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上)

49 / 206 章 · 3,102

许舒荣第一次知道,自家老大除了破案了得,文学修养也相当深厚——至少他念的那些诗词,小许警官一句也没听过。

她觉得自己就像个不识字的文盲,站在沈愔跟前,凭空生出一腔无地自容感,连忙拿打印纸盖住脸,自惭形秽地溜了。

如果说,沈愔是传说中令人深恶痛绝的“别人家的孩子”,那丁绍伟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三十年如一日被他的光环笼罩在阴影里,早习惯了这种心理上的落差,十分混不吝地一摆手,像赶苍蝇似的将东坡先生的名句赶到一旁,直中要害地问道:“你是说,这画里的线索指的不是人质,而是孙芸?”

“我第一次看到这幅画就觉得奇怪,画面构图和光线色调与其他两幅很不一样,并没有阴诡森冷的感觉,反而十分温暖,”沈愔低声说,“在孙豫心目中,他绑架的三个人质,哪怕是还不会说话的王雨凡,由于她父母的缘故,也是带着‘原罪’出生,相由心生,画面便自然而然地带上诡谲和森冷的气息。”

“只有孙芸,从头到尾没沾染过任何罪恶,象征着她的画作也就显得格外温暖宁静。”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其实三幅画作只是孙豫摆在台面上的障眼法,他真实的目的还是以此为线索,引导我们去揭露葛长春的罪行。”

丁绍伟用拳头一砸掌心:“所以现在能定那姓葛的罪了吗?”

沈愔将技术组送来的报告从头扫视过一遍,然后捏成一卷,在丁绍伟肩头轻轻一敲:“你说呢?”

丁绍伟:“……”

他家老大果然很不对劲。

再如何精英的企业家,被市局一而再再而三地传唤,乃至于在审讯室里连蹲四十八小时,形象都不会太好。两天不见,葛长春下巴上生出一溜胡茬,皮脂井喷泉涌,对他那副本就称不上上佳的皮囊进行了一番毁灭性的改造。

但是听到审讯室的门被推开时,他还是下意识地扬起下巴,分明是坐在桌前,却愣是拗出一个倨傲的造型,冲来人一点表盘:“如果我没记错,即便是重大案情,拘传期也只有四十八小时,你们可是严重超时了!”

他手腕上戴了块劳力士新款金表,抵得上普通警员两三年的工资,这么凭空一亮,很有些碾压人的意味。

许舒荣没来由觉得这个指点表盘的手势很扎眼,翻了个顶天立地的白眼。

丁绍伟却不以为忤,脸上甚至带着宽容平和的笑意——屠宰场的屠夫看着待宰的羔羊时大约也会露出类似的笑容。

“不要意思葛总,让您久等了,因为要找证据和搜救人质,耽误了一点时间,”丁绍伟冲许舒荣使了个眼色,刚坐下的小许警官立马任劳任怨地站起身,端泡了杯热腾腾的红茶端进来。

葛长春伸手去接,就见许舒荣毕恭毕敬地一抬手,将茶杯摆在丁绍伟面前。

葛长春:“……”

他眼角神经质地抽搐了下,冷哼一声,居然把这口气忍了下去:“我女儿呢?”

“葛小姐没事,就是受了点惊吓,现在还在医院,”丁绍伟笑眯眯地说,“我知道葛总是个好父亲,不过比起葛小姐,您现在应该更担心自己的处境吧?”

葛长春就像一个机器人,第一百零八次面无表情地复述台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丁绍伟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两天前,西山市陵园,你意图持刀伤人,对此有何解释?”

葛长春显得很不耐烦,大概在他被扣押的四十八小时里,类似的问话已经发生过无数回:“我说过很多遍,是那姓孙的用我女儿的消息把我引过去,一见面就不问青红皂白地喊打喊杀!哦对了,他身上还有枪!我们这些奉公守法的普通老百姓,面对持枪歹徒,难道连正当防卫的权力也没有?”

他越是词锋尖锐,丁绍伟越是和蔼可亲,笑容近乎慈祥。

做记录的许舒荣被他活活笑出一身冷汗。

“当然,普通市民肯定有正当防卫的权利,”丁绍伟敛去笑容,一字一顿道,“但是葛总,你管‘用凶器对准手无寸铁的小姑娘’叫正当防卫,这就有点搞笑了吧?”

葛长春额角暴起一条颤动不休的青筋,呼吸越来越粗重。

“当晚在西山陵园的除了你和孙豫,还有第三个人,根据她的证词,你不仅试图杀人灭口,还承认了孙芸——也就是‘三·一一’吸毒案中的受害者,是被你谋害,还伪造出吸毒过量的假象。”

葛长春倏尔抬头,淬了毒的目光恶狠狠地戳在丁绍伟脸上。

丁绍伟不慌不忙,视线越过他肩头,和单面玻璃外的沈愔短暂交汇:“……葛总,你作何解释?”

葛长春不知不觉攥紧拳头,手铐瑟瑟抖动,凌厉的青筋几乎撑爆皮肤:“你、你胡说!什么人?我不知道!你以为随便找人做伪证就能诈我?笑话!”

丁绍伟早知他会想方设法地抵赖,好整以暇地摸出手机,三下五除二调出一段录音,摁下播放键,下一秒,熟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

“……不是我害的你!是王晨……对,是王晨!是他给你下的药,跟我没关系!没关系!”

“我混蛋,我不是人,我见钱眼开!我、我给你烧纸钱行不行?对了,我请大师给你超度,让你下辈子投个好胎!只求你放过我……”

许舒荣瞠目结舌,和智珠在握的丁绍伟一起将目光投向葛长春。

葛长春脸色煞白,汗珠失禁似的滚滚滑落,良久,他嘴唇哆嗦了下,颤巍巍地说:“我、我不知道……这不是我!”

“是不是你,只需要技侦做一个声纹比对就知道了,”丁绍伟好脾气地眨眨眼,“当然,葛总可以继续否认,反正鉴定报告是不会造假的,到时提起公诉……就看法官会信您的说辞,还是相信警方的专业鉴定了。”

葛长春胸口激烈起伏,双手不受控制地拼命颤抖,连着手铐一并哗哗作响:“就算是我……那又怎样?是她、是她装鬼吓我!我……我当时太害怕了,说了些什么自己都不记得,你们、你们就算交上去也不作数!”

许舒荣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微微一动,丁绍伟已经早有预料地看过来。

她到了嘴边的话又憋回去。

奇怪的是,丁绍伟居然没揪着这节不放,而是撸了撸衣袖,亮出手腕上的一块腕表——那同样是劳力士的最新款,由18K白金、珍珠母贝和904L精钢联合打造,表盘周围镶嵌了一圈整整齐齐的碎钻,被灯光一打,简直能闪瞎钛合金狗眼。

如果说葛长春腕子上那块金表,许舒荣不吃不喝还能勉强够得着边,那么丁少爷这块“满天星”,就算把小许警官打包卖了,离那块镶钻表盘也差了十万八千里远。

许舒荣:“……”

再好的涵养也挡不住熊熊而起的仇富之心,有那么一瞬间,小许警官很想把身边这头花孔雀,连着他手腕上那块招人恨的“满天星”一起丢出审讯室。

碎钻反射着光线,在葛长春朽败憔悴的脸上映出一簇一簇雪亮的印子。葛长春不由眨了眨眼皮,血色全无的嘴唇微微一勾,咧开一个极难看的笑容:“怎么,现在的公务员待遇这么好?我看警官先生手上这块表,少说也得几十万吧?”

丁绍伟蛮不在乎地低头看了眼:“你说这个?这是我妈送我的生日礼物,我也觉得太花哨了,不符合本人的精英气质。可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哦对了,长者赐不可辞,老妈给买的生日礼物,总不好不戴,对吧?”

葛长春那一刻突然和许舒荣达成统一战线:很想把这欠揍的混小子从审讯室一脚踹出去。

“行吧,就算您说得有理,”丁绍伟不动声色地扳回一城,心情登时大好,连葛长春那副獐头鼠目的面孔也没那么碍眼,“不过,您知道我们在哪找到王晨的吗?”

葛长春冷冷看着他。

“是在经开区一家工厂里,”丁绍伟也不指望跟他互动,自顾自揭晓了答案,“我们查了,那是一家加工企业,虽然名不见经传,但是企业账面上有一大笔债务,如果到期没有归还,就要拿公司股权作为抵押。”

葛长春瞳孔飞快地颤缩了下。

“还有绑匪藏匿葛欣和王雨凡的云锦公园,背后同样有个隐形股东,”丁绍伟不着痕迹地打量他,“巧的是,这两位隐形股东是同一家公司,更巧的是,我们在这两处藏匿人质的地点都发现了一些特别的东西。”

他话音刻意一顿,葛长春不由屏住呼吸,就见丁绍伟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报出答案:“□□,也就是□□。”

葛长春眼珠陡然凝固住,整个人坐在原地,好似一尊呆若木鸡的泥塑,唯有豆大的冷汗顺着额角徐徐滑落。

“葛总,”丁绍伟曲起手指,胳膊越过桌面,在他跟前敲了敲,“能解释一下是怎么回事吗?”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