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神(下)

34 / 206 章 · 3,120

夏怀真动了动耳朵,依稀听到有脚步声挨近,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努力施展业务不熟练的“三寸不烂舌”功力——就算劝不服这位在违法犯罪边缘溜达的男青年,好歹能多拖延些时间。

“想想你妹妹,她死得那么无辜,难道不该有个说法吗?”她手脚并用,使出吃奶的力气,终于将孙豫的手指掰松了几分,“制毒、贩毒、故意谋杀,这么多罪名,葛长春是死定了,只是早死晚死的区别!你连这几天都等不了吗?你妹妹还在看着你呢!”

孙豫过电似的震了下,目光缓缓挪动,先是和照片上的女孩一触即分,继而一分一寸地定格在夏怀真脸上。

夏怀真赶紧撩开糊了满脸的发丝,用最诚恳的表情说瞎话:“别人我不敢说,但我认识市局的刑侦支队长,他已经找到葛长春涉毒制毒的证据了,正在赶来的路上——你放心,姓葛的跑不掉,你把他交给警察,还你妹妹一个清白不好吗?”

孙豫五根铁钩似的手指松了又紧,眼角青筋疯狂抽搐,终于慢慢放开。葛长春就像一根软哒哒的面条,从他手中滑落,没骨头似的委顿在地。

孙豫眼中血丝未退,牢牢盯住夏怀真,嘶哑着问:“你说真的?”

夏怀真松了口气,恨不能像葛长春一样瘫倒地上,然而不能……面对一个精神极度紧绷,手里还拿着凶器的疑似绑匪,她必须挺直腰板,强撑出并不存在的底气:“当然!我、我是他女朋友,他亲口跟我说的,错不了!”

夏怀真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她是个重度社恐患者,看到甜品店的韩老板都会手心冒汗,眼下却有胆子跟一个持枪“绑匪”对峙。

传说中的绑架案主谋用一种近乎森然的眼神盯着她,握着枪的手既没有扣下去,也不肯挪开,似乎是在“交给警方”和“就地毙了”之间犯了选择恐惧症。

他俩谁也没留意,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的葛长春是什么时候偷偷爬起身的——本来他要是继续瘫在地上装死,孙豫还能多纠结会儿,但他非得爬起来,还亮出手里的瑞士军刀,像一条垂死挣扎的老狗,猛地扑过来。

……更要命的是,夏怀真挡在他的必经之路上!

小夏姑娘怎么也没想到,这姓葛的居然忘恩负义到这份上,拼着把她拉下水也要作一回死,一时怔住了。

孙豫一皱眉,他本可以顺手把夏怀真推出去,送上门的挡箭牌,不用白不用。可不知怎的,从他的角度自上而下看过去,女孩侧脸的轮廓和照片上的孙芸有种微妙的相似。

电光火石间,几乎是下意识的本能,他用力推开夏怀真,开了刃的刀锋随即捅穿肩头,一拉一拽间,带起一溜血花。

又是一道炸雷打响,雪亮的闪电映出葛长春近乎癫狂的脸。他像个真正的疯子,高举匕首,杀气腾腾地当头劈落。

夏怀真憋了好久的尖叫在胸臆中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一气,终于找到发泄口,不顾一切地夺路狂奔。

“——啊啊啊啊!”

紧接着,枪声响了。

许舒荣的方向感确实很差,她在黑灯瞎火的陵园里不知转悠了多久,直到听见枪响,才跌跌撞撞地辨明了方向。

赶去的一路上,小许警官将自己丰富的想象力发挥到极致,脑补出无数种无法挽回的可能性,越想越心惊胆战,刚平复的情绪眼看有山崩地裂的趋势,一边呼哧带喘一边疯狂飙泪,几乎已经预见到自己被沈队持枪追杀的悲惨未来了。

然后,她就看到昏黄的路灯下,沈愔和丁绍伟一边一个,将两个浇成落汤鸡的疑似嫌疑人摁倒在地,利索上铐——其中一个被死狗似的摁倒在泥水里的,赫然是大摇大摆出入市局无数回的“精英企业家”葛长春。

只不过,这位此刻可没了呼风唤雨的派头,被丁绍伟摁倒在墓碑前,一身价格不菲的西装浸透了泥水,连抢救的余地也没有,脱下来只有进垃圾桶的份。他一边剧烈挣扎,一边声嘶力竭地狂喊:“我才是受害人!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丁少爷揣了一肚子窝火,早看这老小子不顺眼,眼下得了机会,抬手就是一记暴栗,一点也不怕被指证是公报私仇:“就你?受害人?葛总,你敢不敢当着她的面把这话再说一遍?”

他薅住葛长春头发,把人从地上拖起来,葛长春一抬头,就和墓碑上的照片看了个对眼。

照片上的女孩笑容依旧灿烂,只是褪尽了色彩,凝固成死气沉沉的黑白底色。她从冰冷的墓碑上居高临下投过目光,一瞬间穿越了生死,锥子一样将葛长春钉穿在泥地上。

葛长春瞳孔剧烈扩散,糊满血水和污泥的脸隐隐发青,被大雨浇透的头发一绺一绺压在额前,乍一看和市局里的嫌疑犯没什么分别。

原来光鲜亮丽的“知名企业家”和泥腿子似的底层流氓,只差了一层窗户纸似的人皮。

说话间,雨势小了许多,沈愔将半身是血的孙豫丢给许舒荣,自己径直走到夏怀真跟前,一提裤腿,在她面前半蹲下身。

小夏姑娘刚扭伤脚踝,又被孙豫没轻没重的一推,眼下伤上加伤,跪坐在地上彻底爬不起来。沈支队犹如长了透视眼,大略一扫,已经判断出她伤势在哪,随手捞起伤脚,在她肿成馒头的脚脖子处轻摁了摁。

夏怀真从牙缝里抽了口气:“嘶……”

沈愔立刻停下动作,抬头看她:“疼吗?”

他冒雨奔波大半宿,身上同样湿透了,黑发打着绺贴在脸上,从下往上的侧脸角度冷硬而无懈可击。

夏怀真直觉他心情不太好,虽然不知道自己哪又做错了,骨子里“怂”的一面让她本能地服软道歉:“对不起,我错了。”

沈愔眼神深沉,不辨喜怒,低头用手帕将她脚踝伤处固定住,然后面无表情地问道:“你错哪了?”

夏怀真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觑着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我、我不该影响警方抓捕坏人?”

沈愔没说话。

夏怀真又抓耳挠腮了一阵:“我干扰了警方的侦查方向?”

沈愔还是没说话。

夏怀真没辙了,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死猪不怕开水烫地闭上眼:“反正我错了,要打要骂都随你,只是别这么拖着!”

沈支队是个文明人,当然不会动手打人,他只是抬手在夏怀真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下。

夏怀真:“……”

她就随口说说,这人居然顺竿爬了!

知不知道什么叫君子动口不动手?

有这么欺负伤员的吗!

小夏姑娘揣了一腔憋屈的邪火,很想冲沈愔张牙舞爪一番,可惜没等付诸行动,沈愔已经脱下防水外套,披在她湿透的肩头上,然后十分干脆地一伸手——将人打横托抱起来。

夏怀真:“……”

这一下猝不及防,她完全没有心理准备,震惊之下,不小心咬了舌尖,痛得龇牙咧嘴,连带那一腔发泄无门的邪火也漏得一干二净。

沈愔抱着夏怀真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丁绍伟和许舒荣押着两个嫌疑人跟在后头。这一带刚下过雨,道路泥泞难行,沈愔的脚步却出奇的迅捷,一点没受四周黑灯瞎火的影响。

他一路不吭声,夏怀真总觉得心里没底,七上八下了好一会儿,终于怯怯地探出手,拈住沈愔袖口,轻摇了摇。

沈愔垂下眼皮,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夏怀真仗着自己眉清目秀,谄媚地弯下眼角,笑成一朵给点阳光就灿烂的花。

沈支队琢磨着,要是给这姑娘安上尾巴,她能摇成一只逗猫棒。

他不松口,夏怀真就坚持不懈地冲他放电,笑了大约有五分钟,沈愔终于绷不住了。趁着丁绍伟和许舒荣离得远,他微微叹了口气,低声道:“你知道我赶来的一路上在想什么吗?”

夏怀真睁大茫然的眼睛看着他。

沈愔狠狠挫了下后槽牙,可能是性格使然,他并不擅长将胸怀敞露给人看,但是这一刻,也许是方才那一幕太让人心有余悸,也可能是因为化不开的夜色和昏黄的灯影里藏着某个不知名的魔咒。

总之,沈愔只觉得有只看不见的手在胸口拼命搅动,推着那些平时不可能表露于外的心意拼命往外跑。

“我听小许说,你从山坡上摔下去,周围黑灯瞎火,还下着大雨,随时可能撞见绑架案的主谋,”沈愔用力咬了下牙根,咽酸水似的将余悸未消的焦灼强咽回去,“你知道……这么莽莽撞撞的,别人会多担心吗?”

夏怀真将这番话里的每个标点拖出来,放在显微镜下拨皮抽筋、剔骨沥血,来来回回咂摸了好几遍,兀自难以置信。

“什么意思?”她匪夷所思地想,“他是说,他在担心……我吗?”

夏怀真被人追杀过也被人追过债,唯独没试过被人惦记的滋味,一时间居然品出几分陌生的新奇感。

良久,她像是被马蜂叮了心头软肉,生出一股颤颤巍巍的酸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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