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承诲“温文端方”了一辈子,可惜只得其形、未得其神,“谦谦君子”的皮囊下终究是一副歹毒刁钻的骨肉。此时他脾气上来,不管不顾地揭开画皮,目光中隐隐闪烁的森冷寒意,居然连神父都有几分噤若寒蝉。
旁边的保镖见势不对,正要端起枪口,被神父再次摆手阻止了。
“或者我也可以两样都不选,”神父坦然道,面对明承诲的枪口和比枪口还要冷的眼神,他非但没有惧意,反而不慌不忙地举起手,“其实,还有第三种选择……也是双赢的选择。”
明承诲嗤之以鼻,用眼神和肢体语言表达出不屑。
神父浑若未觉,继续往下说:“明先生昨晚已经亲身体验过金沙的销魂之处,您就不想知道,它是如何被合成出来的吗?”
他略微压低了话音,仿佛一记重头锤,稳准狠地敲中软肋。明承诲不为所动的眉心微微波折了下,表情终于露出一丝破绽:“你什么意思?”
神父打了个手势,满屋子的保镖不敢违逆,如来时一样鱼贯退出房间。走在最后的阿铮阴恻恻地盯了明承诲一眼,抬手带上房门。
当屋里重新归于安静时,神父抬起头,面对明承诲的枪口,笃定自若地微笑道:“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会面地点定在这里吗?”
明承诲面无表情地等着他自己揭盅。
“若开山区多矿产,当地政府的管束力不高,时常有偷开私矿的,就像堤坝上的白蚁一样,久而久之,将小半座山都掏空了,”神父意味深长地弯下眼角,“倘若将这些矿道加固拓宽,再将原本不通的地方串联起来,就足以在这十万大山深处……构建起一张神不知鬼不觉的秘密网络!”
都说“闻弦歌而知雅意”,神父话刚露了个头,明承诲已经错愕地睁大眼:“你是说……这个秘密加工厂就藏在那些地下矿洞里?”
神父笑而不答。
他双手扶着镏金杖头,笑意盎然地望着明承诲,因为笃定没人能扛住金沙的诱惑,所以格外镇静从容。谁知明承诲原地阴晴不定了一阵,突然勾起嘴角冷笑了笑:“那又怎样?我都说了不做这盘生意,神父先生的地下工厂爱藏哪藏哪,跟我没半毛钱干系!”
他把□□往地上一扔,抬手就去拉门,将“拆摊子散伙”的态度表现得淋漓尽致。
神父难掩错愕,画皮一样精准悦目的表情终于有了破绽。
他原以为明承诲是借题发挥,想在交易中多捞取些好处,所以格外加重了筹码。本以为梯子搭得够高了,稍微有些眼色的人都该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谁知明承诲非但不按套路出牌,还干脆把牌桌掀了。
是打定主意将“熊孩子”路线进行到底!
“中国有句老话,叫‘和气生财’,但也有句俗语,叫‘道不同不相为谋’,”明承诲看着神父,一字一顿,“我是商人不假,想给明氏多找条后路也是真,但我不喜欢被人当傻子耍!”
神父立刻调整策略,摆出十二万分的诚意和懊悔,近乎低声下气地解释道:“是我做错了……我并没有戏耍您的意思,只是出于一种自保的本能。但您说得对,既然咱们要建立长期合作关系,彼此的信任和尊重就是必须的。”
他觑着明承诲的神色,将右手上的白手套摘下,手掌平平摊开,再次伸到明承诲面前:“明先生,可以给我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吗?”
事实证明,当神父打定“怀柔”的主意时,很少有人能逃过他的“绕指柔”。明承诲从鼻子里冷冷喷出一声,终于没再推开他递来的橄榄枝。
偌大的房间随即陷入安静,谁也不知这一黑一白两位大佬在里面交谈了些什么。阿铮领着一干黑衣保镖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忽然听见不远处有熟悉的脚步声穿廊而过。
一般来说,人的脚步声大同小异,无非是缓急轻重的分别,很难听出不同。但是这位偏偏“不走寻常风”,每一步落下都格外的从容,鞋跟拍打着地面,发出清脆悠长的节奏,像一曲余韵绵长的慢四小调。
阿铮下意识回过头,只见苏曼卿换了身宽松休闲装,踩着从容不迫的步子,闲逛似的消失在墙角处。
阿铮犹豫片刻,不知怎么想的,居然冲身后的保镖打了个手势,然后悄无声息地跟上去。
他身手矫健,步子更是轻的出奇,每一下都像踩在草丛里的猫科肉垫,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他跟着苏曼卿一路拐到院墙处,只见那里已经等着一个人影,定睛细看,居然是简容。
阿铮提起的心稍稍落回原位,正想从哪来回哪去,一个念头却在这时倏忽闪过脑子:她和简容见面,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约个没人的地方。
这念头一冒出来,阿铮抬起的腿登时收了回来,他非但没折转回去,反而往前摸近几步,一只耳朵不动声色地竖起来。
只听简容的声音远远传来:“干嘛突然约我见面?被老板知道,还以为咱们私底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
阿铮离得远,看不清苏曼卿的神色,只听她模糊不清地笑了声:“咱们私底下的勾当还少吗?能走到现在的,哪个没经过腥风血雨?哪个手里又没一沓人命?”
简容皱了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曼卿很干脆地揭了盅:“和我结盟!”
简容一愣,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结盟?你可是老板最信重的‘皇后’,有这个必要吗?”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苏曼卿眉心压着深沉的阴霾,“你又不是不知道,自从我回来后,姓葛的丫头就死咬着我不放,恨不能明天就取而代之……再这么下去,鬼知道那个神经病会干出些什么!”
简容略带好笑地看着她:“你也知道她是个神经病,老板怎么会把一个神经病的话放在心上?”
“一次两次或许不会,可是天长地久,万一哪天老板信了,我的小命可就在他一念之间,”苏曼卿眼神阴沉,“与其留个祸患,不如先发制人的好!”
躲在远处偷听的阿铮瞳孔骤然颤缩,只听简容漫不经心地问道:“这种台面下的事为什么不去找阿铮?他不是和你交情不错吗?”
苏曼卿苦笑了笑,淡淡道:“他毕竟是老板的人……”
她只说了这一句话,但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一句,已经给人留下无限的遐想空间,何况她还加了个余韵悠长的尾巴,一口气叹得九曲十八弯,绕梁三日兀自不绝。
阿铮眼眶忽然一热,插在衣兜里的手陡然攥紧了。
两位女士似乎对躲在远处的偷听者浑然未觉,自顾自地走远了,而阿铮竟然也没追上去。直到她俩的身影完全消失,他插在衣兜里的手才重新摊开,手心里赫然躺着一粒薄荷糖。
他扭头看向葛欣居住的院落,冰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风雷之色!
他并不知道,在确定走出足够远的距离,而身后又没有偷偷跟着的尾巴时,简容突然抽回被苏曼卿挽着的手,速度之快、反应之敏捷,就像将一条缠在手上的毒蛇甩到一边:“好端端的,干嘛让我陪你演这么一出莫名其妙的戏?”
苏曼卿无声地笑了笑:“只是想给他找点事做。”
简容一愣:“什么?”
“他是老板一手□□出的猎犬,天生嗅觉灵敏,能闻出猎物的味道,”苏曼卿低声说,“这样一个潜在的不稳定因素,与其放任不管,倒不如丢给他一块肉骨头,他有了目标,自然不会跑来碍眼了。”
简容犹自有些不解:“你想借他的手对付葛欣,直说就是,何必兜这么大一个圈?”
苏曼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随手折了一枝雪白的槐花。
“因为人这种动物很奇怪,你如果当面锣对面鼓地说出要求,别人听不进去,还会兜上三五百个圈子,反复揣测你话里话外的潜台词,”她轻声说,“与其如此,我还不如省些时间,直接给他想要的……”
简容用一种复杂难言的眼神看着她,就像看着一条盘起身子、做出攻击前兆的毒蛇。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低喝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姓明的是来干什么的!我不拆穿你们,是有我的考虑,但你也别把人当猴耍!”
苏曼卿将一朵细巧的槐花揉捏在手指尖,反复十来回后,槐花甜美的汁液濡湿了指尖,染上一层淡淡的芬芳。
“放心,我没有耍你的意思,因为在这件事上,你我的看法一致,”苏曼卿一字一顿,“都希望这个组织……彻底消失!”
虽然神父对自己的计划隐瞒得滴水不漏,警方却如长了透视群山的千里眼,就在神父与明承诲密谈的房门重新打开的一个小时后,远在数十公里开外临时指挥所已经有所反应——
“……根据线人发回的情报,毒枭将在明天一早进行交易。此次交易会采取人货分离的方式,交易地点在博开峰顶的巴沙寨,‘货物’则存放在‘地下制毒工厂’里。到时毒枭和买方将同时派人前往地下工厂,等买方接到货物后,再进行转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