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多久,鼓楼的钟声响起,宫吏吟唱报时,惊醒了梦中的林澈文。她慌乱的一把推开了赵宸,捂着嘴看着他,惊慌失措的退了几步,转身不去看他。
赵宸还未从刚刚的缠绵中挣脱,疑惑的看着眼前的背影问,“你是何意?”
林澈文干咳了两声,回过身,“北王殿下,澈文、就是……”看着眼前渴望爱意的他,林澈文顿了一下,不去看他的双眼,强迫自己将陈东东跟自己说的话在心底重复又重复——她不属于这里。他不是凡夫,他是救赵朝于危难存亡之际的天选之子,历史长河中无法被替代的一环。项目完成,历史的车轮会无情的碾过这须臾的风花雪月,而他注定不会属于她。
“殿下,这事澈文以为不……”
“你倾慕本王已久,不要再欺瞒自己的真心!清儿,嫁于我赵宸为妻!”见她迟疑,他慌忙又说了一遍,抿紧嘴唇望着她,恳求她一个肯定的答复。
“北王殿下这般是为何?世人都知道澈文是仁王殿下未过门的妻子……”她有点紧张,顿了顿又继续说,“你现在这样是计算着南夏国边患未平,想借助我镇国将军府的权势,筹谋什么诡计成就你心心念念的大业?还是殿下你被仁王殿下欺压了多年,如今千方百计讨好我,企图骗取我的真心,借此羞辱仁王令他在世人面前再也无法抬头?”林澈文强作面无表情的说到。
她竟然在心底给他安了这些罪名,赵宸错愕,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她。
“你说我倾慕你,确实,我是很倾慕你的画作。我靠近你,讨好你,纯粹是为了求一幅精妙的鹤图而已。在你不知道的世界规则里,我只要得到那幅鹤图,事业就会风生水起,前程也会一片坦途。而如今的你,将我对那幅鹤图的喜爱,置换成了我喜欢你,这可真是错觉。”她理所当然的说到。赵宸想努力在回忆中找出纰漏去否认,她一直都非常痴迷自己画作,也一向在人前与仁王走得更近,私下对他若即若离从未表明过心意。
“可能是我摔马摔出来的问题,对你平时笑太多,以至于你觉得我轻浮可以随意折取。迷香一夜是情非得已,上次吻你不过是可怜你为我受伤,形势所迫给你喂止血药,这一吻其中并无情义,相信你留恋花丛多年应该可以区分。”林澈文继续说。
“南山那夜,你主动躺在我的怀里饮了许多广寒香,还为我歌唱,你怎么解释!”他厉声质问,脸色已经极为难看。
“你忘了我为什么会跟你喝酒?是你说要作画于我,我才同意与你共饮的呀。人在醉酒的时候经常行为有失,我又不是个例。再退一步,你们古人说酒后吐真言,酒醉后我也说我恨极了娼妓,那么我怎么会喜欢一个留恋青楼柳巷的男子?我还与你说过,我的愿景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不问世事起伏,只看细水长流。你难道没有发现,这句话你连一分都做不到?”林澈文视野飘向别处,假意言之凿凿。
他忍受不了她如此无情,扑上来紧抓着她的双肩,“祖宗基业生来就压在我肩上重如泰山,为天下万民谋福祉是我生来的意义,这是我无法摆脱的宿命。虽然不能陪你不问世事,但是那晚你也说了你现在没有意中人,你要的这些仁王更没有办法给你!清儿,倘若你介怀我的过去,你不喜欢我什么我都会改,我赵宸以今日为界,除你之外不再触碰世间任何女子,今生只娶你林澈文一妻!”他说完情绪已然失控,疯狂的吻着她的嘴唇、下巴、玉颈,手上甚至开始去拉扯她的束腰,急切的想要更深一步的一亲芳泽。
“你疯了吗!你放开我!”林澈文又羞又恼,用尽全力甩了他一耳光,他怔住了
。
她连忙推开他,向亭外跑去整理衣裙,驻足回头看那人还背对着自己在发愣。于是就继续说,“你我本就不是一家,不管你今日目的如何,你权且当我给仁王办了件成功的差事,扰乱了你现在志在逐鹿的心绪,其余的,你就不用多想了。”说完林澈文就慌忙跑远,徒留赵宸一人对着千鹤花灯,一池凄凉秋水。
夜已深,南书房。皇帝正在看折子,赵宸突然来了。
他神情沮丧,行大礼跪下请安,许久,皇帝都未叫他起身。
“朕前两日得了一幅神女图,文渊阁孙大学士送来的,你可知这画是谁献的?”他将手边的一个未收卷起来的画轴,信手一抛,丢在书案上。
“儿臣不知。”
“是仁王门下谋士孔渊,他献了一幅新得的《洛神图》给朕,你可知道这幅画?”
见赵宸不语,皇帝抓起那幅画砸向了他的脸,龙颜大怒:“你看看这画上的人是谁!”
“是洛神。”他看着面前落在地上露出一半的画作说。
“放肆!林澈文那云裳与神女白衣异曲同工,你如此自作聪明,将她画成洛神,画成那曹魏文昭甄皇后,想博她一笑成你君子好逑美谈,是当天下人全都又傻又瞎吗!”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好像并不是很喜欢这幅画,只觉得自己给她找了麻烦。
“德妃美工甚是出神入化,你开蒙早,四岁就会读书,妇人溺爱稚子,就多教了你一点这无用之术。昔日申宗贪炼丹,曦宗好木工,微宗迷字画,他们哪一个对得起这祖宗基业?朕与你说过,以后不要再画画,不要再画!你是都当耳旁风了吗!”皇帝怒喝。
“儿臣不敢。”赵宸说。
“你不敢?你敢着呢!仁王手下多了个这般厉害的谋士,你可知晓?你这几个月越发的不像话了!你耳朵这伤是怎么回事,你一声不吭是当朕也是傻子?身受重伤为什么不主动向为父说明,你何曾将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赵宸沉默。
“临安晶石尽,宸光步摇出。骄奢的仁王府都拿不出来这么好的东西,那武人教诲出来的女儿字都写不好,怎得让你如此痴缠。”皇帝苦笑。
这时赵宸起身,放了两样东西在皇帝面前书案上,就又跪了回去。皇帝看了眼,是一个装着婴儿绣鞋的锦盒和一块女子的待字玉。德妃生前两度小产,那绣鞋是她亲手做给未出世孩子的。皇帝不愿意直视那双鞋,他拿起旁边那块翠碧通透的玉佩,这玉正面上刻“林氏澈文,淑良绰约”,背面是一株临汀兰草。
“你这是何意?”皇帝问。
“父皇,请将镇国将军之女林澈文赐于儿臣作为妻子。”赵宸低头说到。
“就这一句话?”皇帝冷哼,“难道不应该先是一夜之间,这临安大街小巷黄口小儿皆唱显贵将军女嫁给落魄皇三子的歌谣。然后文官武将中各出几人,奋力上表极尽粉饰,你赵宸娶林家女将如何百利而无一害。然后你再拉着她跪在朕面前表露什么是金风玉露什么是天造地设,于公如何振国兴邦,于私如何让你得获天伦?”皇帝缓缓说道。
“儿臣只是想娶心爱的女子为妻。”赵宸坚定的说。
“心爱的女子?你可知你我父子二人忍辱负重步步为营,宵衣旰食运筹帷幄才走到今天,难道你在此时要为这个女人迕逆太后,自毁前程吗!”
“儿子拙笨,无法忍受爱人嫁于他人,请爹爹看在母妃尽心侍奉您多年的情面上,成全儿子。”赵宸面无表情的说。
“别提你母亲!”皇帝隐忍悲愤到眼睛发红,“你倒是有能耐这辈子都别唤我爹爹。”赵宸跪在那里不发一语。
皇帝转身掩饰情绪,说:“没想到那林澈文竟惹得你这般疯狂,筹谋多年,机关算尽,就是没算到李太后有此美人计。事已至此,念你动情不易,林澈文朕今天就暂且留她一条命。但是,从今往后,你若再敢为她轻举妄动,朕立马诛杀此女,决不食言!大业如若不成,你就彻底死了这条心吧。”
听到此,赵宸神色略微震动。
皇帝回头拿起那双小绣鞋,神情略微悲伤,“你拿你娘来威胁朕,你可知,是她弃了朕,朕却从未负过她。朕贵为九五之尊,从未得到过她体谅,如今徒留朕这幅残躯孤苦此生,他日黄泉相见,是她应该感到羞愧悔恨,而不是朕。”皇帝说完,将那双小鞋丢在赵宸面前,“你要跪就跪吧,这么多年你都怨朕未保你母妃周全,多年以后,也许你就能体会到为父当时的心境一二。如今再多一件怨事也无妨,要恨就恨你爹爹无能吧。”皇帝拂袖而去。
赵宸望着眼前的空书案,他默默的跪在南书房里,夜已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