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辜(上)

87 / 206 章 · 3,069

如果说,此时的技术队办公室云波诡谲风雨欲来,那相隔一层楼的法医室就是气氛温馨融洽祥和——简容从冰柜里取出两只哈根达斯甜筒,递给夏怀真和许舒荣一人一根:“冰淇淋爱吃吗?我这有草莓味和巧克力味的,喜欢哪种?”

夏怀真从香气四溢的外卖盒里探出脑袋,乐呵呵地接过草莓味的,就着甜美的冰淇淋球吞咽鸡排,惬意又满足地眯起眼角。

许舒荣想起上回无意中瞧见的——法医室冰柜里摆放的心、肝、肺、胆……还有半个腐烂了一半的人头,只觉得喉咙发紧,食道条件反射地抽搐成一团。她如临大敌地往后一缩,偏头不去看散发着甜美气味的冰淇淋,喉头滑动了下,将一口酸水硬生生地吞回去:“不、不用了,我最近在减肥。”

简容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一点不浪费地将甜筒送到自己嘴边,伸舌头舔了一口。

许舒荣打了个激灵,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你看看你们俩,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一点不会打扮自己,知道的说你俩是小姑娘,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庙里的小尼姑呢,”简大法医歪了歪头,越看越不顺眼,开始例行公事地“每日一数落”,“送你俩的面霜和口红呢?怎么没见你们用?”

夏怀真再次探出脑袋,小学生似的举起爪子晃了晃:“我每天都用,丁哥说我这两天皮肤好了很多。”

简容满意地点点头,又把挑剔的目光转向许舒荣。

小许警花被她盯得直哆嗦:“我我我……”

简容掀起半边柳叶长眉。

“……我原本用来着,但是丁哥那天看见了,说我配那个颜色不好看,就不让用了,”许舒荣快吓哭了,“丁哥说,再看到我涂成个吸血鬼,他就自己动手把唇膏洗了。”

她不说这话还好,话音未落,简容已经勃然作色:“他懂个屁!自己就是个直男癌,除了肤白貌美大长腿,他还知道啥?”

夏怀真和许舒荣不约而同地抱作一团,在简法医的“淫威”下瑟瑟发抖。

简容用力一拍桌子,一捶敲定了音:“你看看你,嘴唇本就偏薄,当然要用哑光色调的枫叶红!别听那个直男癌的,以后就按照这个色号来涂!”

许舒荣不知所措地看了夏怀真一眼,发现小夏姑娘将巴掌大的小脸埋进外卖盒,用鸡排和肥牛占住嘴,从肢体语言到面部表情都在阐述同一个意思:我耳朵瘸,什么也听不见!

那一刻,小许警官前所未有地明白了什么叫“塑料姐妹情”。

正当女士们将丁大少爷拖出来鞭尸三百回合时,技术队办公室,沈愔话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咬得格外重:“因为……他需要不在场证明。”

丁绍伟捏紧手指,陶瓷茶杯微乎其微地喀一声响。

“我们已经盯上那两个女孩,并且将怀疑的目光投向市局内部,一旦她们失踪,不管有没有报警,都会第一时间引发刑侦支队的关注,甚至于……进一步坐实‘内鬼’的揣测!”

丁绍伟有些犹豫:“可是……现在还不一样?”

沈愔直勾勾地看着他:“但是至少,有了这个‘不合情理’的时间差,警方的视线被短暂扰乱,他也能从‘有可能作案的怀疑对象’中抽身而出。”

他把话说到这份上,丁绍伟反射弧再长也回过味来,当即拍案而起:“我这就去找赵局,再对市局内部所有相关人士进行一轮排查!”

这一回,沈愔没有阻止他。

赵锐的指示很快传达下来,但凡跟周小慧和冯欣怡接触过的人,不管刑侦口还是缉毒口,统统进行一轮隔离问话。很快,调查结果经由刑侦副支队薛耿,一股脑汇总到沈愔跟前。

“包括你我在内,局里接触过那俩陪酒女的一共有十七个人,大部分都有不在场证明,只除了两个人:缉毒口正支队长杨铁诚,还有副支队长邓筠。”

薛副队语气硬得要命,砸地上就是一个坑:“杨铁诚说,二十五号半夜十二点到二十六号凌晨三点之间,他在家睡觉,但没人能证明——他老婆出门旅游了,那晚只有他一个人在家,不排除有作案可能。”

沈愔翻看着卷宗,神色平静地问道:“邓筠呢?”

“小邓昨天请了病假,说是感冒了,今天没来局里,”薛耿仔细端详沈愔,瞧了半天没看出破绽,于是皮笑肉不笑地一勾嘴角,“其实严格说来,还有一个嫌疑人。”

沈愔淡淡一掀眼皮:“谁?”

薛耿扬了扬下巴:“你。”

沈愔:“……”

“二十五号半夜到二十六号凌晨,你同样一个人呆在家里,同样没人能证明,这也就意味着……”

他话没说完,就被沈愔打断了:“我有人证。”

薛耿:“……哈?”

沈愔合上卷宗,不动声色:“我家里有个房客,那天晚上她和我在一起,她能证明我的行踪。”

薛耿明知沈支队不可能是警方队伍里的“内鬼”——要是连这样“根正苗红”的主都能被嫌犯策反,市局里也没人可信了——但他就是看沈愔那副八风不动的淡定脸不顺眼,有事没事就想刺他几句:“那又怎样?你俩总有回屋睡觉的时候,谁知道你趁她睡着后去了哪?”

沈愔看了他一眼,不知是不是薛耿的错觉,总觉得那眼神里透着若有若无的怜悯。

“那晚她没回屋睡觉,”沈愔低低一垂眼帘,嘴角掀起微妙的弧度,“我俩一、直在一起。”

他刻意咬重“一直”两个字,随手将卷宗撂回案上,与此同时,眼角不动声色地瞟过薛耿。

只见薛副队先是愣了一秒,将这话放在脑子里条分缕析地咂摸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回过味,登时如遭一万点暴击:“你你你,你是说,你跟那姑娘……”

沈愔抬起头,那一刻他犹如夏怀真附身,眼睛眨巴了下,又是无辜又是纯良:“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薛耿一张老脸由白转红、又由红变青,两腮肌肉神经质地抽搐半天。沈愔用文件夹轻轻拍着手心,面部表情十分放松,不慌不忙地跟他大眼瞪小眼。两人僵持半天,薛副队终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话音:“好,我知道了……”

沈愔摆一摆手,示意他该干什么干什么去,随手抓起办公桌上的座机听筒,吩咐一干外勤做好出勤准备,末了一抬头,发现薛耿居然还直挺挺地杵在跟前。

他微一皱眉:“还有什么事吗?”

薛耿将两只拳头捏得嘎嘣响,一脸锅底灰似的纠结,半晌又挤出一句:“……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那姑娘毕竟是三年前那桩旧案的直接关系人,并不是完全清白无辜。”

沈愔脸色微沉,目光闪烁了下,已经将片刻前的戏谑收敛得一滴不剩:“……我知道。”

薛耿嘴唇翕动,几不可闻地说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跟她纠缠不清?就不怕万一……”

沈愔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没有万一!”

薛耿被他噎得一怔。

沈愔比薛耿年轻近十岁,又是个儒雅文秀的面相,乍一看颇有些书生气。然而仔细端详,会发现他眼角眉梢带着某种凌厉强硬的意味,虽然不明显,却润物无声地融入言行举止,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服从他的指令。

许舒荣是这样,薛耿也不例外。

好比现在,沈愔曲起指节,在桌缘上有节奏地轻敲了敲,继而开口道:“这事我自有分寸,不该她知道的,我不会跟她透露。但她现在就是个普通人,如非必要,我不想把她牵扯进来……”

薛耿显然有不同意见:“可是……”

“‘——我志愿成为人民警察,坚决做到服务人民,保障人民安居乐业’,这是咱们入警时的誓词,”沈愔直定定地看着他,语气并不重,一字一句却分外有力,隐隐触动人心,“我一直记得。”

薛耿眉心微乎其微地波动了下。

沈愔吸了口气,不动声色地落下最后一块砝码:“……她也是人民群众中的一员。”

——在你能拿出铁证证明她和犯罪分子沆瀣一气之前,她就是“人民群众”,是警方不惜一切保护的对象。他不想把她牵扯进来,也不能让这个历劫归来的女孩再被拖回那个人间魔窟。

薛耿听懂了他无言的暗示,沉默良久,狠狠叹了口气。

红蓝交错的警灯再次呼啸着开出市局大院,丁绍伟坐在驾驶位上,透过后视镜瞧了瞧沈愔的脸色,按捺再三还是没忍住,他掀开唇缝,语不传六耳地说道:“老大,你真觉得是小邓吗?”

沈愔正靠坐在副驾位里闭目养神,闻言,他双条胳膊合抱胸前,眼睛也不睁:“我不凭空揣测,只看证据。”

着凉请假可能是巧合,拿不出不在场证明也没法作为铁证,只要邓筠是无辜的,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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