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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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葛欣分明听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声嘶力竭地响了声,然后不堪重负地……绷断了。

她双目赤红地瞪着苏曼卿,眼角几乎滴下血来,扣着□□左手颤了颤,牙一咬心一横,就要端起枪口。

苏曼卿站在原地动也没动,眼睁睁看着那只枪被神父夺走了。

神父手指修长,看着像是握惯纸笔,力气却大得吓人。他仿佛只是一伸手,根本没认真用力,葛欣的枪已经到了他手里。

武器脱手的瞬间,葛欣的理智也重新回炉,她仿佛一只炸了毛的宠物猫,歇斯底里地发泄过一番,被满地狼藉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突然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仓皇不安地看着神父:“老板,我、我不是……”

她是个很好看的女孩子,战战兢兢惶恐不安时就更惹人怜爱,一张小脸不知是痛的还是慌的,没有丝毫血色,形状姣好的额头上布满冷汗,其中一滴正顺着额角缓缓滑落……

仿佛一朵带着露珠的山茶,清新、娇嫩,让人忍不住地怜惜呵护。

神父却跟没看见似的,随手将武器丢到地上,又从葛欣手里抽回游戏机,递还给苏曼卿:“没事了,只是一场误会。”

苏曼卿挑挑眉,一字一顿:“误会?”

神父头疼地揉揉额角:“你已经把她一条手腕拧脱臼了,还不够吗?”

苏曼卿理直气壮:“她方才用枪指着我……我这辈子最恨别人用枪对着我了!”

神父深深叹了口气:“那你想怎样?”

苏曼卿弯下眼角笑了笑,下一秒,她毫无预兆地弯下腰,宽大的阔腿裤中闪电般飞起一条长腿,当面锣对面鼓地蹬上葛欣胸口,将她直接踹飞出去。

神父:“……”

虽然苏曼卿是个身量娇小的年轻女孩,腿部的力量依然相当可观。葛欣猝不及防,也是实在没想到她居然敢当着神父的面动手,一声尖叫后扑倒在地。

一干黑衣保镖泥胎木塑似的戳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愿当阎王打架时惨遭牵连的小鬼。

不知过了多久,葛欣才从浑浑噩噩中勉强凝聚起一丝神智,忽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她难以置信地伸手一摸,就见白皙的手心里抹上一丝嫣红——脸颊居然被苏曼卿尖利的高跟鞋底擦伤了!

葛欣是个小美人,但凡“美人”,不论大小,对容貌的爱惜都是一视同仁的。她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眼神狰狞地盯住“罪魁祸首”,恨不能将她活活撕碎。

然而这一回,黑衣保镖们没有坐视不理,打头的男人做了个手势,想要暴起伤人的葛欣就被七手八脚地摁住了。

“放开我,”她愤怒地尖叫,“我要杀了那个臭□□!”

苏曼卿对她的新绰号没有任何反应,慢腾腾地拍净手上灰土,然后冲神父俏皮地眨眨眼:“自从阿铮教了我这招,我就一直想试试了。”

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站在一起,虽然各有各的颜色,但是一个歇斯底里状若疯狂,一个不惊不怒仪态万方,对比之惨烈简直能闪瞎人眼。神父再度叹了口气,用镏金手杖重重点了下地。

仿佛一个信号,不管保镖还是声嘶力竭的葛欣就像接收到指令的AI,不约而同地消停了。

“太难看了,”神父淡淡地说,旋即,他看也不看葛欣,径自对打头的黑衣杀手吩咐道, “去把寨子里的村医请来,给她处理一下。”

名叫“阿铮”的杀手沉默点头,一转身去了。

神父抬起手,十分自然地将苏曼卿挂在鬓角的尘土抹去,然后扶着手杖,慢慢往回走。经过葛欣身边时,他刻意停顿了一秒,目光笔直地望向前方,语不传六耳:“这两天留在房里养伤,没事别出来了。”

葛欣当然听得出他“呆在房里闭门思过,没事别出来丢人现眼”的潜台词,一股郁气当即从胸臆直冲脑门,将一双楚楚可怜的大眼逼红了。

两名黑衣保镖得了阿铮的吩咐,寸步不离地守在葛欣身边,要将她“护送”回房。临走前,葛欣往苏曼卿的方向冷冷盯了眼,表情凶狠狰狞,偏巧她天生又是个无辜娇弱的面相,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糅合在一起,格外显得动人。

“这次是我大意了,”她轻声说,“你放心,我会吸取教训的。”

苏曼卿掀起半边柳叶长眉,黑白分明的杏核眼中闪过一丝分明的好笑:“你怎么知道还有下次?”

葛欣骤然一僵:“你什么意思?”

苏曼卿一手插在衣兜里,踏着行云流水般的步子走到近前,用一根手指勾起那女孩小巧白皙的下巴:“一次犯蠢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你以为老板还会信重你吗?”

葛欣黑森森的瞳孔微微放大一瞬,露出难以抑制的惊惧:“不可能……我是老板亲自吸纳入组织的!他不可能放弃我!”

“那老板为什么会亲自招揽你呢?”苏曼卿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你确实很美,娇嫩、轻柔、楚楚可怜,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神魂颠倒……可惜老板需要的是快刀、是猎犬,而不是发情期乱咬人的母狗!”

葛欣勃然作色:“你……你胡说!我才没有……分明是你胳膊肘往外拐!”

她线条优美的下颌骤然绷紧,哪怕脸上带伤,发怒时的神态也有种动人的韵味。然而这种独特的气质一旦到了苏曼卿跟前,就像山寨的地摊货遇到专柜版,霎时间折戟沉沙、溃不成军。

“你为什么总是咬着我不放?”苏曼卿仗着六公分高的鞋跟,保持住居高临下的海拔优势,懒洋洋地俯下头,“真是因为你怀疑我?还是因为你心知肚明……我才是老板最信重的人?”

如果眼神能化为实质,葛欣大概已经扒下苏曼卿的画皮,再在那副不知是白是黑的骨头架子上划上两道。

“我听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苏曼卿踮起脚尖,全身重量压在一只左足跟腱上,摇摇欲坠地保持着平衡——这样一个简单的随意动作,搁在她身上却有一种“花枝摇曳”的风姿韵味,“你父亲葛长春只有你一个女儿,坊间传言,他对你疼爱有加,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连你上大学都舍不得考出外地,说是掌上明珠也不为过……”

“可我却很好奇,既然他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地逃离他的掌控,甚至……想方设法地杀了他?”

葛欣用完好的左手死死抓住脱臼的右手腕,刻骨铭心的疼痛将那一瞬的怨毒死死强压下去。

“我稍微调查了下才知道,你母亲当年是改嫁的,改嫁的具体原因就不详述了,总之是一出狗血的豪门恩怨。不过也正因如此,你父亲才一直怀疑你不是他的亲生骨肉,从而开启了你长达二十年的悲剧人生。”

苏曼卿用谈论狗血电视剧的语气,将葛欣自以为凄风苦雨的前半生用“悲剧”两个字一笔带过:“一开始他只是憎恨你,或许背了人也曾打骂,甚至虐待过你。但是等你渐渐长大后,你突然发现打骂和虐待并不是最糟糕的,因为随着年龄增长,你遗传自母亲的美貌也逐渐显露,那原本应该是一个女孩子骄傲的资本,可是放在你这样微妙的家庭背景上,就只能说是‘悲哀’了。”

她微微前倾身体,直视着那女孩怨毒又倔强的眼神:“……是什么时候?”

葛欣戒备地盯着她:“你什么意思?”

苏曼卿于是重复了一遍,用轻柔的言辞和洞悉一切的眼神,将她最深的伤疤不由分说地挑开:“他第一次对你下手……是是什么时候?”

仿佛一个惊雷当头打下,葛欣狠打了个激灵,惨白的脸颊近乎透明。

流动的时光突然凝结了,紧接着,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驱使着,悄无声息地逆流而上。将至的暮色、绚烂的篝火、影影幢幢的人群……突然在交错的时空中灰飞烟灭,她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剥离开当下,瞬间越过八年的光阴,回到了那个不堪回首的雨夜。

——窗外大雨滂沱,霹雳“咔嚓”砸落,轻而易举地淹没了一个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声。

雪亮的闪电映照在窗帘上,那披着人皮的禽兽抬起头,面目在电光中显得狰狞又扭曲……

葛欣难以自抑地哆嗦起来,仿佛被一刀捅进了要害,然而她的骄傲和倔强不允许自己在憎恶的对象面前露出软弱,因此反而欲盖弥彰地绷直了肩背:“那么久以前的事……我早不记得了!”

“确实……人的自我保护机制会竭力模糊那些让人痛苦的记忆,你不记得也是正常的,”苏曼卿用过来人的语气淡淡地说,“但你总该记得,第一次遇见老板时的情形吧?”

葛欣无意识地捏紧手指。

苏曼卿紧贴她耳廓,一字一句压得极低,蕴含着某种说不出的诱惑和力量:“那一刻……你是不是觉得神灵从天而降,专程来解救你这个水深火热中的小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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