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愔将重伤的秦思远丢给彭老弟,自己故意落后一步。他侧身避开一记打旋落下的砍刀,反手扣住那人手腕,也没见他怎么动作,已经夺过砍刀。刀背顺势横扫,将冲上来的两人掀飞出去,自己则借着树干矮墙掩护,且战且往村口退去。
耳麦里适时传来苏曼卿的声音:“别跟他们缠斗,往高处走,山坡上有一条小道!”
沈愔用砍刀挡下当头斩落的斧头,转身助跑几步,轻而易举地跃上矮墙。他沿着墙头一路小跑,没多会儿就和底下围追堵截的人群拉开距离,然后一个飞跃,从墙头攀上一株两人合抱的槐树。
此时正值初夏,槐树枝头挂着串串白花,淡淡的幽香裹挟在晚风中,飘向夜色深处。经过一宿鏖战,天边泛起微弱而清透的白光,漫长的黑夜眼看到了尽头。沈愔一边艰难地往山坡上跑,一边借着乱石遮蔽身形,只听耳麦里苏曼卿忽然道:“低头,向左!”
如果她说“小心”或者“注意隐蔽”,沈愔多半会怔愣片刻,但她的指令简单明了,沈愔下意识照做了。几乎在他纵身扑出的下一秒,枪声紧跟着响了,子弹呼啸而至,弹片和崩裂的碎石恰好砸在沈愔脚后跟。
沈愔就地一个翻滚,躲在断了半截的矮墙后,只觉得胸口突突乱跳,一颗心差点从喉咙口蹦出来——不是吓的,而是他刚恢复的心肺功能支撑不住这么大的运动量,哪怕心脏玩命地跳动,挤出的血液也远远跟不上消耗的血氧量:“……然后怎么走?”
他不知道苏曼卿藏在哪儿,唯一能肯定的是,她藏身的地点一定占据了地利优势,才能将村里的情形收入眼底,恰到好处地给出指导:“看到前面那条断崖吗?”
沈愔:“……你不会让我跳下去吧?”
苏曼卿收起玩笑之意,语气是罕见的郑重:“放心,那断崖不高,目测只有三四米。西北角有一条小路,虽然陡峭,但是能勉强下去——你翻下山崖后径直往西,大约几百米后,就能和你朋友会合了。”
两句话的功夫,几个跑在前头的村民已经追上来。苏曼卿声音蓦地尖利:“蹲下,有人偷袭!”
沈愔不假思索地照办了,凌厉的风声旋即擦着头皮过去。他紧走两步,踩着树干飞身后踹,偷袭的男人被他一脚踹在下巴颌上,直接蹬飞出去。
苏曼卿:“别磨蹭了,快点下去!”
沈愔咬紧后槽牙:“……要是我死在这儿,你会难过吗?”
苏曼卿十分干脆:“当然不会!这么简单的副本就被KO了,说出去我都觉得丢脸!”
沈愔:“……”
没良心的东西,忘了当初是谁趴在他怀里哼哼唧唧赖着不走的!
苏曼卿话虽这么说,紧盯四周的视线却片刻不敢懈怠:“小心,左边有人追上来!他手里有枪,你可以用前面那块石头挡一下!”
沈愔用手在巨石上一撑,几乎是身形刚矮下去的瞬间,子弹已经乒乒乓乓地追过来,石头上炸开一溜火光。而他就在轰鸣如雷的心跳声中,飞快地问道:“如果我能活着离开,你能答应我一个要求吗?”
苏曼卿默默测算着那人和沈愔相隔的距离:“他过来了,目测还有七八步……什么要求?”
沈愔闭上眼,数到“三”时,突然长身而起,砍刀呼啸着斩碎空气,刀背闪电般劈下,直接将那持枪凶徒的脑袋瓜砸成一个红红白白的烂西瓜!
他身后立刻响起鬼哭狼嚎的——
“杀人了……他杀人了!”
“大伟……他把大伟杀了!”
“来人!快来人啊!”
沈愔毫不犹豫,将那不知死活的凶徒一脚踹出去,人体横飞而出,将堪堪追到身后的两个村民一并撞倒。趁着这一愣神的空当,沈愔已经找到苏曼卿说的“小路”,只是往下瞥了眼,额角的冷汗已经如断线珠子似的落了一地。
沈愔捏紧砍刀,从咬紧的牙缝里挤出一句:“要是我今天活下来……往后的路,你能跟我一起走吗?”
刹那间,他听到耳麦里的呼吸声停了一秒。
沈愔微乎其微地一勾嘴角,然后手脚并用地从“小路”上攀下去——说是“小路”,其实只是一段坡度稍缓的山崖,他刚开始还能稳住身形,谁知下到一半,脚底碎石突然无风自动,他整个人登时立足不稳,和碎石沙砾一起稀里哗啦地滚下去。
幸而苏曼卿不是故意坑他,这“小路”底下是一片茂密的杂草,沈愔一路翻滚下去,恰好摔在草丛里。厚实的草窠缓冲了一部分力道,虽然沈支队手脚擦出不少血道子,好歹没伤筋动骨。
他挣扎着爬起身,借着熹微的晨光抬头一瞧,只见断崖顶上人头攒动,显然是追兵已至。沈愔不敢耽搁,扶着矮树站起身,一步一蹒跚地往灌木深处走去,一边走,他一边轻轻抽了口气。
耳麦里立刻传来苏曼卿隐隐紧绷的声音:“你没事吧?”
沈愔忍住一记到了嘴边的抽痛,艰难地提起嘴角:“……没事。”
苏曼卿倏尔抬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强行忍住。踌躇片刻,难得正色地安慰道:“就快了……前面还有三四百米。”
事实证明,苏小姐的地图NPC功能还是很靠谱的,就在沈愔堪堪穿过灌木丛时,果然看到先一步冲出重围的彭家兄弟。
彭大哥显然等了好一阵,正焦灼地来回踱步。冷不防见了他,还是全须全尾囫囵个儿,登时激动地迎上前,就跟沦陷区的人民进了解放军似的,握着他的手用力摇晃:“哎哟领导,你可算出来了!我刚才还担心着,您说您要有个什么,让我怎么跟顾掌门交代?”
沈愔没顾上跟他客套,打眼一扫,瞧见他身后的丁绍伟和秦思远,这才微微松了口气:“没事,我……”
他一个“我”字没说完,如影随形的呼啸声已经从村口方向传来。沈愔脸色倏变,蓦地扭过头——他听出来,那是越野摩托的动静!
“快走!”沈愔语气急促地说,“他们追来了!”
他没问苏曼卿该怎么办,这时寻求“场支援援”也确实没什么意义……追兵都到眼皮子底下,除了硬扛,还能怎么办?
就在这时,耳麦里沉默许久的苏曼卿忽然开口道:“阿愔……”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两个字称呼沈愔,沈警官一时没留神,脚底被碎石绊了下,差点趔趄着栽倒。
“阿愔,”苏曼卿似乎带着些微的笑意,但是仔细品味,一字一句又是正色而凝重,“我和你打赌,你今天一定能平安离开,信不信?”
沈愔微微一怔。
就像是为她这句话做注脚似的,下一秒,树林另一端传来尖锐的嗡鸣声,红蓝交错的闪光刺破将尽的夜色,顷刻间到了近前。
——那是警方的支援!
十多辆打着红蓝双闪灯的越野摩托来得太快太突然,彭家兄弟还没反应过来,沈愔已经意识到什么,目光直勾勾地看向秦思远。经过一夜奔波,秦厅长额角的冷汗还没干透,干裂的嘴角却艰难地挣出一个笑意,几不可闻地说:“……总算赶上了。”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证实了沈愔的猜测,他眼神倏忽一沉。
有了靠谱的支援,沈支队总算能放任酸软的身体瘫倒在地,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将冷汗抹在衣袖上。很快,随行的急救人员跟上来,为两个重伤员处理伤口,沈愔一摆手,谢绝了急救人员的好意,摁住耳麦低声道:“曼卿!”
耳麦里的苏曼卿沉默片刻,不知是不是沈愔的错觉,总觉得她的语气比平时和缓许多,几乎透出几分温柔的意味:“……怎么了?”
沈愔用舌尖舔了舔牙根:“……警方的支援到了。”
苏曼卿毫无意外:“这么说,你这条小命保住了?看来,咱俩的打赌又是我赢了。”
沈愔:“……是你安排的吗?”
苏曼卿似乎料到他会这么问,故意装傻充愣:“什么?”
她不承认,沈愔也不勉强:“警方已经将这里包围,你觉得你老板能逃出去吗?”
苏曼卿轻轻一挑眉梢,不答反问:“你说呢?”
沈愔微一沉吟:“你还是要跟着他?”
苏曼卿叹了口气,好半天才没头没尾地低声说道:“我没有选择……”
自从十二年前,她一念之差,冲着那微笑的魔鬼伸出手时,就再没有退路。
哪怕前路荆棘丛生、天崩地裂,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就算以身为刃,也要硬生生地蹚出一条路来!
沈愔夹紧眉头,听着耳麦里传出嘈杂的噪音,突然意识到她要挂机了,连忙道:“曼卿!”
苏曼卿果然一顿:“还有什么事?”
沈愔无论握刀还是握枪都岿然不动的手指被自己捏得发青,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重:“……我会去找你的!”
耳麦对面,苏曼卿收起望远镜,扣住耳麦的指尖微微发颤。
“我答应过你,会接你回家,这个承诺,我一直记得,”沈愔低声道,“你……照顾好自己,等我!”
没人知道沈愔这句承诺有多少分量,轻飘飘的两个字眼循着电流传入苏曼卿耳中,一瞬间落地生根,庞大的根系扎入血肉,继而摧枯拉朽,在那尘封的心弦上激出一记声嘶力竭的嘶鸣。
“好,”苏曼卿微乎其微地笑了下,“我等你。”
而后,她不等沈愔回话,径直摘下耳麦,从窗口丢出去——那重于泰山又悄无声息的两个字,便随着分崩离析的电子仪器,消散在呼啸来去的晨风中。
天边晓光乍现,长夜终于过去了。
(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