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赵宸拿着《鸣鹤图》就推门进来了,他面容憔悴,唇色发白,似乎是病中。
沂水河上,微风轻扬,杨柳依依。面前她拿着一个白色的纸签,陈东东无影无踪。“那侍卫呢?”他将图放在茶桌上,坐下问。
“他又没做错什么,北王无权囚禁他。”他气息不稳,莫不是昨晚那毒性还未消去,看着他的面色,她暗暗想着。
“南山那晚,你醉酒直言想一生一世一双人,本王苦思许久。你一个豪门贵女,为何如此无视亲族不顾前程说出这话?直到在鄞县看到那一身蓝衣的侍卫出现,本王突然就明白了。你是腻烦了皇亲贵胄的虚伪拘束,于是就尝试和布衣百姓在一起潇洒玩乐。清儿,你只是图个新鲜,过几天你就会腻了,是不是。”他一字一句慢慢说。
“我与陈东东只是朋友,不存在什么一双人。”她只回了这么一句。
“本王今日且信你此话。那我们再来说说你林家前程,甘棠先生智谋无双,但是对你一个深闺女儿家的谋略见识颇为赞赏,本王也相信你的聪明才智能明辨时局。当今李太后大势已去,天下早在我的手中,你若愿与本王在一起,本王定会保叛党林牧威周全。”他面无表情,开出条件,还有一丝威胁的意味在里面。
“你、你别提林将军……”林澈文想到眼下林牧威还在南夏浴血沙场,就分外心酸。她说:“江湖传闻,说皇子得林家小女,就可再添赵国兴盛百年。这纯粹是无稽之谈,北王殿下本就不信神佛,也不必如此执着。”
就算自己将时局剖析清楚放在她面前,她也早就知道自己为真龙天子,天命所归。可她,还是不肯。
“你手上拿的什么?”他微微咳起来。
他今天略微虚弱,带了几分阴柔之气,给人一种温润如玉的君子错觉。林将军以后竟然会惨死在他争权之路上,想到这,林澈文内心悲伤到不能自拔。她装作无事,当着他的面将那纸签拆开,把药粉倒进到一个茶杯,再沏上水放在那里。
见她不答话,赵宸就问:“这鹤图你看了吗?本王觉得昨晚你没看仔细,命你再看一遍。”赵宸将画轴递给林澈文,她未伸手去接。
“我看过数次了,可能比谁都看得真切。”林澈文答,她只要去研究院就会去看一眼《鸣鹤图》,每天都是如此。
“看完之后,你可有什么想法?”赵宸似有期待,眼光闪烁的望着她。
“没什么想法,这个画确实画得好,北王殿下真是文武全才。”林澈文回答。
“你就这么回复我?”赵宸怒喝,“你已经委身于我,我
早已是你的夫君!从今往后无论你愿意与否,你都无权拒我于千里之外!”他剧烈的咳了起来。
“昨晚…的事情,我已经、跟你说清楚了,我是不情愿的,你也明明什么都知道……我跟你、你的事情,别人也都不知道,这正好,我们就当没发生过吧。”林澈文有点磕巴。
“正好不知道?清儿,你竟如此厌恶在人前承认与本王的关系。”这个女人在外从来都不想跟他有任何牵扯,就算有了昨晚,她还是如此。
“你就当我是天下人都有的虚荣,一心只想攀附堆金积玉的仁王府。”
这时,他起身,扶着她的双肩,认真的说:“在‘点绛唇’,你跟本王说过,你想当皇后。如今风云已改,这有何难?清儿,本王可以不追究你的过往,如今只要你点头,你就是北王妃,赵国未来的皇后,我赵宸唯一的妻子。”
“我但是只是戏言,你不必当真。”她前后矛盾,他似看到了破绽。
“清儿,本王只要你一句话,你想母仪天下还是想遁世隐居我都可以陪你。只要你愿意,哪怕我赵宸哪怕不做皇帝又何如。”他坚定的说。这样美好的他,是这样的温柔,有那么一刻,她又忘了自己是谁,溺毙在他深邃的眼眸中。
眼看他要吻了下来,她一把推开了他,“胡闹!”林澈文红着眼大声喊到。
“清儿,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你也明白我对你的心意,昨夜你分明是动了情才舍身救我。中毒时我神志不清,那一刻我非常绝望,只觉得自己这些年苦心经营到头来竟一无所有。但是你来了,看到你,我就又有了活下去的勇气。清儿,我不能没有你。我今天不是皇帝的儿子,也不是赵国百姓的北王,我就是赵宸,一个卑微的深爱着你的男人,他在哀求你面对自己的真心。无论是在庙堂之高,还是天涯之远,只要你们在一起,他都会让你幸福。请接受你眼前真真实实的他,与他共度一生。”
夜色初降华灯起,他字字诚恳,林澈文心跳不已,手脚也乱了方寸。突然她看见了茶桌上那杯麻药,狠了狠心说:“你把我刚刚泡好的那杯茶喝掉,我就回答你。”
话音刚落,谁知赵宸竟然没有丝毫迟疑,就将那杯茶一饮而尽。
“你就不问我,茶里放了什么?”林澈文错愕。
“今天是毒药我都会喝下去。”赵宸又走到她面前,眼中似有泪光。
“你怎么这么幼稚。”林澈文苦笑。
“清儿,你还未回答我。”其实,他们实力悬殊,他在她身上想要什么都是易如反掌的,可他一直不依不饶,就是要她一句话。
“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林澈文还是说出了口。
赵宸的表情从不确定的期待慢慢枯萎成为了,绝望。
他刚准备问为什么,却发现自己舌头发麻说不出一个字来,渐渐身体也失去了力气。林澈文见此,立马搀他,这张软塌的视角正对着水榭和沂水河。她扶着他靠坐好,自己也挽着他的胳膊,靠在他身边坐下,望着夜色中的沂水河。
她轻柔的,慢慢的说:“事发突然,我也没心思去理一个有条理的表呈给你。接下来,我跟你说一会话,你要认真听,好不好?”
赵宸一动不动的僵坐在那里,看不到她脸,只凭她的语气去猜测她的表情。
“你啊,以后要爱惜你的身体,不要以身犯险。要顺应季节吃东西,丹药里的朱砂有剧毒千万不要吃,也不要心情不好就自己喝很多酒。日出日落皆顺天意,无论多么忙,也要好好休息。平时呢,遇事也宽宏大度一些,保持心情舒畅,兴亡千年一抔土,不要太过劳心费神。”他试图抬起手来抚她的脸颊却未成功。
“林牧威将军是个好人,他宅心仁厚,善良悲悯,为了林家基业无奈被李太后挟持多年。如果他以后犯下大错,你不要太生气,如果你实在是太生气了,你也给他留个全尸。你说他们这些人都这么迷信,身首异处是多么令亲者悲痛的折磨啊。林钧武实非将才,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你就当给林将军这些年任劳任怨的一分薄面,留林钧武一命残喘于世,相信这份仁德也会给你带来更多福报。”
“那个汪骁平日总是笑眯眯的,看着随和,其实是个非常有谋略有胆识的可用之才,关键时刻,谋士一计敌万人,你要好好珍惜他。”林澈文自言自语。
“至于...闺房之乐你要节制一点,不要太过沉迷。醉酒之后不要立即行房,这样也对身体不好,对未出生的孩子也不好。你要均衡好你妻妾的关系,不要因为后宫艳事让被百姓笑话你,我、我不喜欢他们因为这种事来笑话你。以后啊,你会有贤淑端庄的妻子,貌美如花的姬妾,你会长命百岁,你会儿孙满堂,你这辈子会…过得非常的美满,快乐。”林澈文早已泪流满面。
她与他说了很久。皎月当空,远处集市都散去,临安四处沉寂,渐渐夜就深了。
能留在这个世界的时间所剩无几,她起身为他整理衣襟,力图临摹一点古代夫妻日常满足一下自己的私心。她脸上有无法言喻的悲伤,赵宸无法发声只有望着她,她却不敢看他一眼。整理时她才发现,赵宸今天穿了一身布衣来见她,她在他面前垂着泪,抚着那布衣说到:“以
后,不当皇帝了这种话可不要再讲了,知不知道……你会成为赵国最仁爱贤德,最英明神武的皇帝。一千年以后的人们,都会称颂你的作为,仰慕你的才华。还会有个无知的少女,追着你的画作看了很多很多年。可能,她都没察觉到,自己就这样爱了你一生。”
说到这里,她梨花带雨捧着赵宸的脸庞,浅浅的轻吻了一下,颤抖的双手离开他的面庞时,她决然转身离去。就这样当着赵宸的面,林澈文一步一步走向沂水。他意识到她要做什么的时候,开始死命挣扎,摔倒在地,痛苦不堪的他用尽全力趴向她一步远的时候。她站在沂水边,背对着他说:“我林澈文自始至终都没有一分一秒对你赵宸动过心,我不爱你,你就不要再逼我了。可能...明天天一亮,我就不记得你分毫了。”
语毕她举身赴沂水,水上的波纹一次一次轻轻拢聚又荡开,渐渐水平如镜,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切又恢复了夜一般的死寂。
趴在地上的赵宸红着眼直直盯着沂水,脸上青筋暴起,悲愤郁结,赫然吐出一大口鲜血就晕了过去。
这时茶桌上的《鸣鹤图》突然散开,画轴从桌上倾泻到地。月色中,在21世纪被毁得不见其貌的题字露了出来。只见那画左侧赵宸的书法逸如浮云,矫若惊龙,端秀清新写道:
“景佑庚申中元之次夕,忽有祥云拂郁低映南山。众皆仰而视之,倏有双鹤飞鸣于空中,二鹤对舞于潇碧竹海,颇甚闲适。往来仙客无不稽首瞻望,叹羡久之,经时不散,迤丽归飞柔然小海,余留碧空苍茫。感兹祥瑞,故作诗以记其事。
清晓彩霓抚泽芝,仙侣告瑞忽来仪。
飘飘似饮广寒醴,两两还呈千岁姿。
似拟宸光耀云裳,岂同赤霞集天地。
拈花点雪作仙阙,不求芸芸庶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