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和辉其人,说好听点是乐天达观,说直白点就是块混不吝的滚刀肉,这些年有沈愔罩着,又跟丁绍伟混了那么久,眼看往“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的不归路上狂奔而去。
他活了将近三十年,头一回知道自己的声音能那么尖利:“撤开路障!快!”
手机电话里,葛欣轻而细的倒计时还在继续:“四、三……”
深沉的夜色中,轿车引擎发出最后一记刺耳的嗡鸣声,仿佛一头忍耐到了极限的猛兽,猛地窜了出来!
不紧不慢的倒计时、毒枭情急拼命的轿车轰鸣,和小区门口紧急清除路障的刑警们形成了一个要命的等边三角,挂在这个如履薄冰的平衡点上的,是命悬一线的丁绍伟!
“没有什么比我们自己人的命更重要,”薛耿清晰冷静地想,“既然沈队把人交到我手上,我就得让他活着回来!”
雪亮而极具穿透力的远光灯从夜色深处扫来,尖锐的呼啸声由远而近,转瞬到了近前。眼看车头要撞上最后一道路障,于和辉不要命地飞身扑出,凭借起跃的惯性将路障推到一边,随即和巨兽般的轿车惊险万分地擦肩而过。
突出重围的轿车丝毫没有停留,打横一个漂移,车尾在仓促间撞上一辆警车的车头。然而驾驶位的杀手没有丝毫停滞,顺势一踩油门,向着大路尽头飞驰而去。
所有人面面相觑,还没从心有余悸中回过神,就听薛耿声嘶力竭地大吼道:“跟上那辆车!”
离车门最近的于和辉二话不说,箭步冲进驾驶座,连安全带都顾不上系,一脚油门跟了上去。
所有人这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上车的上车、叫支援的叫支援,红蓝警灯交错闪映,如一片汪洋的潮水,浩浩荡荡紧随其后!
要命的“生死时速”持续了大半夜,在这场追逐战中,半个西山市的警力几乎都卷了进来。警方不敢在路口设置路障,只能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试图利用本市错综复杂的路况将轿车逼停。密密麻麻的警灯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城市的各个角落裹挟而来,朝着轿车当头罩下……
他们差一点成功了,如果不是最后一刻,一辆大卡突然毫无预兆地窜出,和追在最前面的警车当头相撞!
撞击的瞬间,警车司机——于和辉反应极快地一打方向盘,大卡紧贴着副驾位碾过,将脆弱的警车外壳硬生生挤进去半边!
巨大的撞击力让警车失去平衡,它在可怕的惯性下整个翻倒,就地打了好几个滚,才保持着四轮朝天的姿势吹灯拔蜡了。与此同时,那车头凹陷进去的大货犹不罢休,司机不管不顾地挂上倒挡,照准翻倒的警车冲了过去!
紧急刹停的警察目睹了这一幕,刹那间心脏几乎停跳了。
生死一线之际,尖利的嗡鸣声从远处传来,一辆SUV毫无预兆地扑了出来,速度快到极致,车身几乎化成一道残影,堪堪赶在最后一刻冲到大货右侧,硬生生挤进翻倒的警车和大货之间。
只听“嘭”一声巨响,灼目的火花欢快地泼溅而出,那一刻的角度和时速拿捏得妙到毫巅,难以想象的冲击力让大货车尾被生生推出去半米,与此同时,反向的作用力也将SUV挤了出去,而处在中间的警车就像躲在礁石后的一尾小鱼,两股截然相反的洪流以一个微妙的角度交汇,又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它所在的一小片区域。
SUV虽然质量过硬,终究不比大货“皮糙肉厚”,窗玻璃当即碎了一半,玻璃雨点般地甩进车厢,有些甚至划过驾驶员的侧脸,留下细碎的血痕。有那么两三秒的光景,车身彻底失去了控制力,连续几个打转,车尾竟然甩出了路沿——这是一段凌空的高架桥,护栏之后就是高达十来米的山谷,一旦掉下去,没有任何生还的余地。
在所有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车尾风卷残云般撞上公路护栏,水泥柱只发出一声脆弱的悲鸣,就摧枯拉朽般崩裂了。半截车轮当即悬空,然而那SUV的驾驶员如有天助一般,借着那一撞之力猛打方向盘,终于在最后一刻夺回了控制权。
随着一声几乎撕裂耳膜的锐响,仪表盘上的指针直逼两百,两股汹涌的力道汇成一股,犹如骤然爆发的山洪,将一只脚踩进鬼门关的SUV推向路中央!
侥幸逃过一劫的SUV原地踌躇了一瞬,似乎是确认撞上路中央护栏的大货已经没了蹦哒的能力,而陆续赶来的警方也将翻车的于和辉从变形严重的驾驶室里拖了出来。他毫不犹豫地一打方向盘,SUV来了个高难度的掉头拐弯,直奔夜色深处而去。
在他掉头的一瞬,刚从警车下来的薛耿三步并两步地抢到近前,目光越过重重夜色和深沉的挡风玻璃,跟SUV驾驶员看了个对眼。
虽然他俩之间相隔十来米的距离,虽然那人戴着鸭舌帽和口罩,遮挡住大半张脸,但薛耿还是一眼认了出来——是沈愔。
他抬起头,冲着SUV的方向微乎其微地点了点头。
凭着2.0的视力,薛副队仿佛看见那驾驶员弯下眼角,回了个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然后猛打方向盘,飞快地消失在夜色深处。
这一场深夜围捕声势浩大、协调部门众多,最后非但无功而返,还造成一名刑警重伤、两名路人轻伤——这样的结果显然不能被市局高层接受,并且理所当然地惊动了省厅。
鉴于刑侦支队一把手沈愔已经被全市通缉,这口锅毫无意外地落到刑侦副支队长薛耿头上。
很快,参与“三堂会审”的省厅领导们发现,虽然市局内部一直流传着刑侦口正副支队长不睦的传闻,但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两位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真实写照,都是如出一辙的死鸭子嘴硬和不撞南墙不回头!
“到底怎么回事,”问话的省厅领导和当初质问沈愔的俨然是同一位,蒲扇大的手掌狠狠一拍桌子,实木办公桌都在他的掌力下瑟瑟发抖,“昨晚这么大的行动,到底是谁批准的?”
薛耿梗着脖子没吭声,省厅领导怒火更盛,一口蓄势待发的“义愤填膺”正要结结实实地喷薛耿一脸,角落里的赵锐将茶缸子往桌上一垛,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昨晚的行动是我批准的,因为事态紧急,没来得及上报省厅调查组,这是我的疏漏,稍后会补上手续和检讨的。”
省厅领导:“……”
一直没吭声的市局一把手罗曜中脸色黑沉,曲起指节敲了敲桌缘:“老赵,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一向谨慎小心,怎么这回捅出这么大个篓子,还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
赵副局长果然身经百战,面对“三堂会审”的阵仗,依然不慌不忙、从容不迫:“老罗,你先别急,这不事出有因吗?小薛,你把当时的情况说一说吧。”
薛副队板着一张不近人情的黑脸,一板一眼地汇报道:“七月二日傍晚,刑侦支队实习生许舒荣在回家路上被枪手袭击,当时痕检搜寻现场,没找到凶手留下的痕迹,却发现了另一桩奇怪的事……”
满室安静中,突然有人问道:“那姓许的实习生现在怎么样了?”
所有人扭头看去,只见发问的是居中而坐的秦思远,到了嘴边的“都什么时候了,瞎打什么岔”赶紧咽回去。
薛耿:“子弹没打中要害,但是因为失血过多,小许还是观察了好几天,目前情况还算稳定,医生说再过两天就能转入普通病房了。”
秦思远点点头,打手势示意他继续。
薛耿不疾不徐地往下说:“现场没有明显的搏斗痕迹,小许的挎包却是散开的,当地派出所民警和急救车赶到时,发现她手里死死攥着一管口红——像是唯恐我们发现不了似的,还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拔开盖子,将口红膏体抠在指甲缝里。”
一排领导暂时忘了质问,最开始找麻烦的领导甚至追问了一句:“那口红有什么问题吗?”
“口红本身没有问题,但这管口红不是小许自己买的,而是别人送给她的。送她口红的人,正是市局法医室主任医师简容……”
说到这里,薛耿话音刻意顿了一瞬,而后环顾四周,不紧不慢地揭开底牌:“也就是我们昨晚围捕行动缉捕的目标之一!”
这话一抛出来,犹如落入水中的石块,激起的何止千层浪!
找麻烦的省厅领导瞠目结舌:“你、你说什么?”
薛耿像是早有应对,四平八稳地答道:“我们怀疑这是小许中枪后留下的线索,但是单凭这一点还不足以指证一位主任法医,于是我紧急调取了简容的档案……”
秦思远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有什么问题吗?”
“单从履历上来看,没有问题,背景干净,晋升经历和得过的功勋也很清楚,”薛耿说,“只是有一点让我比较在意:简容是滇省人士,自小父母双亡,在福利院长到十二岁,然后被好心人收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