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应答。
他朝她又靠近了些。
离得近了, 他听见她牙齿发出不安的“咯咯”声响。
他眼皮直跳,疑心她在害怕。
他抬起手,上前揽住她的肩膀, 想要给她些许的安全感,指尖触到她的肩膀时才发现,她浑身都在打颤。
他没再迟疑,轻轻将她拥在了怀里, 温柔地抚了抚她的脊背。
夜色之中,两人静静地相拥着。
她的呼吸声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他手指微颤着, 将靠在他胸前的她越发搂紧了圈进他的怀里。
重逢多日,这还是头一回她跟他近在咫尺。
他心里有些酸
涩,亦有些喜悦。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缕灯光,朝他们这边移近。
离得近了,可以瞧见是李泰察觉到他们这边的情形, 提着灯笼找过来了。
怀里的人儿明显松了口气,僵硬的身体渐渐松懈下来。
见到光亮,楚明熙从恍惚之中抽回理智,待发现自己被容玘拥在怀中,她挺直了腰板伸手将他推开,退开几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心像被人用力地刺了一下,容玘垂眸看着怀里一空, 眼中的神色瞬间黯然下来,再也瞧不出来半分方才的柔情。
楚明熙朝李泰走近了些,含笑道谢:“多谢李侍卫。”
李泰忙摆了摆手:“楚大夫客气, 是卑职来迟了。”
容玘在一旁看着楚明熙,见她已面色如常,脸上多了些红润,悬着的心陡然一松。
无论如何,她总算不像方才那般让人担忧了。
他从李泰的手中夺过灯笼,微微偏头对她道:“走罢。”
他在一旁提着灯笼,李泰在后面跟着,陪着楚明熙一道往前走去。
客房前,她收住脚步,抬眸朝他看来:“多谢殿下相送。”
容玘唇角微勾:“举手之劳罢了。”
“殿下快回去罢。”
他微垂下眼,浓长的眼睫遮住眼底的失落。
她果真是一刻都不愿跟他多待在一起啊。
他偷偷捏紧了手中的灯笼杆,抬眸朝她勉强牵了牵唇角:“时辰不早了,你早些歇息罢。”
“殿下请回罢。”
容玘仍站着不动:“我看你进去后就回去。”
她不再坚持,走进客房,房门在他眼前阖上。
石竹正抱着惠昭坐在床榻上等着楚明熙,许是觉着困了,惠昭的脑袋微微低垂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早已眯得睁不开了。
石竹见楚明熙终于回来了,才咧开嘴要笑,待瞧见楚明熙面白如纸,眸子登时凝住,心里咯噔一下,急急开口道:“姑娘,您怎么了?”目光在她脸颊上来回逡巡着,她咽了口口水,问道,“您是不是又……”
楚明熙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被石竹抱在怀里的惠昭,石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立时明白她并不想让孩子发现什么,便抱着惠昭站起身:“姑娘,今晚我带昭姐儿去我房里睡罢。”
楚明熙生怕自己发起病来会吓着孩子,点了点头道:“你们快回去睡罢。”
二人的说话声惊动了惠昭,惠昭睁开惺忪的双眼瞧了瞧周围,待瞧见楚明熙已回来了,在石竹的怀里挣扎着想要下来扑进楚明熙的怀里。
“娘亲,你怎么才回来呀?昭姐儿都等了你好久了。”
楚明熙看着她娇憨可人的模样,心下一软:“时辰不早了,快跟竹姨回屋睡去罢。”
“昭姐儿想跟娘亲睡。”
惠昭向来很黏着楚明熙,夜夜都要跟楚明熙睡同一张床,抱着她才能安睡,哪知道已几年没发过病的楚明熙今晚又受了惊吓。
楚明熙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又疼又涩。
石竹在一旁柔声哄劝道:“你娘亲身子不适,需要好生静养,昭姐儿听话,跟竹姨睡罢。”
惠昭面上多了几分忧心:“娘亲是病了么?娘亲哪里痛,可要叫舅舅过来瞧瞧么?”
楚明熙勉强扯出一抹笑:“娘亲没事,歇上一觉就无碍了,昭姐儿不必担忧。”
惠昭搂住石竹的脖子:“那昭姐儿今晚就跟竹姨睡,娘亲你好好歇息,明早昭姐儿再来找你。”
石竹亲了亲她的额头:“我们昭姐儿真乖。”
两人匆匆回了石竹住的客房,天色昏暗,两人都没瞧见站在不远处的容玘。
容玘眉头直蹙。
过了许久,他方觉若是被人瞧见他在此处,恐怕于楚明熙的名声不利,方才转身离开了。
许是心下不安,分明已经很晚了,他仍是半点睡意也无。
楚明熙适才的样子实在不同寻常,叫他总有些放心不下。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才酝酿起一丝睡意,忽而响起些微动静,他面色凛然一冷,掀被下了床榻。
他心系楚明熙的安危,穿上鞋便径直去了她的客房,跳上窗台悄然而入。
室内亮着一盏灯。
他轻轻走到床前蹲下。
她盖着衾被,脸朝上平躺在床榻上,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睡着。
他在床前缓缓蹲下,目光一寸寸地从她脸颊上扫过,想要将她的模样一点点描绘进心里。
与刚在江州重逢那会儿相比,她又消瘦了一些。
心口处又开始隐隐发疼。
而今他才明白,心口的那股难受是为何。
是心疼。
长到这个年纪,他见识过人心的险恶、世间的炎凉,却从未享受到人和人之间的温情,更不曾为了谁尝到过心疼的滋味。
他只从她那里得到过温情;
也只对她有心疼的感觉。
酸楚由心间渗透向四肢百骸。
她比先前憔悴了些,焉知不是因为不喜他总试着想要接近她。
他带给她的唯有烦闷,偏偏他又舍不下她,做不到离她太远。
容玘站起身,转身欲要离开,余光瞥见蜡烛还亮着,怕烛火扰了她睡眠,凑近了将蜡烛吹灭。
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身后忽而传来一声呢喃声。
声音落得极轻,但在寂静无声的室内响起,仍是让人忽视不了。
他听不清楚她说了什么,折回到床榻前。
楚明熙一时又没了任何动静。
不过一瞬,便又低声呢喃起什么。
他半跪在床前,一点点朝她那边探过去,屏息静气地细听。
她的声音仍是模模糊糊的叫人听不真切,只隐约从她的声音里辨出一丝惧怕。
容玘心下一紧,忍不住低声唤道:“明熙?”
楚明熙未作应答,喉咙里却发出了一声哽咽。
他心中愈发忐忑,赶忙点燃上蜡烛确认她到底发生了何事。
黑暗的屋子又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
容玘将目光投向床榻上的人儿,也不知她梦见了什么,眉心微蹙,原本还平躺着的姿势变成了侧躺,两只手臂紧抱住身体,紧紧地蜷缩成一团。
他拿起烛台挪近了些。
不过片刻,她紧皱的眉头就又舒展开来,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紧攥在她手中的衾被被她松开,方才还有些急促的呼吸又渐渐变得缓慢起来。
容玘兀自有些不安,又唤了她一声:“明熙?”
她恍若未闻,少顷,呼吸就又变得绵长,沉沉睡了过去。
他不忍扰了她的清梦,忆起方才的事,有些不放心留她独自一人,索性打消了离开的念头,轻手轻脚地在她床沿边坐下。
虽不清楚她在害怕些什么,但有他守着,总归比让她一个人待着强些。
微微跳动的蜡烛映着她的脸庞,脸上细碎的绒毛清晰可见,暖色的烛光在她的脸上镀了一层柔光。
容玘的手指抬起又落下。
罢了,还是让蜡烛点着罢,虽会让明熙睡得不够安稳,可若是她再有些什么,他也好立刻瞧见不叫她好等。
次日清晨,天色将亮未亮时,楚明熙醒了过来。
一睁眼,就瞥见有个男人靠坐在她的床沿上。
她吓了一跳,初醒时还余下的些许睡意瞬间消散,扯着衾被朝角落里一缩。
定睛一看,发现那人是容玘。
楚明熙登时怔住,一时想不明白容玘怎会在她屋里,他头微微低垂着,似是就这般坐靠着睡过去了。
她知容玘素来浅眠,一有响动便容易惊醒过来,方才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都没能惊动他,可见得他是真的乏累了。
楚明熙犹豫着将他叫醒还是任由他再睡会儿,容玘已睁开眼睛,一抬眸,便对上了她的视线。
他眼睛下有青黑,神情也瞧着有些疲惫。
难道他整晚都守在她的床前么?
容玘不知她心中所想,看着她温声问道:“明熙,昨晚睡得可还好么?”
她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他的眼
神里多了几分忧心:“可是做了噩梦?”
她垂眸沉吟,随即又摇头回道:“不曾。”
她恍惚记得自己身处一片黑暗之中,这处境只叫她害怕,不过后来又梦见过什么,她自己都记不太清楚了。
不过这些,自不必跟他说。
容玘察觉到她的冷淡,神色微窘。
她一觉醒来,却见他在她屋里,此事无论怎么想,都是他唐突了。
他怕她误会,忙解释道:“昨晚半夜时,我听见传来一些动静,此处虽说是驿馆,到底不如自己家里安全,我怕你有什么事,所以……”
被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窘意更深,抿唇掩饰心中的酸苦。
楚明熙嘴唇翕动着,才要说话,门外响起几记叩门声,她溜下床打开门,门外站着叶林,石竹和惠昭。
石竹不自觉地在她脸上扫了一眼,来之前一直揪着的那颗心终于安定下来,惠昭朝她伸出小肉手,眼睛弯成了月牙:“娘亲抱抱!”
楚明熙抱起惠昭,石竹笑着道:“昭姐儿一起来便嚷着说饿了,说要跟您一道去用早食呢。”
容玘站在床前,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的复杂情绪。
见叶林眼下一片青黑,楚明熙心下诧异,不由得问道:“叶林哥哥,你昨晚可是没歇好?”
“无妨,昨晚半夜驿馆有人闹病,驿馆的人知道我是大夫,便请我去给人看诊,到了天快亮的时候才回房歇下。”
才说完,便瞧见容玘竟也在楚明熙的房里,不觉愣了一下。
容玘一贯喜怒不形于色,面上仍是一派神色自若模样,视线却不停地往叶林的方向瞟着。
惠昭没察觉到两个男人在暗中较着劲,只伸出又软又小的手指握住楚明熙的大拇指:“娘亲,你身子可好些了么?”
楚明熙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愧疚,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娘亲已经好多了。”
惠昭钻进她的怀里,哼哼唧唧:“娘亲,昭姐儿今晚能不能跟你一起睡?竹姨她睡觉会打呼噜,昭姐儿昨夜一晚上都没睡好呢。”
没成想孩子倒是一早就告状来了。
楚明熙和石竹相视而笑,石竹轻轻拧了拧她的鼻尖,佯装气恼地道:“嫌你竹姨打呼噜是吧?竹姨可被你伤到心了,往后竹姨可不给你做糕点了。”
惠昭咯咯地笑,楚明熙将孩子递到石竹怀里,道:“我才起来,先去打些水洗漱一下。”
楚明熙洗漱过后,便和惠昭和石竹一道下楼用饭,叶林不动声色地落在最后,转身看向跟在身后的容玘。
两人四目相对,心里多少都有些芥蒂,看着对方时都没什么好脸色。
随之而来是长久的沉默。
半晌,叶林才面色不虞,神情疏淡地道:“殿下也是体面人,就莫要再对明熙纠缠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