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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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愔短促地“嗯”了声:“我担心手机目标太大,送了她一个吊坠——吊坠里藏了定位装置,终端连着我的手机。”

丁绍伟不知该说什么好:这是得草木皆兵到什么程度,才会想尽一切办法将人拴在身边?

但是随即,他想起沈愔这看似多余的闲笔居然真的派上了用场,又有点缘由莫名的不寒而栗。

很快,手机定位有了结果,出乎意料的,夏怀真的位置离他们并不远——红色的圆点定格在东北方,相隔只有两三公里。

丁绍伟倏尔抬头:“阿愔!”

沈愔闭上眼,谁也没法透过他八风不动的伪装,看穿这人的真实想法——这应该是沈支队从警十年来最艰难的选择,他的经验和直觉都告诉他,这是一个陷阱,前方必定设下重重埋伏,单等着他往套里钻。

但是刹那间,他想起多年前那场猝不及防的爆炸,还有通话中断时,自己层层凉下去的心口,就知道走到这一步,自己根本没别的选择。

沈愔蓦地回头:“绍伟……”

他话没说完,就被丁绍伟一个手势打断了。

丁大少爷被沈支队欺压了二十多年,从来只有言听计从的份,好不容易“翻身做主”一回,他来不及窃喜,先兴起一腔忡忡的担忧之情。

“看这情形,阿愔分明是对那丫头用心不浅,”他愁眉不展地想,“这万一最后……可怎么得了啊!”

越是担心,他越是打定主意,绝不能让沈愔一个人去闯“天罗地网:真要有个什么,他这个”知情不报”的帮凶非被亲娘和赵副局联手掐死不可。

“我知道我拦不住你,”丁绍伟坦然道,“我也知道,你不打算叫后援。”

沈愔没说话,用表情和肢体语言默认了。

这也不难理解,夏怀真下落不明,他俩连她现在的处境——是否落入神父手里、怎么落入的、有没有恢复记忆都不清楚,贸然叫上一帮警察过去,万一被那伙毒枭有心算无心,看到夏怀真和毒贩混在一起……

丁绍伟简直不敢顺着这个思路往下细想,越想越毛骨悚然。

“但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保不准前面有多少埋伏,”丁绍伟说,“就算你要过去,也得让我一起,万一有什么不对,我还能及时叫支援,总好过你一个人不明不白地送了命。”

沈愔下意识地拒绝:“不行,太危险了……”

话音未落,他抬头对上丁绍伟的眼神,就知道自己这话白说了。

丁少爷吊儿郎当了小半辈子,难得郑重其事一回,那眼神中的强硬竟连沈愔也没法拒绝。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迎着丁绍伟不可撼动的视线,微微叹了口气:“好吧,想来就一起来吧。”

丁绍伟头一回在和沈支队的“战斗”中大获全胜,没顾上高兴,对前路茫然未卜的心酸先一步泛上来。

“这回可真要舍命陪君子了,”他惆怅地想,“万一有个什么……不知道能不能给老子定个烈士啥的?好歹也能光耀门楣一把?”

但他随即想起,自己家里只有一个老娘,还是个整天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疑似“后娘”,万一真成了烈士,光耀不光耀姑且不论,骨灰匣子多半会被气急败坏的丁凯薇女士打出家门。

至于另一位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唉,不提也罢,想起来就更糟心了。

大约在那位看来,巴不得从没生过自己这个丢人现眼的货色吧?

丁绍伟用最快的时间做好心里建设,自觉是一根赤条条的光棍,来去皆无牵挂,于是看向沈愔,只听沈支队打通薛耿的私人手机,飞快地说道:“老薛……我和绍伟发现可疑目标留下的踪迹,要跟过去看看。你留在现场,有什么情况随时汇报给我。”

对面的薛耿愣了愣,大约是没想到沈支队放着配发的对讲机不用,偏要舍近求远的打手机:“可疑目标?就你们两个吗?太危险了,我调一队支援给你们!”

“不用,”沈愔飞快地说,“现在还不能确定那边是个什么情况,大队人马过去太打眼!我和绍伟过去看看,你保持手机畅通,如果有情况,他随时打给你。”

薛耿凭本能觉得这个安排很坑爹:“不行,这太危险了,万一有陷阱呢?听我说,你……”

然而沈愔压根没耐心听他把话说完,直接挂了。

薛耿盯着黑下来的手机屏幕怔愣三秒,又把方才那段对话放在脑子里逐字逐句地倒带一遍,越想越不对劲,忍不住爆出粗口:“我X!”

可惜,薛副队满含怨念的脑电波没法穿越树林抵达沈愔脑海,此时GLS450已经咆哮着窜上公路。与此同时,一道雪亮的闪电劈开夜幕,沉闷的雷声滚过头顶,浓云被电光撕裂,蓄势已久的暴雨滂沱而下。

这时就能看出丁大少爷的先见之明了:虽然GLS450外型笨重,和他骚包又拉风的画风很不对味,但这玩意儿毕竟是山地越野的行家,性能和装备都没得说,穿行雨夜直如风驰电掣一般。

丁绍伟在百忙中分了个眼神给沈愔,发现他第10086次拨通某人的电话,结果不出所料:直接关机了。

“都说了打也没用,”丁绍伟叹了口气,“小夏要真被那个神父逮走,手机肯定也收走了,你还指望她能接电话吗?”

沈愔没吭声,伸手掐了掐疲惫的眉心,不信邪地又拨了一遍。

丁绍伟不禁怀疑这小子是关心则乱,没别的途径发泄担忧,只能可着劲地折腾手机玩。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回,手机响了两声,居然真有人接了!

丁绍伟:“……”

什么情况!那些毒贩居然大意到这个地步,连手机都没收?

不过他很快发现自己猜错了,因为听筒里传出的是简容的声音。

“沈队?”出乎意料的,将近半夜十一点,简容竟没睡下,语气错愕中带着丝丝缕缕的笑意,“这么晚打电话过来,我可真是受宠若惊啊。怎么,沈队不怕你那位小女朋友吃醋吗?”

沈愔没心思跟她扯淡,直奔主题:“我傍晚好像看到你把小夏拦住了?后来呢?她去哪了?”

简容:“……”

法医室主任简大美女对刑侦支队老大有意思,这在市局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虽然沈愔早就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态度表达得十分清楚,但是半夜十一点打来电话,劈头第一句还是询问人家有没有见着自己女朋友……

即便简主任涵养再好,有那么一瞬间,也很有骂娘的冲动。

但她毕竟不是脾气上来就横冲直撞的热血菜鸟,可能是“半夜十一点”这个时间太敏感,也可能是沈愔隐隐紧绷的语气让她升起某种不妙的预感,简容只是愣了下,就毫无停顿地续上话音:“有这么回事……我看她当时脸色不对,还以为她和你吵架了,就把她叫过来聊了几句。本想通知你过来,没想到刑侦支队赶在这时出外勤,只好先送她回家。”

沈愔敏锐地眯紧眼:“是你送她回去的?”

简容坦然点头:“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但是在市局大门遇见那姑娘——她一看到小夏就特别热情,还说要请小夏吃饭,跟她解释什么,我看小夏也有点意动,就先走了。”

沈愔:“……那姑娘?”

简容有点茫然:“就是那个三天两头跑来找你的葛长春的女儿,好像是叫……”

又是一道闪电当头劈落,雪亮的光照彻黑夜,那一瞬间,沈愔只觉得脑子里的重重迷雾被驱散少许,无数想不通的关节浮出水面,被简容不经意的一句话串在了一起——

为什么葛长春的过敏史会轻而易举地泄露出去,而他们上天入地地排查嫌犯,却始终找不到半点线索?

为什么幕后主使杀了葛长春和王晨,却唯独没对那个和他俩都有关系的人下手?

为什么夏怀真会对他的警告视若无睹,轻而易举地落入“神父”的陷阱?

还有……为什么孙豫充作线索的三幅名画,只有第三幅没和人质对上号?

警方一直以为,孙豫留下的第三幅“线索”——《简·格雷的处刑》,对应的是他无辜遇害的妹妹孙芸,这个揣测也确实没错,但他们漏了一个细节:为什么每个人质都有对应的线索,唯独葛欣被落下了?

在这个电闪雷鸣的雨夜,答案终于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缓缓浮现出:因为线索对应的是“受害者”,而那女孩根本不是被孙豫绑架的人质!

孙豫是在用这种方式给出提示:她和“那些人”是一伙的!

无数念头从沈愔脑中闪现而过,那一瞬仿佛电影慢镜头被格外拉长,但在不明所以的丁绍伟和简容看来,只是过了短短两三秒。简容没听到沈愔的回答,忍不住唤了两声:“沈队……沈队?你怎么了?你们现在在哪,小夏她……”

她话没说完,只听线路“兹拉”一声,不知是信号不好还是怎的,竟然猝不及防地断了!沈愔皱了皱眉,试着又拨了一遍,却发现怎么也打不出去。

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这里太偏僻,又受到突如其来的雷雨影响,信号实在不行;要么……就是有人屏蔽了手机信号!

这个可怕的揣测刚一冒出,只听远处夜色中传来一阵尖利的呼啸声,仿佛是轮胎和水泥地发生激烈摩擦。

下一秒,雪亮刺眼的远光灯当头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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