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父很早便瞧出她于医术方面有些天分, 将他毕生所学所知逐一教会她,望她哪日能继承顾家的衣钵。
其中一项,便是如何通过闻味来分辨药材, 是以她闭着眼睛也能闻味辨药。
今日用的一味药材,似是气味有些不对。
她心中起了几分疑惑,想着此事非同小可,不该随便就嚷嚷起来, 忙敛了敛神色,从一堆药材中拿起石菖蒲凑近鼻尖仔细闻了闻。
她手中的石菖蒲果真气味不对。
她不死心, 将手中的石菖蒲搁在一旁, 转而又拿起另外几根石菖蒲辨味,情况亦是如此。
她放下石菖蒲,心下了然。
难怪她用了同一张药方子,能医治好昭姐儿他们和鸿庆客栈那几个病人的疫病,却怎么都治不好被官府隔离起来的那些病人。
先前她总以为兴许她疏忽了什么,或是那些久病不治的病人身子太虚, 抑或是旁的什么缘故,没成想竟是衙门里用的一味药材被人偷偷掺了假药,也无怪乎病人吃了药后病情没有任何起色不说,还时有病情反复的迹象。
不可能是碰巧有人弄错,方才她已细细辨认过,后院里的这一批石菖蒲都有同样的问题,想来应是药商故意给了假药借机牟利。
光靠药商可做不到这一点,还需官府那边有人暗中相帮。
官府勾结药商, 此事人命关天,她来此处还没多久,除却几位大夫, 她并不认识衙门里的什么人,倘若真要查探事情的真相,仅凭她一己之力根本揪不出背后的那个人,搞不好进而还会惊动了对方。
楚明熙眉目轻皱,脚步踌躇。
除了容玘,找谁都不适合。
在一众官员中,容玘身份地位最高,他说的话,旁人不敢不从。
相处这么些日子,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无论从前他如何待她,无论眼下他们关系如何,他无疑都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太子。
自容玘来了江州后,当地的官员便专门为他收拾出一间书房让他处理政务,楚明熙遥遥瞧见书房屋门紧阖着,深吸了口气抬脚朝前走。
有他相助,总好过她一个人像个无头苍蝇一般,更何况患者的病情也委实拖不起。
守在屋外的李泰见来人是她,喜出望外,立时上前相迎招呼道:“楚大夫。”
楚明熙瞥了一眼紧阖的屋门又收回视线:“殿下他这会儿在么?”
“在呢,在呢。”
“可否劳烦李侍卫替我通传一声,我有要事要禀明殿下。”
“楚大夫客气了。”李泰一壁说着,一壁在前头引路朝里走,“楚大夫请随我来。”
这些日子楚大夫肉眼可见地待殿下冷淡了许多,殿下嘴上虽什么都不说,但只瞧殿下的脸色便能猜得出来,殿下的心情很不畅快。旁人不知,他却是知道内情的,实不能怪楚大夫刻薄了殿下,可殿下是他的主子,他心里总盼着殿下好的。
自殿下和楚大夫重逢后,这还是楚大夫头一回主动来找殿下。
通传是大可不必的,殿下时常向他问起楚大夫,待会儿殿下见楚大夫过来找他,心里肯定高兴。
楚明熙脚下微顿,想问他不该先通传一声再进去么,李泰脚步飞快,想要提醒已是来不及了。
李泰躬身将她请进去,正在翻看册子的容玘抬起头来看向她,眸子不自觉地亮了几分:“明熙,你来了。”
楚明熙走到桌案面前施了一礼:“民女见过殿下。”
屋中登时一静。
容玘攥紧册子的一角,声音低沉:“不必多礼。”
他让了座,吩咐李泰去倒两杯热茶过来,楚明熙忙开口道:“不必麻烦,民女禀明了要事就会回去。”
李泰来回看着两人,左右为难。
这茶究竟是倒还是不倒?
容玘眼底升起一抹黯然之色,转瞬又从眼尾消失,默了默才道:“好,那你说罢。”
楚明熙道出自己的来意:“殿下,用来煎药的一味药材似是有些不妥。”
“何处不妥?”
“民女方才去了后院,觉着石菖蒲气味不对,便将堆在后院的石菖蒲都仔细辨认了一番,都是同样的情形。”
容玘蹙起眉尖:“是掺了假药?”
“民女尚未查验过库房里的药材,不过就后院里的那些石菖蒲来看,当是用了假药。”
容玘微微颔首。
幸好明熙没进库房去查看库房里的药材,不然兴许会打草惊蛇。
他忆起一事,神色忽而变得愈发凝重:“你发现那些石菖蒲有问题时,身边可有旁人?”
楚明熙摇了摇头:“没有。我去后院的时候,就只有莺儿在。”
“她可有留意到你在做什么?”
“莺儿一心只顾着煎药,不曾注意到我的举动。”
他拧紧的眉头微松,低声喃喃道:“没人瞧见便好。”
他沉吟片刻,两眼望进她澄澈见底的眸子,郑重地道,“明熙,接下来你莫要再插手此事,也别跟旁人提及此事,连服侍你的墨菊也一并瞒过,余下的事我自会处理妥当。”
她声音发涩,透着一丝颤音:“殿下是怀疑墨菊也参与了此事么?”
墨菊那样淳朴的一个姑娘,难道也会做出如此肮//脏之事么?
“我并不认为墨菊跟此事有关,只是此事兹事体大,墨菊平日里跟你走得近,又是衙门里的人,防人之心不可无。”
楚明熙一时心情有些复杂。
她来之前曾想过,他兴许不会信她的话,或是虽信,却要她拿出些证据来。没料到他一上来就信了她的话,还担心她被人瞧见她识破了假药一事。
她不能昧着良心说他苛待她,事实上,此次来江州,他出手帮过她多回,让她少受了许多委屈,也免去了她许多麻烦。
她不说,不意味着她察觉不到。
他待她是好的。
一如从前他们关系还未破裂时,他待她也是十二分的好。
可偏偏就是他,在她的心口上狠狠扎了一刀。
从前,她太过天真愚笨,他是为了利用她医治他的眼疾才对她好,她却会错了意,误以为他跟她一样,两情相悦。
而今他对她颇多照顾,也只是因为他对她抱有愧疚。
她心头一酸,垂下头强忍住泪意,不过片刻,便又抬起头朝他勉强扯出一抹笑:“多谢殿下提醒,民女明白。”
楚明熙离开后,容玘将李泰唤到跟前命他彻查假药一事,并叫他好生叮嘱守在明熙屋门外的几个侍卫,叫他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一旦发现任何异常,赶紧过来禀报。
李泰明白容玘这是怕楚明熙被人暗中盯上而不自知,楚明熙虽说过没人留意到她在后院的举动,可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再如何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要查那药商容易,不容易的是查到与其勾结的官员。都在同一个衙门里,若要偷偷对楚明熙下手,简直易如反掌。
李泰顺藤摸瓜,揪出背后与药商勾结的官员。
人证物证俱在,由不得主使人狡辩。
容玘严惩了药商和那官员,手段之狠绝,令人咋舌。莫说从未打过这主意的人,便是从前因贪念曾起过用假药牟利心思的人,也吓得立时打消了这念头。
这些都是后话。
有了石菖蒲的前车之鉴,容玘将楚明熙叫来书房,询问其他药材可有不妥。
楚明熙忙回道:“殿下放心,民女那日便已辨认过,后院里的其他几味药并无不妥。”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为稳妥起见,民女认为,最好还是打开库房,查看一下库房里余下的药材以确定无事。”
容玘温声道:“你放心,库房里的那些药,我自会派人去查。”
两人就病人的病况又交谈了几句,容玘得知现下石菖蒲的存量只够再用上两日,将李泰叫进屋内吩咐道:“即刻派人去周边各处采买石菖蒲,越快越好。”
李泰应下,楚明熙本欲起身告辞,听了此话若有所思。
而今因查出假药一事,原本采买的那些石菖蒲不能再用,而新药商又尚未找到,石菖蒲开始短缺。
疫情当前,各种药材都成了稀罕物,难免会有一些人想要趁机发黑心财,此次虽揪出假药一事背后的主使人,但难保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奸商能等,染了时疫的病人却一刻也等不了。
她抬眼看向容玘:“民女的药铺里还有一些存货,虽不知那些药能支撑多久,但好歹能暂时拿来应应急。”
能多争取一些时间便也值了。
容玘没料到她会如此提议,回望着她一时没吭声。
楚明熙见他神色莫名,以为他忧心她药铺子里的那些药不靠谱而不愿说,于是又开口道:“殿下放心,民女平日里都是亲自打理药铺子里的事务,那些药材的质量还是能信的。”
容玘心里漾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他哪是嫌弃她给的药材不好,他只是没料想到她会有此提议。
从前他那样待她,她竟还肯出手帮他。
他看着她,语气恳切地道:“明熙,多谢你还愿意帮我。”
她面色淡然,态度一下子变得疏冷了些:“殿下不必客气。民女只是想早日解决江州时疫之事。”
***
仁安堂。
叶林打量着来人,有些喜出望外,亦有些难以置信:“壮士是江州那边过来的么?”
“正是。”来人掏出一封书信双手捧上,“楚大夫还托某转交给您一封信。”
叶林伸手接过他递来的书信,忍不住问道:“楚大夫在江州一切安好么?”
“您尽管放心,楚大夫她一切安好。”
叶林看过信后,将书信塞入怀中,多日来悬着的那颗心总算回落到地。
来人还有要务在身,见叶林无话再问,便直接道明了来意,叶林交代徒弟照看好医馆,便带着来人去了库房取药。
众人一顿忙活,来人命手下将药材搬到马车上欲要告辞,叶林上前将他喊住:“诸位壮士辛苦,不若先喝杯茶水润润嗓子罢,容某修书一封,还请壮士到了江州后,能将信转交给楚大夫。”
来人拱拱手:“叶大夫放心,某一定将信交到楚大夫的手上。”
接过叶林写好的家书,来人带着那批药材,和他的
手下又立刻马不停蹄地回了江州。
他来到江州,亲眼盯着手下将药材安排停当,径直去了容玘的书房复命。
见楚明熙也在,他上前几步,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楚大夫,这是给您的家信。”
自那日来了江州后,楚明熙便跟叶林他们断了音讯,心中不免有些牵挂,只是江州疫情危急,她不能丢下江州的百姓不管,便只能暗自期盼叶林、石竹和惠昭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她谢过对方,拆开信纸细细看了一遍。
叶林在信中写着,昭姐儿身子已大好,胃口也好了很多,昨日还将他从街上买回来的风筝找出来抱在怀里。问她这是做什么,她说她想念娘亲,娘亲那日曾跟她说过,等她病好了,便带着她一同去放风筝,眼下她病已好,娘亲定会信守诺言,早些归来与她一起出去放风筝。石竹夸她懂事,做了好些红豆糕给她吃,得亏他拦着不许她多吃,不然怕是晚膳都吃不下了。
楚明熙将信贴在胸前。
他们一切都好,叫她心中如何不欢喜。
坐在桌前的容玘,视线不由自主在她脸上逡巡着。
下属给的信中也不知写了什么内容,她只看了几眼,嘴边眉梢就溢满灿烂的笑意。
容玘耳边响着下属的话音,偏偏他一个字都没有细听进去。
她脸上的笑容牵引着他的目光,他分明该在意才运送过来的药材,却总是控制不住地想去留意她那边的动静。
她笑得真诚而温柔。
他和她朝夕相处三年,他不是没见过这般模样的她。
从前她也曾对他这样笑过,只是如今一切都变了。
他眉眼微垂,克制着不朝她那边瞧过去,心底却无法抑制地涌起一抹恐慌。
直忍到楚明熙回去了,容玘内心一阵挣扎,终是压下心中的羞耻向属下问出了口:“你此次去湖州,是谁给你那封书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