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好(下)

64 / 206 章 · 3,089

沈愔的手机落在办公桌上,刚开始他不太想去够,因为夏怀真正窝在他怀里,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是睡着了。

沈愔不想吵醒夏怀真,坐等那个没眼力见的家伙自己挂断电话,谁知来人居然是个倔脾气,第一个电话没人接,反而不依不饶起来,接二连三地打了过来。

沈愔心头“咯噔”一下,突然意识到,这个电话多半是从市局打来的。

他搬起夏怀真的头,小心翼翼地挪到一旁,起身抓过电话。他唯恐吵醒夏怀真,特意踱到客厅,刚接通来电,于和辉的大嗓门就传出来。

“老大,你赶紧过来一趟,”他难得收敛了笑意,声音绷紧到极致,仿佛稍微施加一点外力就会断开似的,“葛长春死了!”

沈愔身体剧震。

“怎么回事?”他沉声问道。

“葛长春身体不好,有高血压的毛病,需要吃药控制,”于和辉嘴皮子飞快地说,“三天前,他家人托人送来几瓶控制血压的药物,葛长春每天都按时服用。今天下午四点十分左右,他声称自己头晕,服用了药物,谁知十分钟后,突然出现胸闷气促的症状。”

“等值班医生赶到时,人已经不行了,具体死因现在还不能确定……”

他话音一顿,沈愔已经闭上眼,用力捏了捏鼻梁:“——是他日常服用的药物有问题吗?”

“医生在高血压药里发现青霉素的成分,”于和辉声音紧绷,“老大,你看……”

沈愔睁开眼:“我马上过去。”

“……葛长春是死于过敏源造成的急性休克,我们问了他的家人,他确实对青霉素过敏,”沈愔前脚刚到市局,丁绍伟后脚就迎上来,简明扼要地汇报道,“降压药是他家人送来的,一直存放在市局卫生室,谁也没想到有人——而且是在警方眼皮子底下,偷偷在药里下毒。”

沈愔脸色冰寒:“那药是他女儿送来的?”

“是,”丁绍伟说,“我们已经把葛欣带来警局,那姑娘一听就吓懵了,话都说不顺溜,只知道哭,小许正安慰着呢。”

沈愔沉声道:“从药送来市局,到葛长春服药期间,都有哪些人能接触到?”

“那可多了去了,”丁绍伟烦躁地抓了把头,“药是葛家人送进来的,卫生室又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人看守,从配药到服药,可做手脚的环节多了去了,只不过……”

他话音一顿,沈愔的目光立刻穷追不舍地看过来:“不过什么?”

“我就是有点想不明白,”丁绍伟低声说,“葛长春人都进了市局,也已经认了罪,凶手有必要这么不依不饶吗?是这个投毒的元凶天生表演欲望强烈,就想跟警方对着干,还是……”

他再一次话说一半就停下来,但是这一回,沈愔明白了他的暗示。

———还是因为葛长春并没将知道的内情全部说出来,而这隐瞒的部分中,恰恰有凶手不希望警方知晓的消息,所以才铤而走险,甚至不惜冒着激怒警方的风险,在市局内部下手?

“如果是这样,这个凶徒可太他妈丧心病狂了,”丁绍伟喃喃地说,“老大,你看……”

沈愔竖起手掌,掌心冲外,丁绍伟的话音戛然而止。

“葛长春已经死了,再纠结这些也于事无补,我更想知道的是,凶手是怎么在警方眼皮子底下玩得偷梁换柱?”

他看了丁绍伟一眼,那眼神里的森冷之意,连和他一起长大的发小都心惊不已。

按照规定,嫌疑人家属送来的药物都会由卫生室统一保管,再定时送到嫌疑人手上。一般来说,卫生室接收药物的同时也会对药品进行检查,防止有人浑水摸鱼———这就意味着,药品在外头动手脚的可能性并不大。

可既然不是外人,那就只能是……

丁绍伟倒抽一口凉气,他本该早想到这个可能,却一直不愿顺着这个思路往下细究———难道要他告诉自己,这个丧心病狂的杀人凶徒很可能潜藏在市局内部,甚至与他们朝夕相处称兄道弟?

但是紧接着,丁绍伟脑中不期然闪现过郭莉临死前,那语焉不详的暗示:警方里有“他们”的人。

他的胸口登时像是被灌了满腔冰水,沉甸甸地冻成一坨。

沈愔了然地拍了拍他的肩,相对无言片刻,问道:“葛长春呢?”

“在法医室,”也许是那只手掌上的温度和力度让丁绍伟意识到“自己不是孤身作战”,他很快镇定下来,低声道,“简容正在进一步验尸,稍后会把详细报告给到你。”

沈愔点点头,又问道:“这事……罗局和赵局知道了吗?”

“动静这么大,能不知道吗?”丁绍伟苦笑,“就罗局那暴脾气,好家伙,亏得我没在他跟前,这要是当面汇报,他老人家能拿茶缸把我砸晕过去,再丢进厕所直接填马桶坑里。”

沈愔对他清奇的形容十分无语。

“……听罗局和赵局的意思,这事闹这么大,省厅是肯定要过问的。他让咱们做好心理准备,尽快把这事查清楚。”

不用他鹦鹉学舌,沈愔也明白这事的严重性。

嫌疑人在市局内部遭人投毒,即便不是内鬼干的,也说明市局日常的工作流程很有问题。何况葛长春不是普通的阿猫阿狗,他是茂林制药的总裁,西山市连续三年的荣誉企业家,无论知名度还是社会影响力都摆在那儿,一个弄不好,别说刑侦支队,连罗局和赵副局都得吃挂落。

也难为沈支队,到了这个地步还能镇定自若八风不动:“我知道了,罗局和赵局那边我去解释,先看看葛欣吧。”

葛欣这姑娘也是命犯太岁,先是被诱拐绑架,差点送了小命,好不容易全须全尾地捞回一条命,没安生几天,自己亲爹又遭人投毒———下毒的道具还是她亲手带给葛长春的降压药。

搁谁身上能受得了?

沈愔赶到办公室时,她正哭得梨花带雨,小脸上挂满露珠似的泪水,顺着白皙的脸庞不断往下滑落,别说男人,就连许舒荣这个不折不扣的女士都有种目眩神迷“我见犹怜”的感觉。

丁绍伟被她嘤嘤嘤得头皮发麻,头一回领会到什么叫“水做的骨肉”,不着痕迹地往沈愔身后藏了藏。

沈愔面无表情地睨了他一眼。

丁绍伟对他龇出一口讨好又谄媚的小白牙。

许舒荣正轻言细语地给葛欣递纸巾,忽然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登时手足无措:“沈、沈队!”

沈愔冲她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在葛欣对面径直坐下:“葛小姐,请节哀。”

葛欣睁着一双泪水迷蒙的大眼,泫然欲泣地看着他。

女人的眼泪是对付男人最具杀伤力的武器,好看的女孩子尤其如此。葛欣当然很好看,她抬头看来的角度简直像是经过千锤百炼似的,一点泪光欲坠不坠地挂在眼角,楚楚动人的神情连沈愔身后的丁绍伟都不由暗暗抽了口气。

然而沈支队波澜不惊,从表情到眼神都如铁石般不可撼动——仿

他毫不怜香惜玉地问道:“葛小姐,方便问你几个问题吗?”

葛欣擦了擦眼泪,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沈愔:“你父亲吃的降压药是你买给他的?”

葛欣看了看许舒荣,后者给了她一个微笑。这女孩得到同龄人的鼓励,情绪稍微稳定了些,轻轻点了下头:“对,是我买的,可我、我真不知道……”

她说着说着,花蕊似的眼睫毛轻轻一眨,刚刚擦干的眼睛重新泛起水光,眼泪毫无预兆地卷土重来。

丁绍伟只觉得头皮都要炸开了,又往沈愔身后藏了藏。

可惜铁石心肠的沈支队不为所动,硬邦邦地问道:“你还记得降压药是在哪开的吗?”

葛欣眼角渲染开桃花色的红晕,啜泣着说:“是我父亲常去的那家私立医院,开药的主治医生跟我父亲是多年老朋友,关系很好的。我父亲每次都去找他开药。”

沈愔不动声色地看了丁绍伟一眼,丁大少爷摸出手机,偷偷敲了一行字:速去查葛长春的主治医生。

葛欣哀求地看着沈愔:“刘叔叔是我父亲的好朋友,他一定不会害我爸爸的!警官先生,求求你们,一定要还我父亲一个公道啊!”

沈愔对她的眼泪视若无睹,礼貌而漠然地说:“葛小姐请放心,如果他和这件事没有关系,警方一定不会冤枉无辜者。”

他顿了片刻,又问道:“从你开了药到送进警局,期间都有哪些人接触过,还有印象吗?”

葛欣眼眶通红,茫然地回想一会儿:“我妈妈,家里打扫卫生的阿姨……哦对,那天晚上还有几个朋友来看望我妈,都有可能接触到药品。”

沈愔微一皱眉:照她所说,这范围实在太大了,挨个排除要到猴年马月?

他思忖了两秒,忽然目光锐利地逼视住葛欣:“那么,知道你父亲对青霉素过敏的人,又有哪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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