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夜(1)

112 / 137 章 · 3,087

绯衣女子的步伐缓慢而轻柔,然而每一个动作却都又流露出自然的美态来。

大殿之中,此时歌舞方罢,一时安静得有些窒人。

那绯衣女子不去望大殿上低头不做声的大臣,突然间朗朗地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清脆,宛如珍珠滚落地面,然而她又似乎对自己的这种自然流露的风韵毫无所觉。

笑声止,她抬头直直盯着高座上的殷雪衣道:二哥回来,却不通知小妹,是不是太过失礼了。

殷雪衣依旧不做声,然而罗丹皇帝却已经忍不住地道:雪歌,是皇兄一时忘记了。且你前几日又不在宫中,不好通知。

殷雪歌却又笑出声,神情之中,似有不屑地道:呵呵,我跑到天边去了,所以皇兄找不到我的人。

如此轻慢的语气对一个一国的君王来说,显然是过了。

罗丹皇帝强做的欢笑终于不见,怒斥道:话语轻慢,成何体统?!

正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殷雪衣却站起来,止住罗丹皇帝欲要惩戒的手势,笑着道:妹妹来了正好,今二哥与你介绍一个人。说着他走下了座位,下了台阶,一径来自林尘心面前。

林尘心此刻同百官一般低头不语,也不知道他意欲何为,却感觉殷雪衣已经执起了她的手,嘴轻轻地靠在她耳边道:配合一下。

两人此刻,在外人看来无比亲昵,许多目光都刷刷地向他们看了来。

林尘心不得已起身,殷雪衣声音轻柔,带着一丝的骄傲介绍道:这是我的未婚妻,你未来的嫂子。

殷雪歌听后美丽的脸上显出诧异的表情,但很快就不以为然地笑起来:二哥,这样丑的女人你也要。

如此刻薄犀利的话语竟然出自一位高贵雍容的公主之口,林尘心却也没有动怒,耸了耸肩,不是她不配合,只是自己的脸很难有说服力。

殷雪衣也没有动怒,他的脸愈发得温和起来,眼中有一种深情的光芒,一直望着林尘心,这样道:在我眼中,她是最美丽的。

林尘心想,如果换个时间,换个地点,这个男人说出这样的话,她可能会以为他是疯子,然而此刻,看到绯衣女子略微黯然的脸,她的心中似乎有些明白,但却也更糊涂了。

绯衣的女子突然点了点头,狠狠地道:二哥,你不必骗我,我知道,你是故意这样说的。

如果在刚才,林尘心还只是怀疑,那么此刻听到绯衣女子这样说话,她已经可以肯定了。这对兄妹的关系的确不太简单。而殷雪衣这次之所以带上他来,只怕也是有着非比寻常的目的。在不知不觉中,她成了别人的一个挡箭牌。

尽管已经洞悉了殷雪衣的企图,然而林尘心却始终是沉默的,她站在一旁,不声不响,与空寂的大殿溶于一处。

虽然绯衣女子说话很不客气,可是林尘心却有点欣赏她的勇气和坦率了。在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她竟然能毫不避忌,一般人可能都做不到吧。

殷雪衣听了绯衣女子的话,皱了皱眉头道:雪歌,你放肆了。

高座上的罗丹皇帝此刻也坐不住了,他已经大声地叫来了宫人道:公主要歇息了,你们扶她下去。

这一次,殷雪歌却没有反抗,似乎被刚才殷雪衣无动于衷的表情伤害到了,她的声音落寞起来:我自己走。二哥,你错了。

说完这一句众人都听不太懂的话,她便踏着步子走出了殿,依旧高贵。

皇帝此刻似乎也泄了劲头,声音里似乎有股子沧桑:朕乏了。

说罢便离开。

众大臣恭送了皇帝,也觉得意味索然,纷纷告辞去了。

殷雪衣却独自留在了殿中,其余六女上前来叫:公子。

殷雪衣摆了摆手,笑着道:你们都去歇息吧。

六女领命。林尘心也预备跟着下去,却又被殷雪衣叫住了:尘心,你留下来。

林尘心默默地想:何时他竟开始叫起自己的名字了。

她止了步,回头望他,问:做什么?

殷雪衣挑高了一边的眉毛,仙人般的气质有一丝崩溃,展现了他风尘的一面:我想让你帮个忙。

林尘心道:我还以为刚才已经帮过了呢。

殷雪衣道:那还不够,雪歌个性太强,肯定会再找你的。

林尘心故做不解地道:她找我做什么,我又不欠她东西,今日初次见面,便被她指责。好象是她欠了我吧。

殷雪衣听了这话,似乎笑得很愉快,他说:尘心,有没有人说过,跟你讲话很有意思。

林尘心也学殷雪衣挑高了一边的眉道:有。

殷雪衣问:谁?

你。镇重的语气,严肃的面容,让殷雪衣再次的笑了。他想,他救下这个女子可能是真的救对了

月已上柳梢,殷雪衣一行人已由宫人引领着入了各自房间歇息。

这里是御书房。

罗丹的皇帝此刻目光动容而忧郁,坐在席上,龙袍散在他的脚下,他却恣意而卧。深邃眼眸之中,波光荡漾。

他的对面,殷雪衣也同他一般卧着,白袍如雪,黑发如墨,五官精致,宛如画的一般。

自你走后,雪歌就一直地想你,千方百计打听你的去向。雪衣,你对她就真的没有一点感情吗?罗丹皇帝徐徐开口,其实他也知道这样的话不应该出自他的口,身为罗丹的君主,这样的事情本应是他严厉制止的。

殷雪衣一语以避之:我和她是兄妹。

罗丹皇帝点点头道:是呀,你明白,可是雪歌却不明白。她今年已经二十了,早已过了嫁人的年龄,我几次三番地为她挑拣夫婿,却都被她断然拒绝口雪衣,她为了你,大好的青春年华都快蹉跎尽了。

殷雪衣苦笑起来:皇兄,你这样说话对我不公平,从始至终都是她自己一厢情愿,我没有去招惹她。她也从来不是我的那杯茶。

罗丹皇帝静默了,无法反驳。半晌之后他斟酌地启口:雪衣,今天你带来的那个女子,是你拿来做幌子的。朕知道,雪歌也知道。

你又怎么能够肯定我只是拿她做幌子呢?殷雪衣不以为意地笑了,就为她长得丑?

罗丹皇帝不说话,等于是默认了。

殷雪衣也不解释,已经不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大哥,这一次我来,只是想问你,上次我传信给你说的事,你准备怎么做?

罗丹皇帝似有些不安。膝盖挪动了一下,嘴里道:你觉得呢?空爵的野心不可谓不大,去年春天刚灭了华清,吞并天下的企图早已经昭然若揭。只是我国却也不能与之硬拼,虽然空爵在与华清的战斗之中,实力损耗了不少,我罗丹却也还不是其对手,连华清那样的强国都败了下来。我不希望罗丹成为第二个华清。但是这战争却又避免不了。

殷雪衣续道:皇兄说得都在理,空爵的贤王也正是猜准了我们心中所想,才会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提出合作的建议,料准了我罗丹必不会拒绝。讲到这里,殷雪衣的面容上忧色更甚:只是这贤王的野心是否会比空爵皇帝小,恐怕也不一定了,他虽与我们约定待他登上高位,便划江而治,但若他不是君子,我们又能奈他何。

罗丹皇帝深以为然道:朕也正是担心这点,才迟迟地不采取行动。

可是皇兄,如今我们已经箭在弦上,只能放手一赌了。再则就是见机行事,他贤王能变,我们也可以变,输得不一定是我们。殷雪衣语气平淡,但说出的话却有千钧之势,让人从心底敬服。

唉,我也知道,事情只能如此。说到这里,罗丹皇帝突然深深地望着殷雪衣道,雪衣,倘若当初你能留下来,那么如今的罗丹必然是另外的一番气象。

殷雪衣道:皇兄懂我,又怎会难为我。

罗丹皇帝叹息声再起:朕懂你,可是又有谁来懂朕?

殷雪衣心头一震,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当然知道皇兄心头的压力和寂寞,只是他实在是不适合这个皇宫,这个皇宫也不适合他。

林尘心独自坐在灯前,手中拿着钗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灯芯。灯火映照着她的眼眸,空幻得近乎迷离,她的眼神渐渐地恍惚起来。

一个黑影从窗前飘掠而过,灯火的映衬使之显得格外鬼魅。林尘心迅速地起身,推开门,跟上去,那个红影的速度渐慢渐快,始终以着一种她能跟上的速度在移动着,很快地,林尘心跟到了一片竹林深处,那红影却一旋身消失了踪影。

林尘心对着空寂的竹林道:既然引我出来,却为何不出来相见?

她的话刚一落地,果然有一个红影自竹林之中出现。

林尘心定睛而看,果然与她所料分毫不差,是殷雪歌。

绯衣女子此刻站在离林尘心的不远处,手中擎着三尺青锋,眉宇只间,有一股煞气镌刻其间,漫天星辰闪烁,她眼中的寒光却蓦然大盛,直逼寒夜。

林尘心想到女子要做什么的时候,突然再也忍不住地轻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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