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阵(上)

93 / 206 章 · 3,134

沈愔本打算今晚早些回去——不是不用加班,而是他惦记着跟他赌气的夏怀真。

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小夏姑娘一个人回家实在不安全,哪怕她发了消息报平安,沈愔也得亲眼瞧见才能安心。

可惜他刚走到市局门口就接到一通电话,而且是一个他不能不接的号码。

“沈警官,”顾琢同样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你托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那个瞬间,沈支队瞳孔骤然凝缩。

实事求是地说,夏怀真并不是一个很作的姑娘。虽然刚看到沈愔和葛欣拉拉扯扯时,她的确不爽,但那“不爽”的时效短得很——她回去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时就忘光了。

如果沈愔趁热打铁,多说几句好话,甚至连好话都不用说,只要给她一个缱绻缠绵的拥抱,小夏姑娘就会将最后一点“残灰”彻底掐灭,撒着欢地扑到沈支队怀里。

然而不幸的是,接下来两天,沈愔居然玩起了踪影:他每天天不亮出门,夏怀真一觉睡醒,屋子已经空了,只有桌上两片三明治散发着微薄的热气;晚上晚高峰都结束了,他还没回来,夏怀真有时一觉睡醒,跑到他书房门口,发现屋里依然是空的。

就好像家里完全没这么一个人。

小夏姑娘彻底没了脾气,什么别扭吃醋统统抛到大气层外,只想早点见到沈愔,实现她憋了好几天的“扑人”梦想。这一天,她实在撑不住,暗搓搓地跟到市局,幸而看门的保安大哥认识她,见了人非但没拦,还很热情地招呼道:“小夏啊,是来找沈队的吧?”

夏怀真弯下眼角,露出一个乖巧的笑:“沈队在吗?”

“应该在吧,”保安大哥就爱逗她这种乖巧又呆萌的小姑娘,笑眯眯地说,“没听说刑侦支队今天出外勤,他应该在吧?”

夏怀真在心里默默比了个剪刀手,脚底抹油地溜了进去。

她脚伤已经好利索了,来之前特意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菜,做了沈愔一直心心念念的卤肉饭。谁知等她轻车熟路地摸到支队长办公室门口,没来得及敲门,先听见里面传出“嘤嘤嘤”的哭泣声。

夏怀真:“……”

她作势欲敲的手拐了个弯,悄无声息地推开虚掩着的门,从门缝往里张望。

果不其然,里面那位是葛欣。

光是赖着不走就算了,这位葛小姐好像压根没有“男女授受不亲”的概念,两条胳膊用力搂着沈愔的右手臂,胸口若有似无地蹭着沈愔手肘,哭得梨花带雨:“沈警官,呜呜,我好怕……”

夏怀真心说“你这时候把她推开我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可惜天不遂人愿,只见沈愔抬起的胳膊非但没推开葛欣,反而安抚意味十足的在她肩膀上拍了拍。

“葛小姐请放心,”沈愔沉声道,“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们绝不会姑息。”

葛欣抬起头,粉雕玉琢的脸上挂满晶莹的泪珠,两只水汪汪的眼睛含着热泪,像望救星似的望着沈愔——此情此景实在动人心弦,加个BGM就能直接客串偶像剧镜头。

夏怀真刚偃旗息鼓没两天的小火苗蹭一下飘上头顶,愤愤骂了声“What a fuck”,将手里的保温饭盒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跑。

至于花了一下午时间买菜做饭的精力,还有一路上的殷切与迫不及待……权当喂狗了!

她刚跑到楼梯口,就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哟,这不是小夏吗?怎么,又来找沈队?”

夏怀真委屈地吸吸鼻子,转过身:“容姐……”

沈愔的反应已经够快了,听到动静的第一时间就冲到门口,却只摸到夏怀真匆匆跑远的背影。他正想抬腿追上,那没眼力见的于和辉就在这时呼哧带喘地跑过来:“老大,邓筠有消息了!”

沈愔蓦地扭过头,眼神利如刀锋。

“生气的女朋友”和“潜逃在外的疑似嫌疑人”,二者孰轻孰重,对一个称职的刑侦警察来说简直一目了然。虽然十分惦记某位显然还没消气的小夏姑娘,但是眼下,摆在沈愔面前的选择只有一个:“……出发!”

五分钟后,警车呼啸着开出市局大院,红蓝交错的警灯划破将至的夜色,一路风驰电掣而去。

驾驶位上的丁绍伟抬头看了眼,发现后视镜中,沈愔低头发着消息。他随口提醒道:“保密原则啊,别漏了风声。”

沈愔抬起头,眼神凉飕飕的,那意思仿佛在说“你有资格说我吗?”

“我刚才好像看到怀真了,”迟疑片刻,他还是解释了一句,“我有点不放心,跟她确认一下。”

丁绍伟疑惑地看了看他:“小夏来了?那她干嘛不进去?她不是一天到晚粘着你,恨不能给你当小尾巴吗?”

沈愔沉默片刻,抿了抿略有些干涩的唇角:“她来的时候,葛欣在我办公室里。”

丁绍伟:“……”

刹那间丁大少爷什么都明白了,拍着沈愔肩膀,给了他一个搀着揶揄、拌着幸灾乐祸的笑:“节哀吧老大,等回去后,当兄弟的一定给你上炷香。”

沈愔眼神冰冷、轮廓冷硬,丁绍伟估摸着,要不是自己把着方向盘,这位铁钩似的手指已经卡上他颈动脉了。

虽然沈支队身形不算高大,人也偏清瘦,但他毕竟是卧底毒窝三年的主。真要硬碰硬杠上,只有丁大少爷被单方面碾压的份。

丁少爷干咳一声,在沈支队武力镇压的威胁下摸了摸鼻子,委委屈屈地认了怂:“要不,回头我帮你跟小夏说说?其实这事真不怨你……葛欣跑来说发现了嫌疑人的线索,难道你把她往外推吗?小夏那姑娘挺懂事的,你跟她说清楚了,她应该不会揪着不放。”

沈愔淡淡“嗯”了一声,俊秀的眉头没有舒展的意思。

丁绍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想什么呢?愁眉不展的。”

沈愔两条胳膊抱在胸前,眼睛微微阖着:“在想葛欣的话有几分可信。”

丁绍伟跟他认识二十多年,对沈愔的了解堪称透彻,这回却会错了意:“我也觉得是……认脸还有认错的时候,何况是声音?不过那姑娘一口咬定,应该还是有几分把握的,反正没别的线索,咱们不先死马当活马医?”

谁知沈愔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不是说这个。”

丁绍伟眼神茫然。

沈愔不知该怎么形容,但葛欣这女孩给他一种十分怪异的感觉。她家世明了背景清白,乍一看就是个摊上人渣爹、可怜又值得同情的良家女孩。

可沈愔总觉得她身上有种微妙的违和感。

——不管是非曲折,葛长春终究是死在市局里,那可是葛欣亲爹!这女孩就算不把这笔账算在刑侦队头上,也不该这样全无芥蒂。

——还有,既然她知道警方不完全可信,又怎么敢放心大胆的把这要命的秘密告诉沈愔?

她可没有一个跟沈愔长得一模一样的至亲之人。

警车呼啸着奔向西城,沿着滨海大道,公路旁建起一排农家乐,只是人迹罕至,平时游客不多。这天傍晚,大片的夜色垂落在树林边缘,一辆电动摩托突然从土路尽头冲出,呼啸着冲入树林。

那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一身黑色夹克,头上扣着棒球帽,戴着副黑口罩,往那儿一戳就是行走的烧煤棍,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他悄无声息地翻过土墙,三下五除二摸到门前,发现门上挂着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锁。男人眉头微皱,从腰间摸出瑞士军刀,轻车驾熟地撬开门锁,手掌稍一用力,门板晃晃悠悠地往里荡开,露出一条可供一人侧身而入的门缝。

屋里黑黢黢的,男人没开灯,也不打算打开手机自带的电筒。他虽然身量高大,目测将近一米九,身手却十分矫健,从门口摸到地下室,愣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地下室里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往里张望,隐约能看见一个背对门口的人影。

男人一只手探向腰间,枪口无声无息地显露在黑暗中,他用一个矿泉水瓶套在枪口上充当□□,黑洞洞的枪口赫然对准那人背影。

很轻的“啵”一声,人影毫无意外地中了枪。然而出乎意料的,“那人”晃了晃,居然没倒下!

男人目光微沉,抬腿踹开地下室的门,箭步冲到近前,一把扯过“那人”——触手轻飘飘的,竟然是个真人等高的布偶娃娃!

男人:“……”

不知谁那么缺德,不仅给布偶娃娃穿上真人的衣服,还特意把娃娃放在椅子上。从背后看过去,跟坐在椅子上的真人简直没什么分别。娃娃脑袋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用孩儿体写着一行“我知道你在做什么,呵呵”,末尾用水笔画了个意味深长的小笑脸。

男人心头骤凛,一丝凉意顺着脊椎窜了上去。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三步并两步地跑回院里,刚到门口,一道劲风毫无预兆地奔着后脑而来。刹那间,几乎是身体本能的反应,他缩脖端肩,那道劲风就擦着头皮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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