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被褥里,那个女子睁开眼睛,白衣男子就站在床头俯视着她。女子突然觉得那张脸英俊得让她不敢回望。
她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白衣男子伸出手,扶着她,在她的身后放了一个软垫。女子就靠在软垫上,眼睛直视着男子。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苍白瘦弱的脸因为说话而泛着奇异的红晕,咳嗽时,胸腔剧烈地抖动,血丝就从嘴角渗出。然而她的脸上却流露着某种类似哀伤的笑容,使她的脸艳美绝伦。
我真的不这个世界上的人吗?我借用的这个身体是华清的公主刘若菲?女子坚持着问道,然而随着她每一个字的吐露,声音就更加微弱。
白发白衣的男子点头道:都是真的。
可我,什么也记不得了。女子的神色痛苦,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微微叹息着,什么也不记得了。
吱地一声响,仿佛是某截树枝断裂的声响,本该归于沉寂,却使女子心中一惊。
微寒的季节,房中升着火炉,龙涎香的味道静静弥漫,袅袅升起的那一瞬间,大红的纱幔宛如梦境一样不真实。
男子安静站起,度了一步道:因为你被人做了手脚,已不复从前的记忆。
女子笑起来,低声而有沉郁:是这样呀。仿佛是再也忍受不住这种疲惫,她闭紧了双目,凝神片刻后方才睁开,却不再说话。
男子突然道:我可以帮你。
女子又笑了:你能帮我什么呢?
帮你找回自己的记忆。
女子震动了一下,不再笑了,片刻之后道:如此,多谢了。突然仿佛想到了什么,她又问:你真的是我师父吗?可是我不认识你。
白发男子别转头:认不认识又如何呢?
女子的笑声大起来,然而她的脸却更加呈现病态的绯红:是呀,认不认识又如何呢?终究都逃脱不了一个分字。讲完了这句话,她又开始咳嗽起来,这一次却更加剧烈。
突然之间,有人推开暖阁的门,二人抬头去看,竟然是皇帝。此刻他的神情焦急,显然是听到了女子的咳嗽声,才会变得如此担忧。
床塌上的女子却别转了头,不愿看向他,因为她还没想好用什么态度去面对他,他却就这样突然地闯了进来,使她措手不及。
皇帝看到女子醒来,精神似乎也好多了,不禁面上展现了欢欣之色,嘴上脱口问道:她怎么样?
白发男子走到皇帝身边低声道:圣上请跟我来。
皇帝略点了点头,随白发男子步出暖阁。
刘若雪眼望着二人出去,却只是闭上了眼,头靠在软殿上,神色疲惫之极。
暖阁之外,风千羽斟酌着启口道:圣上可知道她为什么害病?
皇帝沉吟。
听江太医说是脑中有淤血所致,有什么不对的吗?皇帝敏感地察觉到了其中的蹊跷,于是问道。
风千羽道:对也不对,她害病的确是与脑袋有关,却只来源于一根银针。在医学上叫做银针封脑,可使人丧失一切记忆。能做到这点的人对医术的掌握可说是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皇帝听至此处,惊讶非同小可,眼中怒气乍现,其中还夹杂着无尽的心痛,怜惜。他感觉自己的心中似乎有几千几万个虫子在啃噬着他的内心,鲜血淋漓之中,却又感到了彻骨的冰寒和绝望。难怪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如此陌生,难怪她已不复昔日的性情,原来她早已将一切丢失在记忆的最底层,拾之不起。一直以来,也只有自己还保留着多年前的那些记忆,午夜梦回,每每徘徊,却都是痛苦的心凉。
这一刻,他已不再想知道究竟当初为什么她要不告而别,只想知道,如何才能将她变成昔日模样,如何才能让她不再用陌生的眼光打量自己,而是用记忆中那温暖,充满感情的声音对他说话,对他微笑,甚至是责骂于他,他都甘之如饴。
是谁?是谁对他做了这些?!赵冥怒声问道。
风千羽摇头道: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救她,因为银针封脑已有多年,所以此刻她的性命已然堪忧,再不将之除下,只恐会出现许多病症,可是若强行除去,却又……
皇帝急切问道:却又怎样?
风千羽续道:却又恐她出现一些难以预测的结果,最糟糕的是可能会至此变得痴傻。当然可能还会有其它的可能,都是难以预测的。
皇帝的身体摇晃起来,他几乎无法准确地站立,为什么刚刚见面,却又要面对如此结局?命运为何要如此待他?他心中怒吼着不甘,最终都在他一向自持的眼睛里展露无疑。
许久之后,皇帝终于道:我要她活着,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死。只这一句话,却仿佛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与语言。如果命运要惩罚,要捉弄,他希望那个人是自己,将她还给他,那么他愿意失去一切,除了她。
他永远忘不了,多年之前,那个深夜的筵席上,她那曲高歌,何等的豪情,引得他心中澎湃,激动地自高树之上跌落,然后他就落入了她的怀中,看到了一双比夜幕中的星辰更明亮而温暖的眼睛。
此后,她成了他的先生,她的洞察,她的才情,她的品格无不使他折服,最后深深为她倾倒。几年的相互依偎,从此他的眼中只能看到他,她成了自己最信任的人。他无时无刻不希望自己变得强大,变得充满力量,变得能保护自己同时也能将她保护。
他想打造一个天下,这是他的梦,可是在那个梦里,他最希望参与其中的人却是她。她转身离开他的生命时,他愤恨不满,用了所有的力气去遗忘,可是就连最残酷的时间依然无法将她的身影从他的脑海中抹去。
他知道,她是他命中的死|岤。也将成为他永远的死|岤。
她带给他甜蜜,伴随甜蜜而来的却也有忧伤,可是即使从今而后永远只是忧伤,他依然无法将之放下,渴望背上永远负荷着她。
风千羽望着眼前的男子无法欺骗任何人的痛苦,突然有些怜悯起来。然而他也只能叹息,他同他一样,都不希望那个女子发生任何的不幸。可是有时候,某些人某些事,的确不是人力所能及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