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柒拾叁章 模糊

74 / 91 章 · 4,350

那女子见楚明熙只盯着她瞧, 又开口道,“其实那时候我曾偷偷回村子里去找过你和孩子,却从旁人口中得知你已带着孩子离开了村子, 我虽难过从此再也见不到孩子了,却想着你待孩子那样的好,定不会舍得丢下她不管。”

她心里的悲苦,跟谁都不能说。夫家本就不喜她生了个女儿, 还是个常年需要用汤药细养的孩子。

她无奈将孩子抛下,夫家竟无一人在意过此事, 可她总想着, 她的女儿就住在那个村子里,她哪日若是实在想念得紧了,或许还能偷偷去瞧上孩子一眼,没成想楚大夫却带着孩子走了,去了哪里,没人知晓。

楚明熙见她眼眶通红, 只觉得滋味难言。

一别数年,她没想过还会在京城再遇见昭姐儿的亲生母亲。

女子抬手拿衣袖擦了擦眼泪:“前些日子我在街上见到你们,没想到一晃眼,孩子竟已长得这般大了,若不是见到了你,我几乎都认不出她来了。”

楚明熙看着她,眼底盛满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同情、有愤怒, 亦有恐惧。

当初钟氏抛下昭姐儿,或许也有她不得而为之的难处,但她终是硬着心肠丢下了才几个月大的昭姐儿撒手不管, 而今她又过来找她,打的是何算盘?

难道是要逼着昭姐儿知晓当年的真相,得知自己是被她生母抛下的孩子么?

楚明熙气她的狠心,也怕她是为了从她手中夺回昭姐儿。

无论做出什么,受伤的总归会是昭姐儿。

楚明熙咬紧牙根,声音不自觉地透着一丝凌厉:“那你现在过来找我们,又是要做什么?”

对方先是一愣,不过几息,便又意识到楚明熙为何会有此举。

“楚大夫,您误会我了,我并没有想要做什么。孩子生来就身子弱,那时候若非你好心收留了孩子,这些年没有你细心看顾着她,只怕孩子她早就没命了。”

直待登上马车坐下,楚明熙才堪堪回过神来。

她一路都有些心神不宁,石竹虽瞧出点异样来,却猜不透是何缘故,只好拿起今日买回来的风筝逗惠昭玩,免得惠昭去扰楚明熙。

下了马车,石竹抱着惠昭去吃零嘴,跟在后头的叶林见四下无人,方才问道:“今日那女子是昭姐儿的什么人么?”

楚明熙停下脚步,满目错愕地看着他。

叶林本就疑心那人跟惠昭有些关系,待瞧见楚明熙眼中的神色,愈发坚信了心中的猜测。

“她就是昭姐儿的母亲,是么?”他点了点头,“难怪我瞧她总觉着有些眼熟。”

“前几年她老家遇上旱灾,她夫家眼瞧着日子过不下去了,便将她卖了换了些银两,她本以为自己这辈子算是完了,幸而遇到了一位心善的夫人将她赎了身。她感念那位夫人,便跟着夫人一道来了京城。那夫人见她擅长女工,人品又是个靠得住的,便叫她替她打理她名下的一间绣品铺子。

“前几日她碰巧看见我们几人在街上买东西,她将我认了出来,也猜到了昭姐儿就是她当年抛下的女儿。”

叶林起初听了还有些同情对方,他年幼的时候也是因家乡闹起饥荒才不得不跟着他祖母逃难到湖州,不免对她有些同病相怜。

当初还是多亏楚老爷好心收留了他,才让他有了个安身之地,否则他当年早就饿死在街头了。惠昭的生母是可怜不假,但明熙又有何过错?

这几年来明熙是如何用心照看惠昭的,他比谁都清楚。

他眉头凝起,连嘴角也噙了怒意:“莫不是她以为,她现下有了落脚处,日子安稳了,手里也有了几两银子,她便可以要回孩子了么?世上哪有如此便宜的事!”

若人人都如此,那这世上也大可不必再有心善之人了,含辛茹苦地将孩子带大,到头来竟成了在替旁人养孩子。

楚明熙摇了摇头道:“她今日也跟我说了,她原先只想跟在我们的后头多看昭姐儿几眼,并没打算对孩子做什么,只是后来被我们发现了她的行踪。”

叶林到底是在江湖上游走过几年,阅人无数,与人打交道时总抱有几分防备之心,怕楚明熙轻易被人哄骗了去,好心提醒道:“话

虽如此,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我还是多提防着她些为妙,免得她对昭姐儿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到时候我们后悔也来不及了。”

***

夜色深沉,家家户户都在月色中沉寂下来。

白日里逛了大半天,惠昭用过晚膳后就有些困得睁不开眼,洗漱过后,楚明熙就抱着她躺在了床上。

惠昭打了个哈欠,习惯性地钻进她怀里睡着了。

许是白日里见到了数年未曾见过的人,这夜楚明熙竟破天荒地梦见了惠昭的亲生母亲钟氏。

梦里的钟氏全然不是几个时辰前她见过的温婉模样,朝楚明熙伸出双手,表情近乎狰狞地欲要从她手中抱走惠昭。

楚明熙霎时慌了,抱紧了怀里的孩子拼命朝后退缩,嘴里不停地呜咽着:“你不能带她走,不能带她走!”

钟氏的力道大得惊人,远非她可比,楚明熙慌乱地看着她的双手已扣在了孩子的胳膊上。

“娘亲,昭姐儿疼!”

惠昭的呼喊声瞬间让她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楚明熙愣愣地看着被她紧抱在怀里的惠昭,眼神渐渐多了几分清明,松开手,上上下下打量着惠昭:“昭姐儿,给娘亲看看,是不是娘亲弄疼你哪儿了?”

惠昭摇了摇头:“昭姐儿不疼了。”

她看着楚明熙,目光忽然定住,“娘亲,你哭了么?”她抬起胖乎乎的小手,替楚明熙擦去脸上的泪珠,嘴里还不忘哄着楚明熙,“娘亲,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楚明熙看着她,她分明还是一副懵懂稚幼的模样,却又有着超出年龄的懂事。

惠昭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脑袋埋在楚明熙的肩窝上蹭了又蹭,“娘亲不哭,竹姨跟昭姐儿说过,梦里的事都是反过来的。”

心里酸涩得难受,泪水在眼里打转,楚明熙仰起头,强行将泪意憋了回去。

她果然还是太自私了。

当初她收养昭姐儿,心里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想法,觉着这孩子被人抛弃着实可怜,小小年纪还生着病,只想着竭尽全力能让孩子从此过上无病无灾,不愁吃穿的日子。

现如今昭姐儿的生母找上门来了,她却割舍不下自己对昭姐儿的感情,生怕昭姐儿的生母将孩子带走。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若不是因为她心中担忧确有此事,又怎会做这么个梦呢?

昭姐儿越是待她贴心,她越是无地自容。

钟氏当年固然有错,不该狠心地将自己的亲生女儿抛下,可她甚至连问都不敢问昭姐儿一声,昭姐儿是愿意继续当她楚明熙的女儿,还是愿意回去找自己的生母。

楚明熙闭上眼,将脸颊贴在惠昭的脸颊上,眼泪无声落下,又被她悄然抹去。

***

从陆神医那边回来后,容玘将李泰唤到跟前,要他去找一位玉雕师,说是要拜师学艺。

再过一个月便是楚明熙的生辰,容玘想送她一支他亲手雕的玉簪子当她的生辰礼。

周师傅便是李泰找来的玉雕师。他名声好,手艺好,更难得的是口风严实。

他停下手中的活儿,歪头睨着容玘,一脸的不信任:“你要跟着我学手艺?”

容玘上前作揖,态度谦和地道:“正是。”

要李泰寻找玉雕师的时候,他便嘱咐过李泰,不可对任何人暴露他的身份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是以周师傅只知这位新徒弟是位家境不错的公子,想要拜师学会雕刻之术,为自己心悦之人亲手雕刻一支玉簪子,更多的便不清楚了。

周师傅一双眼只打量着他,沉吟不语。

眼前这位公子模样俊雅,美如冠玉,身子也略微文弱了些,看着就是个没吃过人间疾苦的富家公子,他总有些担心他吃不起那苦。

他冷哼了一声,道:“我丑话可说在前头,我是看你真心想要学艺才同意教你,但匠人不比旁的营生,首先就得耐得住性子吃得起苦,你若是觉着受不住着些,趁早便歇了跟我学艺的心思,出去后也别跟人说你是我收的徒弟,没得坏了我名声!”

李泰见他如此出言不逊,怕下了自家主子的颜面,迈步上前才要喝住对方,容玘已手臂微抬将他拦下,朝他摇头示意他退下,对着周师傅不疾不徐地道:“前辈放心,晚生定会好生学艺,必不会嫌苦嫌累。”

周师傅说话不客气,但手艺精湛的高人,大多都有些古怪脾气在身上,倒也不足为奇,总归能教他学会雕刻玉簪子,旁的他自不予多计较。

周师傅见他一派端重持礼,虽仍有些疑心这徒弟吃不了那苦,但好歹人还算沉得住气,心里便高看了他一眼,到底没再泼他冷水,只颔首道:“你知道便好。”

自此容玘便日日来周师傅的院子里学艺,李泰跟随在侧,看着容玘进进出出,白日里跟着周师傅学艺,夜间也不早早歇息,只一心坐在桌案前拿着玉料雕刻。

夜色深沉,院子里一派静谧,月色落下,像镀了一层银霜。

李泰掀帘走了进来,风凉凉地灌入屋中,怕容玘受凉,他走到窗下将只开了一条缝的窗子完全阖上。

他靠近桌前,借着昏黄的烛光瞧见容玘苍白的脸。

自那日答应给陆神医当药人后,殿下每隔几日就要服下一颗陆神医给的药丸,殿下并未跟他说过什么,但光瞧殿下的脸色便可猜到,这药多吃了似是对身子不大好,偏偏这几日他还日日看到殿下忙着雕玉簪子,总要忙到子时才歇下。

他将烛火挑亮了些,又另外点了一支新烛,顺势偷偷瞄了眼容玘手中的活儿。

是块水头极好的玉,已隐隐绰绰地刻出个形态,瞧着像支玉簪子,只是雕工算不上多精巧,总有些不如外面买的簪子看起来漂亮。

他斟酌着用词,免得自家主子难堪:“殿下,卑职瞧着京城里的银楼也不少,首饰品种繁多,打造得也精致。还有宫里的师傅,那手艺更是没得说的。”

他服侍殿下多年,殿下身边除了楚大夫从未有过旁的女子,殿下在意楚大夫,这发簪八成就是要送给楚大夫的。

楚大夫本就因着从前的事对殿下心灰意冷,殿下再送个雕工不如外头买的精致的簪子给她,楚大夫岂不是心里更要不痛快了?

“你不必再说,孤自有考量。”

李泰见他执意如此,心下不忍,想着近来容玘日日夜夜都在忙着雕刻玉器,又不确定陆神医给的药丸是否会闹出什么病痛来,禁不住劝道:“殿下,这雕刻的活儿太伤眼,这会儿夜已深了,烛火总不如日光亮堂,您仔细伤了眼睛,不若明儿再做罢。”

容玘扯开唇角笑了笑:“送东西,总该有点诚意。”

他是真心想要送一份礼物给明熙,前几年他错过了明熙的生辰日,好在今岁刚好赶上。

从前他虽则也送过一些东西给明熙,可那些都是他吩咐下人去准备的,他自己并不曾在礼物上花过半分心思。

当初明熙想要送给皇祖母的那个药枕,不也是她亲手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么?

她能为了他做这些,他亦可以。

容玘用指腹轻轻拂过手中那支尚未完全成型的簪子,思绪渐渐飘远。

那年他和明熙成亲,他知自己对她存了利用之心,婚事也操办得过于从简,心里觉着有些愧对她,于是他在新婚的次日,送了一支名贵的簪子给明熙。

明熙似是很喜欢他送的那支簪子,他把发簪簪进她盘起的乌发中时,她声音里溢出的欣喜之意,他至今都还记得。

他们成亲三载,她一直都小心地珍藏着他送她的那支发簪,却鲜少见她戴过,他知道,她是舍不得戴。

等发簪刻好了,他就把簪子给她送去,他还要跟她说,不必再心疼之前他送她的那支发簪,她想戴,就戴,不喜欢了也无甚要紧,他还可以送她许多。

李泰想说句什么又无从劝起,给容玘换了杯热茶,又垂首退了出去。

容玘捧起茶盏抿了口茶去去困意,又拿起才刻了一半的发簪。

视线落回到玉簪上时,眼前忽然变得有些模糊起来,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又眨了眨眼眸,努力想要看清发簪上的雕花。

眼中的簪子仍有些模糊不清,他小心翼翼地将簪子放回妥帖之处,心想,或许李泰说的也在理,烛火总不如日光亮堂,还是等明日天亮了日头好些了再刻罢。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