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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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队,你之所以沦落到这个地步,一半是因为自己的一念之差,另一半则是为了这个要人命的‘秘密’,”沈愔眼神闪烁,一字一句都利如刀锋,照准要害捅下去,“到了这个地步,杨队,你还想带着这个秘密进棺材吗?”

看不见的冷汗顺着杨铁诚后颈滑落,只是一转眼,他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汗水和水泥渣子混在一起,深一道浅一道地糊在身上,一如他讽刺又错乱不堪的半辈子。

囚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听见粗重的呼吸声杂乱无章地响起。半晌,杨铁诚终于嘶哑着道:“……配方。”

沈愔眯紧眼:“什么?”

“四……五个月前,也就是今年年初左右,神父主动联系上我,说要跟我做笔买卖,”杨铁诚最后一道防线在沈支队锐利无匹的词锋中丢盔卸甲,他长叹一声,近乎脱力地软成一团,用潮湿冰冷的水泥墙撑住摇摇欲坠的脊梁骨,“他手上有我和玄阮交易的把柄……我想,反正已经脏了手,想抽身也来不及了,倒不如一条路走到黑,还能趁现在多给我太太赚点营养费。可我没想到……”

他话音猝然断了,从喉咙里发出嘶哑而又断断续续的笑声,那笑声像是含着一把刀片,刮出一路里出外进的血痕,满嘴都是不堪言说的血腥味。

——杨铁诚风里雨里了大半辈子,亲手抓过的罪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自认是直面过“黑暗”的人,却还是没想到,神父竟是以“生意”为饵,给所有人布了个局,要将可能的“知情者”全部灭口!

沈愔无声地叹了口气。

“‘配方’到底是什么?”他忍不住追问道,心念电转间突然浮起一个揣测,“难道是……”

“我不知道,”杨铁诚疲惫地长吁一口气,打断了沈愔的话,“神父不肯明说,但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我猜是一种新型毒品的配方,而且这种毒品一旦面世,将为神父带来巨额的利润,甚至颠覆东南亚……乃至全球范围内的毒市格局!”

沈愔的瞳孔瞬间凝缩到极致。

他曾在毒窝里卧底三年,当然知道杨铁诚这话意味着什么,那将是所有缉毒警的噩梦!

杨铁诚身心俱疲地闭上眼,刹那间,那个华丽厚重犹如大提琴般的男人声音再次回响在耳畔——

“……杨警官不会想知道‘配方’是什么的,”神父的声音很好听,不论什么时候都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显得谦恭又绅士,“对您而言,知道的越少越安全,但它对我来说很重要——不幸的是,因为某些人的一时疏忽,它从我手里流失出去,现在正辗转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

杨铁诚毕竟干了十多年的缉毒警,脑子里的那根弦登时绷紧了:“配方?什么配方?你们又弄出新的毒品配方了?是什么?酰吗啡还是合成□□?”

“我不能告诉你,”男人微笑着说,“但是杨队可以放心,只要这笔交易成了,我保证你可以富足地过完一生,再也不用为尊夫人的医药费和营养费担心……你拼死拼活地奋斗这么多年,不就是想让她过上好日子吗?”

“赚足够多的钱,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这大概是每个有血性的男人最朴素的心愿。

谁也想不到,正是这个再平常朴素不过的心愿,葬送了一位老缉毒警前半辈子的功勋荣耀和后半辈子的人生路。

沈愔指尖冰凉,然而他说话的语速十分平稳,乍一听还是平日里八风不动的“沈支队”:“这个‘配方’现在在哪?神父手里吗?”

“我不清楚,但神父应该还没找到……”杨铁诚喃喃地说,“神父之前给我打电话,我警告他动作别太大,惹恼了警方就不好收场了,可他说,‘配方’还没找到,他不会轻易收手的……”

沈愔只觉得脖颈越来越重,忍不住往后一靠——只觉得触感软绵绵的,竟是倚在夏怀真肩头。

沈支队僵了下,正想坐回去,夏怀真就在这时探出手,揽住了他肩头。

“靠着我歇一会儿吧,”她柔声说,“我知道你累了。”

要拒绝这样一个“温香软玉”的怀抱,非得拿出钢铁般的意志力,可惜沈愔身心俱疲,又伤痕累累,实在撑不住冰冷坚硬的壳子,索性破罐子破摔地靠在夏怀真怀里,将凌乱的思绪飞快理顺。

“如果神父在西山市的一系列动作都是为了这张‘配方’,那就意味着从郭莉,到项维民、王晨、葛长春,都接触过、或者可能接触过配方,”沈愔低声说,“后者就罢了,但是郭莉呢?她只是个普通的打工妹,还背着巨额的高利贷,她怎么会跟神父有牵扯?”

杨铁诚眼神茫然,显得比他更加一头雾水。

沈愔脑子里忽然打过一道闪,电光火石间想起了两个被他遗漏许久的关键人物:“周小慧和冯欣怡呢?”

杨铁诚眼角神经质地抽动了下。

“我记得冯欣怡曾说过,周小慧的梦想是当个有钱人,住在一间漂亮的大房子里,再雇几个帮佣干活,”沈愔定定地看着杨铁诚,“但是以周小慧陪酒妹的工资,就算拼死拼活一辈子也不可能实现,那为什么周小慧言之凿凿地跟小姐妹说,她的心愿很快就能达成了”

杨铁诚眼神闪烁,嗤笑一声:“做白日梦呢吧!”

“冯欣怡当时也这么说,但是没过多久,她和周小慧先后遭人劫持,至今生死未卜……”

杨铁诚嘴唇掀动了下,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不知出于什么顾虑,又咽了回去。

“……更巧的是,根据冯欣怡的供述,她跟周小慧都认识郭莉,而且交情不错。”

杨铁诚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露出货真价实的错愕。

“……我曾推断出当晚打来报警电话的不是周小慧和冯欣怡,而凶徒这么做的理由是他需要在警方怀疑到自己头上时,提供一份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沈愔语速越来越快,目光刀锋一样逼视住杨铁诚,“现在看来,这个推论不算全错!”

杨铁诚长叹一声,彻底放下“顽抗”:“我曾和葛长春在黑酒吧里碰过一次头,那姑娘……那个姓周的姑娘,她跟我打过照面。”

沈愔点点头:“虽然只撞见过一次,但是陪酒妹做的是迎来送往的生意,记人脸的本事都不差,你是因为担心她把见过你的事说出去,才铤而走险将人绑走?”

杨铁诚没有否认。

“但我后来仔细想了下,发现这个说法也有问题——你是市局缉毒正支队长,那俩姑娘却只是社会底层的陪酒妹,你想让她俩闭嘴,有的是手段,哪怕威胁利诱都比直接绑人来得强,为什么要闹出这么大动静?”沈愔冷冷地看着他,“所以杨队,你其实也只是幕后主使手里的一把刀,真正想要她们死的另有其人,没错吧?”

杨铁诚扭头看向光线幽暗的角落,良久,长出一口气。

“沈队既然都猜到了,”他疲惫地抹了把脸,“还问什么呢?”

“神父完全可以亲自派人下手,但他没这么做,是因为当时警方已经盯上那两个女孩,他没法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只能充分发挥你这枚‘弃子’的价值,将警方的注意力转移开,”沈愔平静地说,“那么问题回到原点:周小慧、冯欣怡,还有郭莉,这三个无论身家背景还是社会地位都乏善可陈的女孩子,到底做了什么,值得神父为她们大费周章?”

杨铁诚毕竟是干警察的,刹那间已经反应过来,本就难看的脸色越发惨白一片:“你是说……”

沈愔缓慢地点了点头:“只怕周小慧口中发家致富的缘由,就是她们惹来杀身之祸的根源!”

杨铁诚脸色铁青,不知从哪透进来的幽光映照在他脸上,勾勒出这男人万念俱灰的颓败。

夏怀真艰难地跟上这两人你来我往的思路,将沈愔最后一句话放在脑子里回味片刻,难以置信地睁大眼:“所以,是她们拿了配方,所以那个神父才要杀人灭口?”

沈愔抬起一只血痕交错的手,轻轻放在夏怀真头上,对她抱歉地笑了笑: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让夏怀真听到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可惜眼下,生死只在顷刻间,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夏怀真对他这番千回百转的心思懵然未觉,自顾自地睁大眼:“可是,周小慧和冯欣怡……她们俩失踪这么久,到底藏哪了?”

沈愔心念微动,按着夏怀真的手越发用力了些,近乎叹息地说道:“如果我没猜错,这地方本就是神父用来处决人犯的刑场吧?”

杨铁诚被光打过的脸颊灰败如死。

沈愔闭上眼,声音压得极轻:“那两个女该子……应该也在这里吧?”

夏怀真错愕地瞪着他。

这一回,杨铁诚终于有了反应,许久的沉默后,他慢慢抬起手,指住对角一根水泥柱子,嘶哑道:“她们……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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