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辞(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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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爵大军包围皇城已有三日,此刻皇宫中的众人已然消散了所有的锐气,一种消亡前的死寂和颓败的气息缓缓流淌在皇城的每个角落。

皇城外,空爵的大军严密地包围着,他们并不急着一举拿下皇城,反而像蛇一样默默守候在城外,只等着皇城内的人自投罗网。

养心殿里,华清年轻的帝王颓败地坐在案前,双手紧握,眼中是漠然的死寂,充满了绝望的冰冷。

难道华清真的要在自己的手中消亡吗?却偏偏,他又无法可想。

生活在皇城中的诸人都不再各司其职,各宫大门俱都紧闭,轻易不开,仿佛只要关上了那扇门,所有的恐惧和不幸便会被阻隔在外。

宫中的那些勾心斗角、阴谋诡计在战争面前都变得不值一哂。

这一刻里,惊恐与绝望交织,蔓延在皇城。

皇兄。若惜公主只身走进养心殿,就看见皇帝目光呆滞,神情木然,只是盯着案上的画。寂静的殿中响起若惜踏步的声音,每一声都显得惊心动魄。

若惜走到案前,就看到了那张画。

画中的女子巧笑嫣然,容貌倾城,

是若雪。

皇兄低低地,若惜又叹了声,向来无忧的眼睛里浮起怜悯的神色,那样的眼神,竟然不是一个花季少女所应有的,战争已迅速地教着她长大,

皇帝微微抬首,神情却依旧木然

空爵大军围在外城,皇兄要早做打算。若惜轻声劝,却不忍惊动皇帝,不知为什么,皇兄茫然的神情此刻竟然那样脆弱。

皇帝的眼珠转了转,仿佛此刻才意识到若惜是在跟自己讲话。

若惜叹息了一声继续道:倘若皇姐姐还在,定不忍见皇兄如此。

你,逃吧。缓缓地,皇帝的嘴唇动了动,吐出的竟然是这样的话

若惜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叫:皇兄!

华清的皇帝继续道:如今这皇城中人能走一个就走一个吧

若惜眼中涌起压抑的怒气,嘴唇泛白,生气地叫:皇兄!你怎么能说这样丧气的话来,如今皇城只是暂时被困而已,或许还会有一线生机。那远在赤水的大军如果能赶来,我们便可逃出生天。

皇帝苦笑了一下:你以为空爵大军如何能这般势如破竹地绕过赤水,直逼国都而来?虽然在国事上,他一向缺乏果断,稍显仁兹软弱,但并不意味着他是一个昏愦无能的帝王。华清朝廷上的局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明白,他缺乏的只是雷霆的手段,冷硬的心肠。对于那些帝王心术,他一向鄙夷不屑,他希望以“仁”治天下,可是到头来,他也像所有妄想大同的帝王一样以失败惨淡地收场。

想到这里,他原本苍白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想到做为一个帝王,他竟这样黯淡地结束。多年以后,史书上会怎样记载他的昏庸无能,成王败寇皆是定律。他这样地清醒,却又这样地仁慈,因此也就注定了他的下场比所有失败的帝王都更为悲哀——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究竟犯下怎样的错误。

诚王不听调派,应立诛之,若雪的话又一次在耳边清晰地回响。

若雪呀若雪,你的话总是对的,只是可惜联并不是一位明智君王。

风逐梅花,梅又怎能安然立于枝头呢?六年前,那个腊月里,若雪曾经那样对他道。他突然就福至心灵,只是可惜,他大同的信念太过强烈,终究不愿改变。或许今日的种种在许多年前就已是注定了的,在他固执地保持着自己的信念不愿向现实妥协的时候,就已经为今日种下了祸端。

碧纱窗外,寒风摇曳着新发出嫩芽的柳枝,又拍打着纱窗,吱呀吱呀地响着,刺耳地传入殿中。

你们就打算这样吗?不知何时,惊人的寂静之中,一个声音飘摇着传来,殿中二人俱都一震,一震之后,若惜面上掩不住的惊喜迅速地弥散开来,那是多日以来,第一次充斥在她阴霍晦暗脸上的笑容,像一朵小小的向日葵。

皇姐姐。若惜脱口欢愉地叫出声来,皇帝脸上依旧淡然无波,只是眼中有什么明亮的东西微微闪过。

来客现身于殿门,她做着男子装扮,只袭一身白衣,宛如狂风中一张单薄的剪纸,随时将要倾倒。

她清瘦了。皇帝心中微微刺痛着。若惜早快步跑上去,握住女子的手,只是却被那手上冰凉的触感惊了一跳。若惜的手颤抖了一下,然而脸上的笑容依旧是明亮的。

我就知道,皇姐姐不会弃我们于不顾的。

女子冰凉的手指轻轻抚摩上若惜如草般的发丝。若惜就维持着微微仰头的姿势望着女子。

女子原本淡漠若冰的脸上微微露出一个缝隙,道:是呀,皇姐姐放不开你们呢。

辗转行走在风月大陆的每一寸土地上,原本她只想借助着放逐身体来放逐心灵,只是却在得知华清危在旦夕的那一刻,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脚步。

毕竟这个皇宫是她六年来一直认定了的家,她漂泊在外时,唯一会偶尔牵念的所在。

在这个皇宫里,有她叫了六年的哥哥,唤了六年的妹妹,所有曾经认为至亲的人都留在了这个皇宫中,她无法将之放下。

在乍知自己是不是若雪的那一刻,她迷茫,她困惑,她挣扎,她无奈,她伤心,她落泪,她借酒浇愁,假作风颠,只是那一切都在得知华清危难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只在那一刻,她就知道,她会原谅所有。即使曾经她的皇兄给予她的只是欺骗和谎言,即使那些温暖与笑容背后有许多的阴暗,至少那些温暖曾经真实地抵达过她的内心,她曾经清晰而真切地感受过。她无法将之抹杀。

从此之后,我还是刘若雪。女子轻轻启口,尽管已经立春,天气依旧寒冷。女子因为天冷的关系,嘴里升腾出白雾,随着她的话语一起消散在空气中。如果是错,就让它错到底吧。

皇帝动容,目光惊电般落在女子身上,眸光深处有惊喜,但更多的却是沉痛。终究,自己能做的只是她的哥哥。绕了一大圈,却只是回到了原点。他只能将一切归咎于宿命。只盼望着下一个轮回,他们再相见时,不会再是如此不堪的相遇与相知。更何况,现在的自己已然失去了爱她和被她爱的资格。

若惜笑道:姐姐说傻话了,您一直都叫刘若雪呀。尽管嘴里说着轻松的话,若惜的心中却有一点迷茫。

女子并不分辩,只是静静道:是呀,我一直都叫这个名字呢。

如今皇城被困已有三日,敌军攻入只是迟早之事。这一点,相信皇兄自是明了。我亦没有回天之术。女子脸色略为黯然道,目今情况,还是我助皇兄逃走吧。说到这里,女子转头望向若惜,脸上尽显悲怆,至于若惜你,原谅皇姐姐,如若皇兄能够逃出升天,我自会回来接你。

若惜眼中已有泪意,却强自忍住笑道:若惜省得,皇姐不必挂怀若惜,若惜会照顾好自己。说罢转身,泪水滴下,坠落于地。

女子再次转身,望向华清的皇帝,却见皇帝只是沉吟不语,半晌之后,皇帝却道:朕不会走。他的话语虽轻,却坚定如磐石,无可转移。

女子呆了一下,突然叫:难道你想……那个死字却始终无法出口。

皇帝眼中神色复杂无比,声音却沉沉道:朕要与华清共存共亡。

皇兄,你怎能如此?若惜劝诱,只要留得青山在,日后自有卷土重来的一日,怎可轻言生死?

皇帝苦笑不迭道:历朝历代,哪一个皇帝被赶出皇城还有好的收场?

若惜无言以对。

刘若雪却道:皇兄逃出后,自可逍遥天下,只要心中不存着复辟的想望,将来的日子,自会圆满。

这话说的极其惊骇世俗,自古以来,亡国之君心心念念的无非就是复国。尽管华清皇帝并不是墨守陈规的人,可是只要他活着一日,他又怎能放弃那项他身为帝皇的使命,毕竟国家对他来说高于一切,包括他的性命。

自古以来,有征战就必有杀戮,如若空爵真能将天下一统。免了各国的战争流血,于天下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幸事。刘若雪淡淡道,此刻她的眼中流露着悲悯的神色,一瞬间衬得她宛如天人。

若惜诧异地望向女子,皇姐姐她怎会说出这样的话?她是华清的公主呀,如今她说的字字句句却像是帮着外人,怎不令她惊诧?

若雪。皇帝唤了一声,只这一声便是他对这个妹妹的认可。他与她之间,也将永远只是兄妹。

朕主意已定,无论如何都不会逃走。空爵如若攻陷皇城,朕便自焚于大殿!你带着若惜逃吧。

皇兄!若惜与若雪齐声叫……

皇帝微微摇头,脸上神色庄重肃穆,明黄的袍子衬显着他由于睡眠不足而泛青的脸,竟有几分阴森。

皇兄!若惜再也忍不住,双手拉着皇帝的衣襟,号啕哭了起来。

刘若雪知道,再相劝也是无用。可是那是她叫了六年的皇兄,看着他那样侃谈自己的死亡,她的心中亦是痛苦难当,皇宫中曾发生的一幕幕欢乐情景在她的面前来来回回地浮动,她再也难抑悲痛,无声之泪,润湿了她的脸庞。

皇帝突然转身走进暖阁,出来时,双手托着一个匣子,打开锁,揭开盖子,里面竟然躺着一把锃然发亮的宝剑,清光绝世万千。刘若雪见了,只觉眼前一晃,似有什么东西掠过,但却抓之不住。

皇帝拿出宝剑,递与若雪,若雪接过,皇帝道:这是你的,我一直妥善收藏,今日交予你,或许你能借着它,找回自己的亲人。

刘若雪抚摩着剑脊,半晌无语,若惜旁听二人之言,却是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嘴里道:这个节骨眼了,还赏玩什么宝剑,还是赶紧想法逃生才是。

然而皇帝与刘若雪却只是沉默着,彼此的注视之中,似乎有什么复杂而深沉的东西流过。

既然皇兄离不开这皇城,若雪便同皇兄一起守在这里,直到空爵大军撞开城门的那一刻。白衣女子突然微笑了一下,说出这样一句话。

皇姐姐!若惜又是焦急又是担忧,怎么连皇姐姐也……

你,太傻了。皇帝转过身,滴下泪来,却用衣袖将之拭去。

守在皇城是皇兄的选择,陪着皇兄却是若雪的选择。刘若雪笑着道,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宝光流动中,璀璨耀眼,眩美至极。

皇帝看着女子,眼中神色复杂地变幻,却吐不出一个字来。若雪,这样待他,他已经无撼了。

好!我随你去。皇帝咬牙,坚定道。

他竟然不说朕,刘若雪心中诧然,难道他真的能将一切放下?

若惜喜极而泣道:太好了,皇兄你能想通是再好不过的了。说着又侧头望向刘若雪道,皇姐姐,你说对不对?

刘若雪点点头儿,可是心中,却隐隐浮起不祥之兆。她却强制将之压下。她知道,此时此刻,并不是自己分心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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