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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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市的暴雨接连下了三天,对市区的排水系统形成了极为严峻的考验。狂风声势浩大地完成一场千里奔袭,将南海之滨丰沛的水汽慷慨挥洒给西山市区,霎时间,惊雷滚滚、闪电大作,盖顶乌云被撕开一道通天彻地的裂口,天河之水倾泻而下,将偌大的城区浸泡在一泊浩浩荡荡的汪洋之中。

待到云开雨霁、重见天日,已经是三天之后。

随着乌云破开、第一缕阳光照射向地面,病床上的沈愔终于气息微弱地睁开眼。光线猝不及防地涌入视野,有那么一瞬间,他眼前是毫无意义的空白,许久对不准焦距,永远条分缕析精密无误的大脑也像是歇菜了,半天开不了机。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艰难地凝聚起一点精气神,半点不敢藏私,全都渡进眼睛里。那双漆黑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下,终于有了活气,可以挪动视线,打量起周遭的陈设,只见视线所及都是清一色的白——雪白的墙壁、雪白的被褥、雪白的床单……

下一秒,沈愔认了出来,这是市区病房!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这是……得救了?

那丁绍伟呢?杨铁诚?还有……

“还有”两个字刚一浮现,就如一根冰冷尖利的钢针,猝不及防地扎入脑仁。沈愔只觉得两边太阳穴活活挨了一遭万刃攒动,不由痛苦地摁住额角,将一声卡在嗓子眼的闷哼强行咽回去。

恰好这时,护士前来查房,冷不防一推门,就和病床上的沈愔看了个对眼。她先是愣了片刻,旋即反应过来,高亢的嗓门险些掀翻天花板,一路“轰隆轰隆”地轧上走廊——

“医生,快来!402房的病人醒了!你快来看看啊!”

几分钟后,“轰隆隆”的脚步开回了病房,声势比方才浩大了一番。从主治医生到护士长,全都众星拱月地围在床边,将沈愔从头发丝到脚趾盖挨个检查了一遭,又给他换了一瓶点滴。在这一过程中,“感觉怎么样”“别乱动别乱动”“伤口还疼吗?认得人吗?”之声不绝于耳,让身体还未恢复的沈支队好生挨了一回凌迟。

等到这些扰人清静的“闲杂人等”退出病房,沈愔堪堪闭上眼,只觉得额角那根青筋过电似的颤动不休。难以形容的痛楚中,昏迷前的记忆一点一滴艰难回笼:他们被神父关押在暗无天日的厂房里,所有出口都被封死,还有杨铁诚的供述、水泥柱里的死人、定时炸弹上鲜红的倒计时牌、最后一刻输入的解锁密码——

后来呢?

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依稀记得,警报解除后,隐藏在水泥墙后的活动门板突然打开,有人从门后走出来,他好像说了什么……

他说了什么?

其他人呢?

沈愔试图将乱作一团的记忆理清楚,可越是努力回想,越是想不起来。就在这时,只听“吱呀”一声,病房的门被人推开,又有人走了进来。

沈愔吃力地睁开眼,视野中依然带着眩晕的重影,然而他还是看清了来人:“……秦厅?”

X省公安厅厅长秦思远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两个派头十足的中年人,看面相是憨厚可亲的路数,眼神却利得吓人。

“小沈,”秦思远冲他点了点头,目光掠过他苍白瘦削的脸颊、毫无血色的嘴唇以及手臂上挂着的输液袋,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感觉怎么样?”

沈愔试图撑起身子,刚一动,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立刻冲着他的痛觉神经发出尖叫。然而沈支队若无其事——可能对他来说,这种程度的外伤也确实算不了什么:“还好。秦厅,我……”

他话没说完,已经被秦思远一个手势打断了。

“先别说话,”他沉声道,“你伤得不轻,得好好养着。”

他越是缄口不言,沈愔越是直觉不妙:按说他重伤入院,好不容易脱离危险清醒过来,第一时间来探望的应该是赵锐和罗曜中,就算不看在私交情谊的份上,也要尽快问清当日的前因后果。

怎么会权当没事儿似的,连面都不露一下?

他用手肘撑着被枕,强忍住一浪接一浪的眩晕,费力地靠坐在床头。秦思远看不下去,伸手扶了一把,又竖起枕头垫在他腰后:“你伤得不轻,先别乱动……有什么话等你伤好了再说。”

沈愔嗓子嘶哑,一开口就尝到一股咸涩的血腥味,但他顾不上这些,难掩焦灼地看向秦思远:“绍伟……找到了吗?”

秦思远显而易见地一僵。

他半晌没说话,沈愔心头隐约浮起一个不祥的揣测,没等追问,一个年纪大些的领导已经走上前,用安慰的口吻打断他俩对话:“老秦,你先别太担心,只是没找着人,不一定就……总还有希望的。那孩子我见过两回,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这安慰的相当没水平,秦思远夹紧的眉头非但没有舒展的迹象,反而越皱越深。

沈愔听着不对,忍不住追问道:“还没找着绍伟的下落吗?一点线索也没有吗?”

“这正是我们要问你的,”领导随即将目光转向沈愔,语气严厉、神色凝重,“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为什么会脱离队伍单独行动?这期间发生了什么?”

这话听着十分怪异,不像是“询问”系统内部的同志,倒更近似于“审问”犯人。沈愔眯紧眼角,下意识看向秦思远。

秦思远这才逮着机会介绍道:“这是纪委的赵处,专门就‘六零七’案件来问个明白的。”

沈愔微微皱眉:“……六零七案件?”

“小沈同志,你可能不太清楚,市局的同志是在城郊一间废弃的工厂里发现你的,”赵处脸色严峻,“同时被发现的,还有市局缉毒口正支队长,或者说,前正支队长杨铁诚的尸体……”

“尸体”两个字排众而出,猝不及防地扎入耳中,即便以沈愔的镇定自若,有那么一瞬间,也不禁微变了脸色。

赵处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自然没错过这点微乎其微的变化,语气又重了几分:“根据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薛耿的口供,你是在出外勤期间突然离队,这才失去联系的——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你最好给出一个清楚明白的交待!”

沈愔脸色苍白,然而眼神和语气都平稳的无懈可击:“罗局和赵副局呢?为什么不是他们来问话?”

秦思远叹了口气,疲惫地捏了捏鼻梁。

“痕检在距离你们车祸现场大约□□百米的位置发现打斗的痕迹,还找到了绍伟的手机……”秦思远的音量压得极低,嗓音嘶哑,仿佛干燥的木板,稍微一点外力就会不堪重负地撕裂开,“绍伟在手机里编了一条短信,但是没发出去……他留给我们的最后一句话是,市局的内鬼不止杨铁诚一个!”

沈愔瞳孔极细微地颤缩了一瞬。

秦思远走近两步,一只手按在他没受伤的肩膀上:“所以,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绍伟……他现在在哪?”

沈愔闭上眼,霎时间,一度被埋没在潜意识里的记忆呼啸着回笼——

活动墙板轰然洞开,难以逼视的强光潮水般卷入,那个裹在强光中的身影如天神般伟岸,冲着他们……或者说,他们身后的夏怀真张开手臂:“我的孩子,欢迎回来,我等你好久了。”

尾随在他身后的是十来个保镖模样的男人,穿着清一色的黑色夹克衫,黑洞洞的枪口密集如林,将沈愔和杨铁诚团团围住。

沈愔下意识拖住夏怀真,想把她藏在身后,然而刚拽住她衣袖,那女孩冰凉的手指就蛇一样缠绕上来,将他紧抓不放的手轻轻推开两分,而后轻缓却不容质疑地抽回手腕。

沈愔猝然扭头,总是八风不动的眼神终于裂开了,震惊错愕和难以置信彼此交织,将他苍白俊秀的脸一口吞没。

“夏怀真”给了他一个漫不经心的微笑,旋即不慌不忙地从他身边越过。她穿着一双平底皮鞋,却走得摇曳生姿,仿佛一丛微风中起伏的花枝,款款来到那男人面前。

她抬起头,轻柔却清晰地说道:“……我回来了。”

男人朗声大笑,张开手臂给了她一个毫无保留的拥抱:“欢迎至极,我亲爱的孩子。”

沈愔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到了这个地步,他再猜不出这男人的身份,这么多年的刑侦支队长也白当了。

只听旁边的杨铁诚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含在牙缝里:“那男人就是神父……你女朋友认识他?”

这问题显然有点不合时宜,但杨铁诚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话音里透着货真价实的疑惑。

沈愔倏而睁眼,只是一瞬,所有的软弱和万念俱灰都被滴水不漏地掩藏起来。那一刻,他眼神沉着,不可撼动,若无其事地一点头:“神父先生,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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