气那为什么坐得离凌既安那么——”福来伸长双臂, “远。”
“才没有那么——”白荼也学着他伸长手臂, “远。”
小狗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望着他,“他是不是做了坏事, 让小兔生气了?我帮你去揍他!”
白荼本想说“好啊”, 下一秒又觉得福来要真去找凌既安算账,估计也就只有挨打的份,于是改口道:“我没生气,放心。”
小狗似懂非懂地歪了歪头。
白荼听到外面有动静,想着大概是凌既安拾柴回来,便起身往外走, 福来也跟着他一齐下了马车。
为了证明他并没有生凌既安的气,白荼主动蹲在凌既安身旁,帮忙架柴生火,福来见他们果真又开始贴贴, 心里很满意,“我去找点水来。”
凌既安给他指了路,小狗拿着水壶就往那个方向跑。
“白荼……”
“嗯。”
“白荼。”
“干嘛?”
“福来不在,我能再亲你一口吗?”
白荼给他一拳,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不可以”,好在凌既安显然也明白,现在的他若不是失控发疯,是讨不到一个吻的,因此心神微动,就被狠狠压了下去。
他将烤好的食物盛入碗中,撒上一层调味料,然后递给白荼。
这一餐过后,白荼与凌既安又恢复到了从前那样,就好像那个吻并不曾出现过。
离天星阁还有七日路程时,他们找了附近的一个小镇暂住,白荼要拿回自己的最后那些妖力,自然也就包括了,那最后一段记忆。
在捏碎锁妖灵之前,白荼花了点时间来做心理建设,而后便不再迟疑,往锁妖灵里注入自己的妖力。
浮于半空之中的水晶球轰然碎裂,化为点点赤色星尘,拧成一股细流盘旋片刻,后涌入白荼的眉心。
白荼闭上眼睛。
他再次置身于那个山谷之中,清晨从床上醒来的时候,白荼察觉到床侧没了另一人的身影,下意识地在屋子里张望,“凌既安?凌既安?”
他的呼声并未唤来剑灵。
白荼不解地翻身下床,本想赤着脚往外跑,但一想起每到这种时候,凌既安都会把他重新抱回床上,自己则半蹲下来帮他穿好鞋子,才放他出去。
他坐在床沿纠结了好一阵子,凌既安不知道去哪了,如果他不穿鞋就跑出去,剑灵会来帮他把鞋穿好吗?
正当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门口传来动静,白荼想着应该是凌既安回来了,抬眸望去,却见来的人并非凌既安,而是他的母亲兰昭。
白荼只得乖乖自己穿好靴子,跳下床,去抱住兰昭的腰,撒着娇问:“娘亲,凌既安和福来呢?”
“福来到镇上去帮你爹爹买东西了,要过两三天才能回来。”
福来长大了许多,因此近两年来,白父会不时托福来到镇上去买些日用品。白荼对此不感到奇怪,又重复道:“那剑灵哥哥呢?”
兰昭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年幼不经事,白荼看到了,也不明白那迟疑是因为何事,他感觉到母亲温柔的手掌落在他的脑袋上,轻轻摸了摸,“你剑灵哥哥不太舒服,回灵剑里去了。”
“什么?那我要去看看他!”
白荼还没跑两步就被兰昭拉住,她拉着白荼的手,在一旁坐了下来,温声道:“小兔,你爹爹在为剑灵哥哥治病,我们不要去打扰他们,好不好?”
“剑灵哥哥的病严重吗?”白荼担忧地问,“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不严重,过个一两天就好了。”兰昭轻轻拍了拍白荼的后背,“你乖乖的,你剑灵哥哥就会好得快。”
“我会乖乖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白荼都有认真遵守这句承诺,乖乖地洗脸、吃饭、读书、练功,他不知道做这些能帮到凌既安什么,可除了这些事之外,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没有凌既安,也没有福来的一天,简直无聊透顶。
等到夜里该休息的时候,白荼还是没能见凌既安一面,白桓也只在午饭和晚饭时才出现,对方脸色很差,目光凌厉,是生气的时候才会有的模样。
白荼看白桓这副模样,即便心中担忧和好奇,也实在不敢多问。
他不安地脱了鞋,爬上床,蔫了吧唧地看向另一侧空空荡荡,只留有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就连不远处的狗窝也同样。独守空房的白荼委屈地下撇唇角,栽倒在床上,把被子往上扯,遮住脑袋。
这个夜晚,白荼没等到自己的好朋友出现,只等来一场大火。
烈火浓烟冲天,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味道,火舌紧追着活人而去,哭喊声、惨叫声连成一片,听得人心惊肉跳。
两个身着白衫的人飘浮在半空之中,风吹裾动,清清冷冷的月光照在他们身上,让他们看起来是那么地神圣,不可亲近。
就是这样的两个人,抬指之间,屋宇坍塌,尸横遍野。
他的父母倒在血泊之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将他送走。
可是另有一道灵力更快地缠住了白荼。
他被拽到那个“仙人”的面前,那是多么熟悉的一张脸,五官的每一道轮廓,白荼都曾在床榻之上,用手指轻轻描过,他们缠绵过的无数个日日夜夜,白荼念过很多遍这人的名字。
——裴怀,裴怀。
这一刻的裴怀,眸光淡淡,冰冷疏离,他看向白荼的目光里不含一丝一毫的情感,好像只是在看一味药引,仅此而已。
他对白荼说:“抓到你了。”
梦里的白荼泪流满面,想喊却喊不出声音,他被牢牢束缚着,眼睁睁看着他的家湮没在火海之中,他的父母亲朋,皆已死尽。
伤心欲绝之际,白荼倏然呕出一大口鲜血,眼泪顺着脸颊流下,与鲜血混在一起。他听到裴怀身侧的那个人说:“我去寻灵剑,你在此等候片刻。”
梦里的白荼拼尽全力,扭头看去,直到那人寻得灵剑,再次归来时,才得以看清那人的容颜——是灵浩宗掌门。
灵浩宗就是一场巨大的谎言。它不是白荼的庇护所,而是困住白荼的囚笼。
他喜欢多年的人,与他之间,隔着血海深仇。
他怎么能……
白荼从梦中醒来,翻身捂住胸口,激烈地呛咳起来,喉间涌上一阵腥甜,不多时,一口鲜血咳出。
眼眸赤红,散落肩头的乌丝尽数化为银发,清泪不间断下落,唇角所噙鲜血滴落至手背上,白荼十指抓紧被角,只感心脏阵阵发痛,痛到让他快要窒息。
白荼弯着腰,眼含热泪,自嘲般笑出声来。
在他身后,凌既安伸手抱住了他,剑灵的怀抱那么温暖,温暖得让人更加崩溃,而在他的身前,福来跪在床边,握住他变得冰冷的双手,小狗正努力地安慰着他。
可白荼只觉得耳畔一阵嗡鸣,他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看不清,眼泪早就把他眼前的一切给模糊了。
他好恨——
恨裴怀的残忍,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自己识人不清,倘若他父母在天之灵,看到他这十年所过的日子,该有多失望和难过。念及这一点,白荼恍若坠下深渊,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这最后一段记忆的恢复,险些令白荼走火入魔,是凌既安硬生生将他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待到眼泪哭尽,白荼冷静了下来。
事情已经无可挽回,裴怀和掌门必须要为此付出代价,他杀不死裴怀,难道连灵浩宗掌门也杀不死吗?
自那日起,白荼陷入了一睁眼就是练功的境地,他拼命地把自己的时间填满,好不让自己去回忆起和裴怀的曾经,每每想起那段时光,都让他倍感反胃。
匆匆吃过早饭之后,白荼盘腿坐下,立刻开始冥想,吸纳灵气。
一旁的福来趴在矮桌上,担忧地看着白荼,这两天白荼没怎么好好吃饭,本来就单薄的身形,这会儿看起来更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心疼白荼,也劝过白荼,可是小兔还是照旧没吃多少东西。
福来将求助的目光转向坐在一旁的凌既安,他知道凌既安一向最会哄小兔,眼下也肯定有办法。他放轻了声音问道:“凌既安,快想想办法,小兔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的。”
凌既安沉思片刻,取过纸笔,写下了几道菜,然后交给福来,“一会儿快到饭点,你去酒楼把这几样菜买来,剩下的交给我。”
福来郑重地点了点头。
眼下离午饭时间还有一个时辰,福来算了算,把菜单折好收好,然后下楼去找块空地打打拳。
等时间一到,福来果真把热气腾腾的午餐一样不差地买齐,摆了极丰盛的一桌。白荼看了一眼这些饭菜,并没有什么食欲,只动了两下,就放下筷子。
这时,凌既安开口道:“小兔,不吃饱是没有力气的。”
“可我实在……没有胃口。”
凌既安盛起一碗蘑菇汤,蘑菇块口感滑嫩,香气扑鼻,他坐到白荼身侧,给福来使了个眼色,小狗识趣地端起自己的大饭碗离开,把谈话的空间留给白荼和凌既安。
“你知道这几个月以来,我在想什么吗?”
白荼不解,抬眸看他。
凌既安眼神微暗,声音稍哑,“当年我没有回到灵剑里就好了。”
“我从一开始,就认定了要你当我的主人,可偏偏在你有难的时候,我却不在。我恨自己为什么活着,恨自己为什么不战死在当年,恨自己……”
“恨自己来晚了很久很久,以至于见到你的最后一面,是在那个阴冷的石洞中,我看到你躺在那,浑身是血……”
听到这,白荼难以置信地屏住了呼吸,“你……你说什么?”
他的手下意识攥住了凌既安的手腕。
白荼这一世重生,压根没等裴怀把他带到石洞就已经逃跑,按理而言,凌既安不该知道。
除非……凌既安也是重生的。
“凌既安,你……”白荼声音微微发颤,“也是重生的吗?”
“我是。”凌既安回握住白荼的手,更为坚定地重复道,“我也是。”
要冲破白桓设下的封印,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进行认主仪式。他不想认他人为主,所以制造晃动,提醒白荼——他在剑冢里等他来。
凌既安经历过一世,知道白荼就在灵浩宗,同时他也在赌,赌白荼受到感应,会来助他解除封印。
他赌对了。
剑灵手掌抬起,轻轻捧住白荼的半边脸颊,他眉心的魔纹缓缓浮现,昭示着其内心的不平静,“我很多次怀疑,眼下究竟是不是一场梦……”
眼泪顺着白荼的脸颊滑落,打湿了凌既安的手,“暂且不管这十年来发生了什么,这一次让我们一起,为死去的所有亡魂报仇,好吗?”
白荼哽咽着回答道:“好。”
剑灵端起那碗尚且温热的汤,一点一点地喂白荼喝完。修炼不可懈怠,吃食也不再敷衍两口,尽管白荼的食量还是很小,但总算比先前多了一些。
用过午饭后,白荼坐着温习了一遍先前学过的法术,而后进入凌既安的幻境,进行实战演练。
不知不觉一天过去,夕阳落山之际,福来才从外面归来,他的手里多了一枚平安符,小心翼翼地递给白荼。
小狗不信神佛,可他觉得这平安符寓意很好,愿意为白荼去求一个来,护佑小兔平平安安。这平安符并不贵重,但是小狗的一份心意,白荼双手接过,将它系在腰带上,又伸手抱了抱小狗。
天星阁还有一月时间才会开阁,白荼便趁着这段时间加紧修炼。他一心扑在修炼之上,放弃了所有娱乐,始终闭门不出。
又过半月有余,白荼的修为大有精进,于幻境之中,甚至能和凌既安交手十几个回合。
凌既安和福来忧心他陷入自责愧疚,伤心伤身,对他的关怀照顾愈发细致,其中凌既安尤甚,这人恨不得连洗澡都帮白荼洗。
“都是男的,你有的我也有,别害羞。”诡计多端的剑灵如是说。
白荼静静地打量了他好一阵,似是要把凌既安这人看透摸清,紧跟着,白荼淡淡问道:“想亲我吗?”
剑灵没料到他会这么问,猝不及防掉入陷阱,喉结滚动,眼眸欲望渐显,他盯着白荼水润柔软的唇瓣,哑声答道:“想。”
到了此处便无需再多言,白荼一抬手,掌风一扫,将剑灵推出屏风之外。
“我才不害羞,我是要提防你这个登徒子!”
剑灵笑了。
他寻了一处空位坐下,浴桶在屏风之后,袅袅白雾升腾,隔着屏风,朦胧可见白荼抬手解开衣带的动作,不一会儿,身形轮廓便清晰浮现,凌既安忽地一阵口干,喉咙发紧。
小兔虽瘦了些,但某处却很圆润。
凌既安深呼吸一口气,只觉得内心升起一团火,近乎要将他吞没,他不敢再多看,低头挪开视线,拳头握得很紧。
等白荼沐浴完出来,黑色长发散落,杏眼明亮,似一汪清澈山泉,眼尾受到热气熏染,泛有红意,水珠顺着白皙如玉的脖颈向下滚落,没入系得松松垮垮的中衣里。
待白荼走到凌既安身边停下,剑灵隐约嗅到了一阵浅淡的玫瑰花香。
白荼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忽地看见屋内空地处亮起一个熟悉的法阵,他心一紧,立刻抬手招来破晓剑,与此同时,凌既安隔空取过一旁披风,披在白荼身上,接着横在白荼身前,眉心下压。
法阵中央缓缓浮现一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