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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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颂言第一回见许弥南,是元宵节前一天的深夜。

那时候年味还很足,小区里家家户户灯火通明,爆竹声噼里啪啦的响着,电视上还回放着已经看腻了的春晚。

那一年,许弥南的母亲病重,没熬过年关,周颂言的便宜老爹飞到南方帮人料理了后事,又千里迢迢的把许弥南领了回来。

钥匙转动的声音停下,大门“咔哒”一声被打开,寒风裹挟着凌冽的气息,措不及防的灌进屋里。

周颂言窝在家里睡了一大觉,此刻刚醒没多久,正从屋里走出来找水喝。

北方的冬天,家里暖气很足,他穿了身短袖短裤,没骨头似的倚在二楼楼梯拐角,双手环胸,姿态懒散,实打实的纨绔模样。

他好奇心作祟,伸长了脖子看过去,本来只是想随便打眼一瞥,可目光真正落在那人身上时,周颂言却无可避免的怔愣了片刻。

小南蛮子显然受不了北方又干又冷的冬天,身上扎扎实实的裹了一件及膝的白色羽绒服,一条深色的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头上还戴了顶和围巾同色系的帽子。

像个芝麻馅的汤圆。

周颂言皱了皱眉,又有点想笑。

敢情这人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黑而亮,目光和周颂言对上时,大概因为胆怯而闪躲了一下。

然而闪躲之后,他竟又看了回来,张嘴问了句好,声音不轻也不重,周颂言刚好能听见。

等他脱了外套、摘了围巾走进屋里,周颂言才发现,这人不仅一双眸子黑亮,面颊更是白净似碧玉无瑕,瞳仁泛着水光,唇也润泽的过分。

他听周济说,许弥南的家在江南。

他还没去过那儿,于是便想,难不成江南那地界真是什么风水宝地?怎么养的这人也跟水做的似的,真像个姑娘。

只是或许因为家中突逢变故,又辗转异乡,连日来的奔波使得许弥南的脸色并不好看,一双眼睛也因为哭的太多而有些红肿。

殷岚之帮许弥南把衣服挂好,这才朝二楼的周颂言招了招手,“颂言,愣着干什么,下来和小南打个招呼。”

周颂言心想没必要吧。

他按灭手机,脚下却一步没挪,就那么居高临下的盯着许弥南。

视线交汇,那人不退不避,也认真的回看他,还貌似挺乖巧的朝他笑了笑。

几秒之后,周颂言才散漫地扬了扬下巴,习惯性的敷衍老妈一句,随口应声道:“嗨。”

说完他也不等谁回话,直接收了目光,干脆利落的转身走回屋里。

许弥南被冻的有点懵,眨了眨眼,也想不明白这位大少爷对自己是怎么个态度。

于是他干脆不想了,等周颂言进屋后,许弥南便也移开了视线。

周济拍了拍许弥南的肩,拉着他坐到沙发上,说:“颂言被我和他妈惯坏了,脾气太臭,以后他要是欺负你,千万别忍着。”

家里的阿姨端了杯温水走过来,笑道:“小言脾气是硬了点儿,心还是很好的。”

二楼卧室的大门紧闭着,房间的主人大概有些不待见他,许弥南其实心里有点没底,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和这人相处好。

但三个人都围在身边,他也只能礼貌的笑起来,带了点儿南方口音的说:“我会和他好好相处的。”

许弥南的妈妈贺芸和周济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兄妹。两人之间有亲情,有友情,却偏偏没有爱情。只是当初为了家族利益,两个人才结了婚。

贺芸是位画家,她也像很多艺术家一样,追求自由,不喜欢被束缚,是个极致的浪漫主义者,而周济却是个现实的人,只想过安稳的生活。两个人在观念上差距太大,没几年就和平离婚了。

后来二人都各自重新组建了家庭,贺芸结后,就带着丈夫和爸妈回了南方老家。

可惜她遇人不淑,婚前浪漫温柔的丈夫在结婚后原形毕露,家暴、打牌、酗酒,酒后伤人被判了十年,现在还没出来。

贺芸郁结于心,这些年来身体每况愈下,最终撒手人寰,只留下十六岁的许弥南。

许弥南家里的长辈都不在了,贺氏公司也因为经营不善被人收购。万般无奈之下,贺芸只能在临终前将儿子托付给了周济。

起初周济还怕妻子会心有芥蒂,可不成想殷岚之听了贺芸和许弥南的遭遇后,竟然还掉了眼泪,之后便催着周济赶快去南方将人带回来。

这一来一回,许弥南也就正式在周家住下了。

见许弥南眉眼间都透着疲惫,殷岚之制止住了还想再说点什么的周济,拉着他站起来往二楼走,边走边问:“小南,一路上累不累?北方的天气还适应吗?”

殷岚之说话慢声细语的,又很温柔,有点像南方人,许弥南觉得亲切。同时他也想着,自己住在人家家里,自然要和女主人搞好关系,所以不由的多答了几句,“还好,飞机过来很快,不太累……”

说到一半,他又怕自己说多了惹殷岚之不耐烦,赶忙止住话头,只说:“嗯……天气也适应。”

殷岚之笑着点了点头,将人带到了周颂言隔壁。

“小南,这是你的房间,赵阿姨已经打扫过了,还缺什么就和舅妈说,哦对了,”殷岚之指了指右手边的一间屋子,“听说你学画画,我就在书房隔壁腾了一间画室出来,你可以去看看。”

贺芸和许智扬都是画家,许弥南的美术天赋遗传了父母,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会拿着画笔乱涂乱画了。

贺芸也有意培养他,所以在家里给他弄了一间很大的画室,许弥南向来在里面一坐就是一整天。

如今寄住在别人家里,他是没想过会有这样的待遇的,可殷岚之竟真的腾了一间屋子给他。

说不感动是假的,许弥南抿了抿唇,看向殷岚之时便更亲切了些。眸光浮动几许,他提高了点音量,说:“谢谢舅妈。”

殷岚之笑着说不要客气,之后又嘱咐了他几句,就下楼去了。

往年寒假开学都是正月十五的后一天,但今年元宵节前下了场大雪,开学推迟了几天,正好许弥南也有空收拾一下行李。

他走得急,没带多少衣服,只宝贝似的把一箱子画笔颜料都背了过来。

周颂言放假向来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早饭午饭一并省了,因此两人第二次打照面已经是元宵节那天的下午。

许弥南把东西收拾妥当,刚从画室里走出来,就听殷岚之正在催促周颂言:“颂言,赶快收拾一下,晚上去爷爷奶奶那儿。”

周济一家三口以前都是在老宅住着,后来周颂言上了高中,为了方便才在学校附近买了如今这套房子,但逢年过节一家人还是要回老宅吃团圆饭。

房间里传来洗漱的声音,周颂言含糊不清的回了一句:“知道了!”

殷岚之转身看见许弥南站在这边,将一盘洗好的水果递给他,说:“小南,我让人买了几身衣服,你去试一下合不合身,正好晚上穿。”

许弥南愣了两秒,目光从已经关紧的房门上移开。他接过水果,朝殷岚之点了点头,道了句谢。

殷岚之说完就下楼了,许弥南刚准备回自己屋里,就听到身后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周颂言斜倚在门框上,叼着牙刷冲外喊,“妈——”

许弥南脚步一顿,手指不受控制的捏紧了盘子边缘,他在门前站定,回头说:“舅妈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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