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个隆重的日子,我拿回了我最重要的东西,”神父矜持地点点头,仿佛窗外不是血腥横流的战场,而是打着聚光灯的舞台,台下围满了欢呼雀跃的观众,“更让我高兴的是,我请到了一位十分尊贵的客人……与前辈。”
好几次差点干掉沈愔的黑衣杀手大概是这帮黑衣保镖中的小头目,不仅身手出类拔萃,也稍微保留了“自我思考”的能力——他从神父略带兴奋的语气中读懂了隐晦的暗示,微一点头,旋即快步而去。没多久,脚步声折回来,一同响起的还有沉重的拖动声,仿佛有人拖着沉重的麻袋,一步一顿地上了二楼。
直到“麻袋”从阴影中浮现出形迹,所有人才看清,那居然是一个人!
而且是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
如果时光倒退回半年前,他的形象应该也颇为体面,或许正穿着剪裁合体的燕尾服,举着高脚的香槟酒杯,和美貌的女士殷勤交谈。毕竟那时,他还是西南边境数一数二的毒枭头目,手里掌握着四通八达的贩毒网络,几乎将整片西南大地网罗其中——集权势、财富与武力于一身,只需勾勾手指,就能引发一场腥风血雨。
但是眼下,他只是个狼狈的阶下囚。
苏曼卿不知道这男人是什么时候落入神父手里的,更不清楚他在神父手里遭遇过什么。从她的眼光看,几乎认不出这个曾有数面之缘的男人:与印象中意气风发的毒枭相比,他瘦脱了形,血肉仿佛被烤干的蜡油,不翼而飞。脸皮没了填充物,只能松垮垮地蒙在骨头上,眼窝深深凹陷,成了两个不见底的黑洞。
在看清神父的刹那间,那黑洞里射出触目惊心的寒光,男人犹如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嘶嚎着扑上前,又被两个黑衣人连拉带拽地扯回原地。他动弹不得,只能从嘴唇缝隙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声——他的嘴里堵着麻核,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太难看了,”神父惋惜地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他叹气的声音很好听,像是华丽的天鹅绒轻拂过大提琴的琴弦,“Athena,还认识他吗?”
苏曼卿当然认识——毕竟曾是西南地区最大的毒枭头目,哪怕他成了一具骷髅,乃至化成灰,苏曼卿也认得出。
“当然,”她轻声说,而后漫步上前,冲那拼命挣扎的男人彬彬有礼地一点头:“好久不见了,玄阮先生。”
玄阮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恶狠狠地盯着神父,直到这女孩开口说话,他才微乎其微地僵硬了一瞬,不知想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转向她:“唔,唔唔……”
“对,就是我,神父先生手下的Athena,或者您对我的另一个名字印象更深刻,”苏曼卿弯起嘴角,在玄阮惊恐的目光中不慌不忙道,“……黑皇后。”
玄阮仿佛一台耗干动能的机器,所有徒劳的挣扎陡然停下。他过电似的颤抖起来,冷汗顺着额角缓缓滑落。
“三年……不,是四年半前,我奉神父先生之命潜入西山市,将你亲手打下的钉子一一拔除,然后取而代之,”苏曼卿轻声细语,“原本咱们各凭本事,您要是有手段,我也尽管接着,可您玩不过就直接掀棋盘,这就差点意思了。”
谁也想不到玄阮那副干瘪的皮囊下能流出那样多的冷汗,汗水来势汹汹,几乎将里外衣裳全部打透。
“拜您所赐,那枚炸弹……呵呵,可是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直到今天,我依然背着它们,”苏曼卿微笑着说,“每次看到它们,我都会想起,您曾经对我的‘盛情款待’,然后我就会克制不住地想,要怎样才能回报您的这份厚礼?”
说到最后一句,她几乎一字一顿,每个字的尾音都稍稍咬重,带着说不出的冷意。仿佛被一根强心针不由分说地推进去,玄阮蓦地挣扎起来,疯狂而又不顾一切,两个精悍的保镖几乎压不住,差点被他挣脱出去。
苏曼卿看着他的目光就像看着什么脏东西,款款站起身,询问似的看向神父:“一条丧家犬而已,有必要留着他吗?”
神父看着玄阮的眼神就像看着一条皮包骨的老狗,说不出是怜悯还是厌憎:“他身上有我需要的东西。”
苏曼卿略感诧异地挑起半边眉梢。
“玄阮先生确实很有手腕,连跟了我十几年的药剂师都被你买通,不过那又怎样?那人的下场你应该听说了,所有的知情人也再不能开口了,你苦心绸缪,到头来不过是白费功夫,”神父一边说,一边缓步走到近前,镏金拐杖点着地板,发出有规律的节奏,“不过,你也不是完全没用——至少,帮我填补了配方上一个非常致命的漏洞。”
他转过头,迎上苏曼卿不解的眼神,于是笑了笑,简单解释道:“之前的化合过程太复杂,成本也十分高昂,一不留神就会发生毁灭性的事故……他手里有改善过的配方,大大简化了提纯过程,安全性能也有所提升。”
苏曼卿恍然大悟。
“金沙”不是一般的“货”,而是完全人工合成的新型芬太尼毒品,其化学分子式和提纯过程极其复杂,直到现在苏曼卿也没完全看懂她从郭莉骨灰盒里取回的配方纸。
玄阮虽然日渐势微,但他毕竟曾是西南毒市的第一把交椅,有道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手下有能耐的药剂师不计其数,有些甚至是高薪聘请来的专业人士。对配方进行适当改良,从而使其打到“投产”的标准,的确不是什么难事。
“那就问他要出配方好了,”苏曼卿用“这个包子是茴香馅”的语气轻描淡写地说,“很困难吗?”
神父摇摇头,像是听到极宠爱的孩子说了句傻瓜,既无奈又头疼。旁边的葛欣却没这么好的涵养,冷笑一声:“你说得轻巧……要是能问,老板早问出来了,还用得着你说风凉话?”
苏曼卿歪了歪头,冲押着玄阮的黑衣杀手打了个手势。杀手觑了神父一眼,见他没有反对,于是取出塞在玄阮口中的麻核。
玄阮一串污言秽语不分彼此地堵在喉咙口,正艰难地排出子丑寅卯,苏曼卿却在这时偏了偏脸,冲他嫣然一笑:“玄阮先生,你交出改良配方,咱俩之间的账就当一笔勾销,如何?”
玄阮费劲地抽动咽喉,终于将一句模糊的痛骂糊在这女孩脸上:“你……做梦?”
苏曼卿非但没恼火,反而笑得越发欢畅,似乎早料到这男人会是这个反应。她站起身,回头冲神父弯了弯眼角:“给我一个小时。”
神父有些诧异:“一个小时就够了?”
苏曼卿回了他一个诡秘又残忍的微笑。
神父一只手摁在她肩膀上,略微用力地压了压,然后头也不回地下了竹楼。葛欣虽然满面不甘,终究不敢违背那个神一般的存在,只得恨恨咬住嘴角,和简容一前一后地跟上去。
等一干黑衣杀手鱼贯退场后,苏曼卿背手身后,溜达着走到玄阮跟前,微微俯下身。一双黑漆漆的眸子似笑非笑,用打量老狗的目光打量着昔日的毒枭头目。
玄阮恶狠狠地咬住腮帮:“你别做梦了!交出配方?哼,想都别想!早知道,我当初真该一颗炸弹炸得你尸骨无存。”
他准备了一连串污言秽语,正待机关枪似的喷在苏曼卿脸上,刚开了个头,就被一道乍起的寒光堵了回去。
“您当年没下手,现在放马后炮,有意思吗?”苏曼卿悠悠地说,她似乎也不指望这老小子回答,从腰间拔出一把极小巧的匕首。刀柄嵌了嫣红玛瑙,中间留出凹槽,正好卡住一个女孩的手掌。刃尖呈现出奇异的弯弧状,像毒蛇吞吐的信子,刀锋薄而锋利,反射着夕晖,一道流光飞快滑过刀身,消弥在刃尖。
“这是我十八岁那年的生日礼物,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流光,”苏曼卿将匕首在玄阮面前晃了晃,“是不是很美?”
冷森森的刀锋从眼前拖过,刃尖的寒气几乎透入眼眶。男人干瘪的喉咙僵硬滑动了下,像是被谁掐住脖子,话音戛然而止。
比刀锋更冷的是苏曼卿的眼神,只听她笑语嫣然地说:“玄阮先生博闻广识,想必听说过‘采生折枝’吧?”
玄阮是东南亚混血,虽然长了一副和华人一般无二的面貌,却没怎么在国内待过。闻言,他果然露出一派货真价实的茫然:“折、折………”
“那是解放前的把戏,据说有人贩子把小孩拐走,让他们沿街卖艺赚钱,又担心被小孩父母认出揭发,于是想出种种点子,将小孩弄得面目全非,就是亲爹亲妈面对面站着也未必认得出,”苏曼卿微笑着说,“那手段啊……啧啧,听说有一种做法是在小孩身上泼开水,等一身皮肉溃烂后,再将猴皮、狗皮贴在身上。要是小孩运气好,侥幸活下来,那一身皮毛就和溃烂的皮肉长在一起,不留心根本看不出是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