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落得极轻, 似是喃喃自语一般。
楚明燕觉着酸楚,心中亦生出几分羡慕,又不免替堂妹感到高兴。
她看着容玘, 忽而唇角上扬:“那就还望殿下能善待明熙妹妹,莫要辜负了她,否则今日臣女所受的一切委屈,便没了任何意义!”
回了屋里, 丫鬟将屋门阖上,偷觑楚明燕近来略显憔悴的脸, 眼泪险些落
了下来。
“姑娘, 您为何要如此委屈自己?殿下既是拖累您苦等了几年,您便死咬着不肯退婚,旁人又能拿您如何?哪怕是闹到皇上和皇后娘娘面前,也是殿下有错,无论这门婚事退或不退,咱楚家终究是占着理的。
“今日您为了成全殿下和二姑娘允了殿下退婚, 外头的人却不知姑娘行事大度,只会想起姑娘是被退了亲事的那一个,到时候还不是姑娘落人耻笑?”
楚明燕不以为意地道:“他们说他们的,我过我的。若是谁的话都要去在意,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丫鬟急得跺脚:“姑娘,话不是这么说。此事分明与姑娘无关,凭什么要姑娘来承担后果?奴婢替姑娘觉着不值!”
楚明燕见丫鬟一心为她打算,不由笑了一下:“那若换作是你, 你又当如何?”
“奴婢倒认为,姑娘不该如此轻易就放过殿下,就该让夫人多说道几句, 若是能说服殿下娶了姑娘,那便最好了,哪怕最后仍是要退婚,好歹也能骂一通解解气。”
楚明燕笑着摇了摇头:“殿下心悦明熙妹妹,哪怕众人能逼得殿下娶了我,嫁给一个心里有了旁的女子的男人,这日子终究也是无趣,倒还不如解除婚约,让我们二人各过各的,焉知哪日我不能嫁给一个也真心待我的男子呢?”
“姑娘,您说得倒是轻巧,可殿下终是耽搁了您三年,一旦被退了婚,往后姑娘再要结亲,怕是也不容易啊。”
“那也比扒着人不放强啊,若最后硬逼着殿下娶了我,世上只会多一对怨偶,于他于我,都无任何益处。你当知道,命中该是你的,总归是你的。不该是你的,再强求也是枉然。”
那会儿若非殿下和她定下亲事,明熙妹妹或许还不至于心灰意冷地远走他乡。
虽不是她使的计才谋来的这门亲事,当初她得知了这门婚事后,心里却也是愿意嫁给殿下的,哪怕知道因着她的缘故,明熙妹妹被贬为良娣,她仍是没生出过退婚之意,心想着待日后她嫁入东宫,她定会待明熙情同姐妹,必不会让明熙受一丁点儿的委屈。
而今她才明白,她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明熙无缘无故被贬妻为妾,心里怎可能不委屈不痛心?
还好她醒悟得还不算太晚,只求他日殿下能劝得明熙回心转意,如此她也算是弥补了她当年的过错。
***
宫人内侍齐齐跪了一地,皇后目送皇上离开凤仪宫,直到瞧不见皇上乘坐的龙辇了,才转身回了殿内。
她扶着炕桌,颓然坐了回去。
玘儿去求了皇上赐婚,允他迎娶楚明熙为妻,还在皇上面前直言他此生不会再另娶旁的女子,临了玘儿竟还亲自登门去楚家要求退亲。
一桩事接着另一桩事,事先竟不曾向她讨过任何主意,直到皇上今日来了凤仪宫,她才通过皇上的嘴得知了玘儿退婚的消息。
先前玘儿说要为太后守孝三年,楚家便已心中百般不愿,只因玘儿是为了遵照祖制行事,他们便也不好多议论什么,总归皇家还是认楚明燕这个太子妃的,只需等了三年一过便可成婚。
到头来楚家却只等来了玘儿的退亲。
无论事后是将退婚的缘故推在玘儿的身上,还是推在楚大姑娘的身上,京城关系盘根错节,焉知哪日玘儿向皇上求娶楚明熙的事不会传到他们的耳中,到了那时候,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皇后抬起头,吩咐道:“去,把玘儿叫来本宫这里!”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容玘步入凤仪宫。
皇后将宫人们遣了出去,看着他劈头问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儿臣自然知道。”
皇后眸色如火:“和楚大姑娘的婚事事关重大,你居然也不想着事先进宫跟本宫商议一番,就这么跑去楚家退了你跟楚大姑娘的婚事。你可知道,如今这么一来,从今往后你非但不能再指望楚家和侯府的相帮,还会被他们记恨上。你这个太子之位,到底还想不想坐了?是不是你以为你已被封为太子,你便能一直安然无事地坐稳了太子之位?”
枉她早前以为他冷静稳重,总为此引以为傲,却不料他行事会如此不计后果,当真是昏了头了。
“儿臣自己做下的事,儿臣自会承担。”
“你自会承担?”皇后重复了一遍,直问到他脸上,“你如何承担?”
“儿臣自有定夺,不劳母后费心。”
皇后胸口剧烈起伏着,待呼吸略微平息了些,才又道:“你老实跟本宫说,你退了和楚大姑娘的婚事,可是为了娶楚明熙?”
容玘抬眸看着她:“儿臣正有此意。”
“你个糊涂东西!”皇后咬牙怒骂了一句,见他仍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揉了揉隐隐发痛的额角,道“本宫跟你说不明白。”
她转了念头,偏头吩咐立在一旁的,“单嬷嬷,着人去将楚明熙召来宫里,本宫要亲自问问她。”
容玘心头一紧。
他兀自记得明熙头一回进宫见母后,母后送了一支步摇给她,明熙不知宫里的弯弯绕绕,还笑盈盈地拿起步摇给他看,以为母后送了步摇给她便是真心待她好,殊不知她手中的那支步摇,远远比不上母后后来赏给楚明燕的那支步摇。
纵然明熙已被父皇封为县主,母后可能仍是不喜明熙,不喜明熙背后没有母族的势力,没法助他在朝中站稳脚跟。
“母后,此事是儿臣做的,一切也因儿臣而起,您叫明熙过来是为何?”
“我为何叫她过来?!你既是不听劝,本宫自然只能叫个能让你明白事理的人过来问话。”
容玘神色痛楚地望向皇后:“母后,从前儿臣被送去北国当质子、被人算计加害成了瞎子,被逼着去南边避世、在江州被人暗中下毒险些丢了性命,饶是这样,儿臣也从未开口求过您什么,儿臣更不奢望母后为儿臣做什么。”
皇后的脸扭曲了一下:“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容玘直挺挺地跪在她的面前:“儿臣别无所求,儿臣只求母后能容得下明熙。”
***
日子过得飞快,似乎前几日还在忙着置办年货,眨眼就到了元宵节。
楚明熙、叶林、石竹和惠昭听着外头的鞭炮声,一家四口围坐在桌前吃元宵。
惠昭自幼生长在湖州,湖州虽说也是个好地方,繁华程度总归不如京城,听人说京城的上元灯节比别处都热闹,惠昭就起了兴致,扑进楚明熙的怀里撒娇,一直闹着说要去街上瞧花灯。
惠昭开了口,楚明熙,叶林和石竹自是没什么不答应的。
好容易来一趟京城,下回还不定会不会再来京城呢,而今又刚好赶上京城的上元灯节,怎么说也得带着惠昭去见识一下。
惠昭见她娘亲应允了她,怕去的晚了瞧不见热闹了,连碗里的元宵也顾不上细细品尝,只急急地朝嘴里塞,才吃了一口,便嚷着说“烫,烫!”
楚明熙哭笑不得,赶紧喂她喝了些温茶,帮她去去嘴里的烫,见惠昭面色略微好些了,仍是有些不放心地问道:“让娘亲看看可好些了么。”
惠昭朝她伸出舌头给她看,抬眸看向她,眼里还含着泪光,显然刚才是真烫着了。
石竹在一旁道:“小傻瓜,那元宵虽从锅子里捞出来有一会儿了,也不能照你这么吃啊。”
惠昭钻进楚明熙的怀里,吸了吸鼻子,只觉得更想哭了。
楚明熙搂住她,一壁朝石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再说了免得真气着了孩子,一壁轻轻拍抚惠昭的背脊:“昭姐儿,你慢点吃元宵,咱不着急,灯会没那么早结束呢。”
过了上元灯节,楚明熙便和叶林把回湖州的事提上了日程
。
天气虽仍有些寒冷,但到底比早前好了许多,只要一路当心着些,便没什么大碍了。
才粗粗定下启程的日期,便有人递了帖子上门,楚明熙看着帖子上头的字,一时有些愣怔。
石竹跟她主仆情分深厚,向来没什么尊卑之说,见她愣愣地盯着手中的帖子,只觉有些不对劲,便凑上前去看了眼帖子,才瞧见那是长公主府里送来的帖子。
石竹跟着楚明熙多年,倒也识了不少字,起初她还以为楚明熙近来被皇上封为县主,长公主有意与她相交也说得过去,岂料看过帖子后,才知长公主竟是为了看诊一事。
石竹眉头微蹙:“姑娘,您觉得该去么?”
楚明熙将帖子收好:“自然是要去的。”
长公主在帖子里写着,她身体抱恙,听闻楚明熙医术高明,便指名要她上门给她看诊治病。
长公主身份尊贵,是皇上的亲姐姐,又指名了要她过去,她根本就拒绝不了。
石竹见她面带担忧,低声提醒道:“姑娘,奴婢就怕她来者不善。”
石竹心里不免有些懊悔。
早知今日会来这一出,他们就不该留在京城过元宵节,若是一早就启程回湖州,哪怕长公主仍是送了帖子过来,好歹还能有借口说他们远在湖州,待他们折回京城,也好些时日过去了,都道贵人多忘事,焉知到了那时候长公主是不是已将此事抛之脑后了呢。
而今他们人还在京城,纵然再寻由头拖延,到底也拖不了几日。
她自小便在姑娘身边服侍,长公主跟楚二爷的事,她也曾有所耳闻。京城的大夫何其多,便是宫里头的太医也多得多,长公主就算真得了什么病,哪就非得要姑娘给她治病了。
说来说去,肯定跟楚二爷的事脱不了干系。
石竹的顾虑,楚明熙同样也有。
当年长公主心悦父亲楚景予,父亲却因婉拒了皇上的赐婚狠狠得罪了皇上,莫说皇上记恨了许久,估计长公主的心里也是极不痛快的,而今见了她,又怎可能会待见她。
虽说此事已过去了许久,父亲和母亲又去世多年,照理长公主早该忘了此事才对,只是今日没来由地收到长公主着人送来的帖子,她一时间倒真有些不确定了。
楚明熙沉吟片刻,回了帖子,约定了具体哪日她会登门拜访。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总不能为了张帖子就乱了手脚,一辈子躲着长公主不见罢。
到了约定的日子,楚明熙换过衣裳,将惠昭托给叶林和忍冬照看,带着石竹坐着马车去了公主府。
长公主一早便命下人候在大门外,见楚明熙来了后,便有人在前头引路,领着楚明熙和石竹去见长公主。
才进了屋,楚明熙便瞧见容玘竟然也在,正坐在长公主的身旁与她说着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