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投(下)

126 / 206 章 · 3,061

一般人或许不了解,但曾在云滇卧底的沈愔很清楚,曼陀罗是滇缅边境一种特有的草植,虽说以现在的大棚技术,移栽一两种花卉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大城市里很少有人会栽种曼陀罗。

理由很简单:这玩意儿有剧毒,傻子才往家里搬。

沈愔微微一眯眼:“你是说……”

“沈支队是公安系统内部的人,多少应该听说过,江湖传言,家父早年发家,和这些人有脱不开的关系,”明承诲毫不避讳自己老爹的黑历史,坦然地说,“虽然他为了子孙考虑,在过世前已经渐渐从某些不太合法的领域里撤了出来,可有些事,做过就会留下痕迹。而有些人,一旦沾手,也没那么容易甩脱。”

沈愔当然听说过关于明氏前任董事长——明睿东的某些风闻,而且还是不太正面的风闻。串联起前因后果,他突然想到某种可能性,眉头越夹越紧:“……他们找到了你?”

明承诲一看到他这个浑身紧绷的肢体语言,就知道沈支队犯了职业病“职业病”,微微苦笑地自嘲了一句:“我这也算是受阶级成分拖累吧?”

沈愔听出他的嘲讽,也知道自己戴着滤镜看人确实不对,可一边是西南毒市势利最大的毒枭,另一边是长三角地区最具名望的企业家,这两位要是“强强联手”,到时会是什么情形,沈愔简直想想就头皮发麻。

幸而明董事长暂时没有同流合污的打算,非但没有,他还信誓旦旦地做出保证:“沈警官请放心,我答应了师父不会沾染这些,就绝不会食言!”

沈愔再一次无语了,与此同时,他脑子里闪电般划过一个念头:这小子……该不会有恋师情节吧?

沈支队不清楚明董事长的过往履历,但他隐约有种感觉,“师父”对于明承诲而言,就像“夏桢”之于苏曼卿——那是心头的一方净土、一片圣地,每每涉足都要焚香祷告,轻易不敢亵渎。

正因如此,明承诲的这个承诺才格外有分量。

二十分钟后,小贵宾室的门被人推开,本次招商会的“重头戏”——明氏集团新任董事长明承诲从里面走出,一身银灰色的西装衬出他卓尔不凡的气质……也显得跟在他身后的私人助理越发灰头土脸,其貌不扬。

那是个面目焦黄的男人,虽然也是一身西装,但是后背微微佝偻,眼皮也有意无意地垂着,从面部表情到肢体语言,都恰到好处地诠释出什么叫“形容猥琐”。

守在电梯口“蹲点”的两名便衣见过明承诲,警惕性先松了几分,再一看,他身后跟着个陌生面孔,连上前查问的心思都没有,十分痛快地将人放进电梯。

明承诲就在光天化日和众目睽睽之下,把协查通告上的“在逃嫌犯”领进四十五层的贵宾休息室,反手拍上门板,又业务熟练地拉上窗帘。侧耳听了听,确认周围十米之内没有第三个活物,于是转头对“私人助理”笑道:“这里还算安全,沈警官要是觉得难受,可以先把面具摘了。”

面色焦黄的男人一动不动,仿佛没听到。

明承诲:“我之前检查过,这间贵宾室没装监控摄像头,两个监听器材也被我找借口泼了一杯水,毁得不能再毁了。”

“助理”沉默片刻,从脸上揭下一层薄如蝉翼的“皮”。那东西做得极为精致,乍一看简直像是第二层人皮,非得上手摸才能发觉微妙的不同。

“这是□□,特意找人定做的,比网上卖的质量好,”明承诲见沈愔拿着那玩意儿翻来覆去看个不停,还以为他喜欢,随口道,“沈支队要是觉得稀罕,回头我多定做几个送你。”

沈愔:“……谢谢,不用了。”

他没问明承诲没事为什么买这个,想来那答案也不会太……合乎规定。

沈愔在沙发里坐下,十分不见外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试毒似的喝了两口,发觉味道虽然一般,却比楼下那杯劣质“毒品”强多了,于是一仰脖灌了半杯,末了舔了舔嘴角:“明董事长好整以暇,是打算拿自己当饵,等着鱼来咬钩吗?”

明承诲似乎觉得他这无论什么时候都八风不动的做派很有意思,忍不住对呛了一句:“总比沈支队懵头懵脑往人家下好的套里钻强吧?”

沈愔没理会他的讥诮,用手指轻轻敲着杯沿:“可你怎么知道鱼会咬钩?万一他们不放心,想再多观察几天呢?”

明承诲笑了笑:“因为我昨天晚上释放了‘愿意合作’的信号,而返回东海市的机票定在明天——如果他们真想找我谈‘合作’,今天是最好的时机。”

沈愔:“……”

还有这种事?

沈支队眼角神经质地抽动起来,一时在“严肃认真地批评教育”和“冷嘲热讽地回怼反驳”之间犯了选择恐惧症,没等他纠结出个结果,只听“铿铿”两声,贵宾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沈愔满腔“两难”登时被这两下敲得烟消云散,飞快地捡起面具套回脸上。

明承诲嘴角抽搐,好不容易将到了嘴边的笑声吞回去,握拳清了清嗓子,这才人模狗样地应道:“谁啊?”

门外停顿片刻,响起一个娇怯怯的女孩子声音:“您好,需要客房服务吗?”

明承诲眼神闪烁了下,下意识看向沈愔,见后者点点头,于是道:“进来吧。”

房门“咯噔”一下被推开,身量娇小的服务员推着餐车进了贵宾室。她细致殷勤地清理了房间,又将餐桌上的果盘端出来,留意到茶几上摆着两杯茶水,目光微微一凝。然而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冲明承诲欠了欠身,就要推着餐车出门。

就在她一只手已经拧住门把时,明承诲的声音如影随形地追了过来:“我说小姐,你是不是落了东西?”

服务员诧异转身,只见明承诲坐在沙发里,肢体语言十分放松,抬起的两根手指间捻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物件——那是一个微型无线摄像头,如果上网查它的型号,就会发现这是狗仔队偷拍明星隐私的必备物件。

“虽然被漂亮姑娘青睐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但是‘青睐’到不择手段打探别人隐私,这就不太好了,”明承诲绅士地点点头,“你说是吗……葛小姐?”

服务员沉默片刻,将打开一条缝的门推了回去,又摘下挡住大半张面孔的黑框眼睛,露出年轻女孩姣好的面容:“……明董事长认识我?”

“大名鼎鼎的茂林制药总裁葛长春的掌上明珠,没听说过的人恐怕很少吧?”明承诲推了推滑落鼻梁的金边眼镜,无声地弯下眼角,“对了,听说你父亲一个月前被人毒害身亡?逝者已矣,还请葛小姐节哀顺变。”

他语气真挚、态度诚恳,仿佛是诚心诚意希望葛欣能尽早从丧父之痛中解脱出来……就像压根没听说过葛大小姐弑父这出“豪门风云”。

葛欣脸色微变,然而只是转瞬,她就恢复了平静,若无其事地微笑起来:“如果明先生不介意,可以叫我Mary。”

明承诲拈住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哪个Mary?”

葛欣眯了眯眼。

“要是我没猜错,葛小姐的老板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神父先生吧?”明承诲放松地笑了笑,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好奇,“听说神父先生手下有三位得力干将,既是下属,又是信徒,而且都是女性——其中一位白皇后,对应着扑克牌里的方片皇后,象征着英国女王玛丽二世。据说,她当初能登上王位,是因为联手议会推翻了她的父亲詹姆斯二世……”

葛欣的脸色人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同样是踩着父亲上位,这么看来,葛小姐果然和这位方片皇后很有共同语言,”明承诲摊一摊手,唯恐火候不足似的补了一刀,“葛小姐,你说是不是?”

葛欣嘴唇颤抖两下,很快又平静下来,作势告辞:“既然明先生没有合作的诚意,那我也没必要继续呆在这儿,告辞了。”

她堪堪转过身,只听身后的明承诲不紧不慢地叹了口气:“葛小姐,真正没有诚意的人……应该是你的老板吧?”

葛欣扭过头,眼睛危险地眯紧:“你说什么?”

明承诲不慌不忙地往茶杯里续了点热水。

“你的老板以神使自居,手下三位皇后——白皇后象征他的骨,红皇后象征他的血肉,至于最神秘的黑皇后,则象征他的灵魂……没错吧?”

葛欣咬紧牙,两腮绷成凌厉突兀的弧度:“……明董事长知道的可真多。”

明承诲将这话当成赞美全盘接收了:“好说……我父亲在世时没少和神父先生合作,只是他命数不好,去得突然,没来得及将生意移交给我,我知道的也只是一鳞半爪。”

葛欣神色冰冷:“那又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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