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大哥悬着的一颗心“啪唧”一下落了地,得了便宜还卖乖地笑道:“你看,咱俩在这儿穷客气,倒把人给吵醒了——我说小陆,你没事吧?这不,王老哥听说你不舒服,担心得不行,还特意熬了粥送上来。”
化名“陆寻”的沈愔坐起身,身上只穿着衬衫,脸上的苍白和疲惫足以以假乱真。看清门口的男人,他客气地点了点头,话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困倦:“是我路上晕车,又有点着凉,睡了一觉感觉好多了……给您添麻烦了。”
王主任探头一看,没发现什么异常,脸上的笑容顿时真心多了:“没事没事!也是咱们这镇子荒僻,你们进来一趟不容易,可别弄病了!呶,这是你嫂子给熬的粥,赶紧吃了,然后早点休息吧。”
沈支队天生一副斯文儒雅的面相,两个月来连伤带病,本就不丰满的脸颊深深凹陷,更像是大病初愈的模样。他客气地道了谢,还没接过粥碗就连连咳嗽起来,咳得王主任越发肯定自己想多了,倒有些不好意思。
“那老弟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王主任笑道,“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千万别强忍着啊!”
彭大哥千恩万谢地将人送出门,提着的一口气猛地松到底。他在门口听了片刻,确认王主任下了楼,这才反锁房门,三步并两步地折回床前:“哎哟领导喂,幸好你赶回来了,不然我还真不知这出戏该怎么往下唱。”
沈愔揭开被褥,彭大哥这才看清,他身上的“制服裤子”还没来得及脱掉。这“病恹恹”的男人一秒钟出戏,压低声音飞快地说道:“我知道人质藏哪了!”
彭大哥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下。
五分钟后,彭大哥用被子在床上堆了两个人形,又给楼下的彭老弟发了条短信,简单交代了原委,嘱托他留下来拖住姓王的一家人,然后带上房门,跟着沈愔跃下二楼。
沈愔原本担心彭大哥一身冬暖夏凉的五花膘,行动起来难免不利索,谁知那五大三粗的男人敏捷的像头觅食的野猫,根本不用沈愔帮忙,一个纵跃就攀上槐树,继而脚尖连点,像踩楼梯一样轻飘飘地落了地。
沈愔:“……”
暂时失去了语言功能。
彭大哥搓着一双白馒头似的大手,憨厚的脸上居然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唉,这‘梯云纵’好多年不练,眼看都落下了,让您见笑了。”
沈愔沉默片刻,似乎在思忖怎么说才能妥帖且不失礼貌地表达出此刻的真实想法。然而一秒钟后,他放弃了,非常简单粗暴地点了下头:“我们走吧。”
直到彻底融入这座依山而建的村镇,彭大哥才明白沈支队所谓的“怪异”是什么意思——这偌大的镇子就像一个迷宫,道路环环相连,建筑千篇一律,青石铺成的小道漫无边际,每一点都能分出无数岔道,就像一张错综复杂又无孔不入的“蛛网”!
彭大哥身手不错,认路的能力却差了沈愔二里地,没多久就迷失在夜色中,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他越走越心慌,探头问道:“喂,领导,你确定是这边吗?”
沈愔的身形几乎和墙角暗影融为一体,头也不回地说:“确定。”
彭大哥又是诧异又是好奇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沈愔:“……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个大婶,和她聊得还不错,顺嘴多问了一句。”
彭大哥:“……”
这人满打满算也才出去两个多小时,从哪弄回这么多情报?
他憋了满腹抓心挠肝的疑问,没等往外喷,忽听沉静的夜色中传来尖利的引擎嗡鸣声,紧接着,仿佛是十多辆越野摩托呼啸着开进村,轮胎和水泥地相摩擦,发出毛骨悚然的动静!
沈愔蓦地回头,目光穿透深沉如墨的夜色,利如刀锋。
十多辆越野摩托声势浩荡,穿透力极强的车前灯横扫而过,将周遭映成白昼。越野摩托车后跟着一辆三轮摩托,车上丢了个鼓鼓囊囊的黑布袋,不知是道路颠簸还是怎的,那布袋竟然在不断挣动!
一行人穿街走向,熟悉路况就像熟悉自己手心里的掌纹,很快在东北角一带檐牙高琢的大屋前停下。饱经风霜的青石砖墙生了一层滑腻的青苔,檐下悬着一块木匾,烫金大字掉了色,仔细分辨,依稀能看出“周氏宗祠”四个字。
当先的摩托车打了个甩尾,在宗祠门口停下。骑手一只脚撑住地,摘下手套和头盔,嘬唇吹了三长两短五声口哨。这就像一个无形的暗号,很快,十来个黑衣人从宗祠中鱼贯而出,乌泱泱地站成一排,冰冷的目光从鸭舌帽下射出,聚焦在同一点上——
打头的黑衣人拽住三轮摩托上的黑布口袋,用力拖下来,粗制滥造的麻绳禁不住这般野蛮搬运,散架了一半。那布袋里装着的居然是个活物,挣扎半晌,艰难地探出一个脑袋。
……那是一个人。
如果沈愔或者薛耿在场,大概就能认出,这狼狈不堪的男人就是X省公安厅厅长——秦思远。
他大约是在几个小时前的车祸中受了伤,艰难地挣动许久,才将那身碍事的黑布口袋扒拉下来,扶着三轮摩托慢慢站起身。一旁的黑衣男人冷笑一声,毫无预兆地屈膝抬腿,一脚踹在他膝窝上。秦思远站立不稳,捂着肋下,趔趄着仆倒在地。
黑衣骑手咧开嘴角,两只手相互交握,指节发出嘎啦嘎啦的响声。他歪头端详着秦思远,就像屠夫端详着案板上的猪,盘算着从哪下刀合适。就在这时,簇拥在屋檐下的黑衣男人们仿佛感知到什么,分海似的往两边退去,让开正对大门的通道。
紧接着,远处传来脚步声,缓慢而又富有某种极具有魄力的节奏感,从祠堂深处走出——那是个身材修长的男人,短发一丝不苟地拢在高檐礼帽下,高耸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曾在地下车库劫杀沈愔的年轻杀手保持着半步距离,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一把长柄雨伞严丝合缝地罩过头顶。
秦思远捂着肋下,半天爬不起身,雨水浇在他头顶,又顺着发丝滑落,在脸上冲刷出千沟万壑。他艰难地抬起头,目光透过雨帘,和那文质彬彬的男人对在一处,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先皱了皱眉,然后喷出一口血来。
那文质彬彬的毒枭头目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居高临下地端详着他。两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扶在镏金拐杖上,从头发丝到脚底板无一不在诠释何为“衣冠楚楚”。
“秦厅长,”男人微笑着点点头,说话的声音和方式都极为优雅,让人忍不住联想起浑厚又华丽的华尔兹乐曲,在空旷的舞池里激出微微的回响,“久闻大名,今天终于见面了,真是不胜荣幸。”
秦思远扶着三轮摩托,再一次艰难地撑起身,他身后的黑衣男人正想故技重施,被那男人凉飕飕地睨了眼,登时缩脖端肩,不敢造次了。
秦思远滑动喉头,将一口到了嘴边的血沫艰难地咽回去,一张嘴,牙缝里沾了满口瘆人的红:“你是……咳咳,神父?”
神父略略偏过头,目光从玻璃镜片后射出,显得既愉悦又好奇:“我早听说秦厅长和令郎父子情深,今日一见,你们两父子还真是不太像——这用中国的俗语该怎么说?狗尾续貂,还是好竹出歹笋?”
他可能是想刻意幽默一把,可惜簇拥在周围的黑衣人不知是没get到笑点,还是被顶头上司的反复无常训练出了条件反射,一个个绷着面无表情的脸,活像刚死了亲爹。
秦思远喘了两口气,将肋下隐隐的剧痛强压回去:“我……咳咳,我儿子呢?”
神父侧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放心,令郎好端端的,没缺胳臂没少腿,就等着跟您父子团圆呢。”
为他撑伞的年轻杀手打了个手势,打头的摩托骑手一把揪住秦思远,连拉带拽地往里拖去。神父刻意慢了一步,等拉开一段距离后,才微微偏过脸:“Athena呢?”
年轻杀手耷拉着眼皮,字斟句酌地答道:“她嫌祠堂气闷,说是想出去散散心……”
神父长眉一挑,露出饶有兴味的表情:“散心?”
他分明没说什么过火的话,年轻杀手眼皮倏忽一跳,一丝滑腻的凉意毫无预兆地窜上背脊,连忙将脑袋埋得更深些:“我现在就去找她!”
他刚要举步,就被神父一摆手拦住了。
“不必了,”神父悠悠地说,“毕竟是我亲手养大的猎犬,脖子上的项圈还没摘下来……就算跑得再远,又能远到哪去?”
他戴着白手套的手掌摁住镏金杖头——那手杖杖头应景地雕成一个狼头,生满獠牙的狼嘴里叼着一只玫瑰,外面包着厚厚的镏金,有一种复古而厚重的艺术感。
男人唯唯诺诺,低头不敢看他,冷汗开闸似的疯狂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