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肆拾叁章 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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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闹起时疫的消息, 最终还是通过容玘派出去的信差上报给了朝廷。

京城那边得了消息,太子殿下前些日子前往江州调查大坝决堤一事,不成想江州在水患之后又爆发了疫病, 太子殿下已下令封了城门,不仅是江州的官员和百姓,就连太子殿下自己,也被困在江州城中走不出来。

时疫一事也传到了皇后的耳中。

皇后攥紧手中的帕子, 脸色苍白如纸,身边服侍的单嬷嬷捧着茶盏上前几步, 道:“娘娘, 先喝杯热茶罢。”

皇后咬住唇,偏头看着单嬷嬷:“单嬷嬷,你说玘儿的命怎么就如此坎坷?当初他才不过几岁,就被送去北国当了质子,过了整整八年才回了京城。前脚才被皇上封为太子,后脚就瞎了双眼去了南边养病。

“后来他治好眼疾, 本宫总以为他往后定会顺顺利利的,怎又在江州遭了难。本宫在后宫多年,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万一……万一他也被染上了,本宫……”

单嬷嬷忙宽慰道:“娘娘,太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没事的,何况江州那边已过去了好些大夫, 谅必再过不久就能研制出良方救治疫病。”

皇后却听不进她的劝,起身去了御书房找皇上说话。

皇上抬眸看着立在书案前的皇后:“皇后这会儿怎么想着过来了?”

“皇上,玘儿一日不离开江州, 臣妾一日不得安宁。臣妾斗胆,想求皇上能把玘儿早日召回京城,另外派个人过去处理要事。”

皇上淡淡抿了口茶,神情难辨。

他将茶盏搁回桌案上,不疾不徐地道:“原来皇后也知道朕派玘儿过去是为了处理要事。”

皇后眉头凛然一蹙:“皇上,臣妾恳请皇上能体恤臣妾的爱子之心。臣妾只有玘儿一个儿子,江州情况危急,臣妾实在不忍见到玘儿有丝毫的闪失啊。”

“皇后,你有爱子之心,朕亦有,可你当知道,此举不妥。你求朕遣了旁人去江州,此话说得轻巧,你放眼整个朝廷,除了玘儿,朕又能放心派哪个过去替朕处理政务?”

他从桌后站起身来,负手踱步,来回走动。

“眼下江州都已知晓太子殿下去了江州,贸然换了个人去江州,在江州百姓的心中必会引起慌乱。时疫当前,人人谈之色变,人心本就容易乱,倘若在这时候朝廷竟还做出一心只想着保住皇子、由着他们自生自灭的举动,换作你是江州的百姓,你又当如何作想?”

此次因着水患连连的缘故,致使大坝决堤,他本就对江州的官府起了猜忌,疑心他们勾结奸商中饱私囊,而今江州又闹起时疫,若有人借机暗中煽动当地的百姓对朝廷起了异心,简直是易如反掌。

唯有太子替他守住江州,与江州的百姓共度难关,江州的百姓才会相信朝廷、相信他这位皇帝。

皇后与他夫妻多年,哪会看不透他心中所想,脸色立时白得不剩半点血色。

如此狠心绝情的丈夫和父亲,只让人觉得心寒。

皇上的心中只有他的江山社稷,为了保住他的江山,被牺牲的那个人永远是她的玘儿。

假使玘儿不幸丢了性命,皇上并不会损失什么,自是还有别的儿子能继承他的皇位。而她,却只有玘儿这么一个儿子。

当初玘儿被送去北国当了八年的质子,说到底还是因为大梁无能、这个皇帝无能!

旧仇新仇一起涌上心头,皇后没了平素的温婉和顺,愤恨地望着皇上,已到唇边的话语冲口而出:“皇上总是说一切当以江山社稷为重。是不是在皇上眼里,为了江山,玘儿就该被牺牲掉?就如当年玘儿被送去北国当质子,大梁屡屡战败,就该拿玘儿去讨好北国。至于玘儿在北国是否受了苦楚,没人会去在意,是么?”

皇上听了又气又窘。

他登基多年,从未有人敢这么说话让他脸上无光。

遮羞布被人生生扯

下,叫他如何不怒。

他停下脚步,赤目盯着皇后,语气夹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皇后,你失仪了!”

他几步走到她面前看了她良久,唇边涌起浅浅的冷嘲,“皇后,你不满当年玘儿被送去当质子,可是皇后你难道忘了?当年质子一事,你自己也是赞同的,朕记得,你亲口跟朕说,能为朕排忧解难、为朝廷解决燃眉之急,你甘之如饴,这同样也是玘儿的福气。你现在又为何跑来朕的御书房立指责朕?”

皇后震惊地看向皇上,面色数变,下意识地就退后两步。

她张口欲辩,却又无从辩起。

玘儿是她的亲生儿子,她比谁都在意她这个儿子,但说到底她更在乎的仍是她自己,还有如何保住她的中宫之位。

那年玘儿年仅八岁,便被送去北国当了质子,她再如何心疼玘儿也只能答应皇上将玘儿送走,得了皇上一句夸赞,道她深明大义,后宫有她这位皇后,是他的福气,亦是大梁的福气。

牺牲了玘儿,换来了大梁国八年的安稳。

***

一切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楚明熙也没闲着,得了闲就会帮着一起煎药,她虽不是衙门里的人,便是不做这些事,也没人能指摘她什么,但疫情当前,人手总有不足的时候,能出一份力也是好的。

这日过了申时,容玘处理完手里的事务,起身去了后院。

还未走近,远远就闻到一股浓重苦洌的药味。

杂役跑前跑后地忙碌着,见来人金冠束发,身长玉立,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是刚来江州不久的太子殿下。

见太子殿下来了此处,杂役吓得差点魂儿都没了。

此地乃是隔离重地,虽是皇上命太子殿下来了江州,但殿下身份尊贵,实不该来此地犯险,万一殿下有个什么好歹,他们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啊。

容玘走近了几步,看着守在煎药炉子前的楚明熙,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炉子,小巧的鼻尖上还沁着微亮的汗珠。

她察觉到身侧的动静,起身看向他,福了福身子施了一礼,衣摆间随着她的动作透出些许药香味。

容玘神色一滞,恍惚间,忆起了数年前他还眼盲的时候。

他迎风站在树下,宽大的袖袍被风吹得飘起又落下,周遭安静到了极点,耳边唯有风声簌簌吹过,带起树叶沙沙作响。

风吹过时,带起了一缕药香味。

那缕药香在树下缭绕了许久都不曾散去。

他知道,除却他,还有一个人也在那。

那人小心翼翼,似是怕惊扰到了他。

原来,他闻到的,是明熙身上的药香。

为他治疗眼疾那会儿,明熙时常在廊下煎药,许是怕扰了他的清净,被浓重的药味呛着时,她也尽力压抑住不敢咳出声来。

她医术了得,做事又是难得的妥帖细心,由她来煎药,自是比府里的下人煎药更来得让他放心。

他也逐渐明白,明熙大约是对他生了爱慕之心。

但他只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到。

明熙天性纯良,她看不透的事,他却看得透彻。

他不甘于此生都在南边避世,当个无权无势的废人。

他要夺回原本属于他的太子之位,终有一日,他将手握权势,不再被人随意牺牲和拿捏。

他想要过的生活里,不会有她这么一个人。而他的背景太过复杂,他也绝不会是她的良配。

所以他装作没看出她对他的心思,只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善待她,给她他能给的一切。

这些,原本就是她该得的。

***

秋雨连绵,接连下了多日的雨后,终于开始放晴。

染了时疫的病人服下按照楚明熙的药方熬制出来的汤药后,病情略有减缓,却还远不到痊愈的地步。

无论如何,病情没再继续恶化下去,总归也算是个好消息。

楚明熙在后院煎了几天药,见煎药方面已进入正轨,不需要她在一旁看着,于是大部分时间都会待在容玘命人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坐在桌前给新染上时疫的病人看诊。

先前官府一味地瞒着当地的百姓,致使一些百姓染上了时疫而不自知,若非容玘雷厉风行,刚来了江州便下令严查每一户人家和每家医馆,以确认城中是否还有疑似染上疫病的患者,否则只怕感染的人数更难以估量。

楚明熙朝坐她面前的妇人弯了弯唇:“你这是感染了风寒,我这便帮你开些寻常的方子,你回去后好好喝药,歇上几日便好了。”

妇人轻抚着胸口松了口气:“不是疫病便好,不是疫病便好。”

这两日她身上出现了一些症状,吓得她一夜没合眼,想着江州近来疫病猖獗,若是真染上了疫病便糟了,是以晨起后便来了棚子里看病。

“虽不是疫病,但还是得好生注意着些。若是有任何不妥之处,还请赶紧过来让我瞧瞧,莫要一味地拖着。”

妇人连连点头称是,跟她道了谢起身离开。

楚明熙伸手揉了揉有些酸疼的脖子。

这几日前来看诊的病人日趋减少,原先染了时疫的病人也在日日按时服药,城中的疫情已逐渐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眉目舒展开来,心情也变得轻快了许多。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过一瞬,外头就有人一把掀起布帐冲进了棚子里。

来人脸色煞白,额头上满是大汗:“大事不好了!”

坐在桌案前的彭大夫看对方的脸色暗道一声不妙,急急地道:“发生了何事?”

“病人病情复发了,病情比之之前愈发重了。”

宋大夫也惊了一跳,从桌前站起身来:“你说什么?”

“那些病人先前日日按医嘱服用汤药,前几日还好,自昨夜起,有好几个病人病况比之前更糟了。“

彭大夫眉头紧皱:“那些病人可是吃了什么不该食用的东西么?”

来人忙回道:“并没吃过不该食用的食物,每日吃的都是厨房里统一做的粥饭。小的已问过厨子,那些食材都是极干净的,绝不可能有任何不妥。”

“不是饭菜的问题,那又是何缘故?”

“病人眼下服用的都是按照前几日楚大夫给的那张药方子煎的药,小的实不知哪里出了差池。”

话音落下,棚子里陡然一静,落针可闻。

这人来得匆忙,彭大夫和宋大夫又问得急切,没人留意到棚子里还有好几个前来看诊的人尚未离开。

等着看诊的几人只觉得心里没底,惶恐之感如同滔天的巨浪逐渐蔓延开来。

先前他们听闻前来江州的大夫研制出一张良方,喝下药后病情便能缓解,众人便以为江州有救了。

如今却是这番局面,服了药的病人非但病没好,病情反而更糟了,叫他们如何不心惊胆战。

余下的几位大夫不由侧目,暗想,果然女人就该老老实实地嫁人在家相夫教子,去钻研什么药方子当那劳什子大夫。

先前他们就不怎么赞同用楚大夫的药方子,偏偏太子殿下发了话,他们不服也只能顺从,就该料想到会有今日这一遭。

这楚大夫年纪尚轻,说到底能有多少从医经验。一个女娃子弄出来的药方真真是不靠谱,治不好病人不说,还忒误事。

楚明熙紧紧地抿了抿唇,顶着诸位大夫投来的目光,看着坐在桌案前等她看诊的那个病人,想着总该先把手中的事情做好,温声道:“我先帮你把把脉。”

那人似是受了刺激,脸色突变,猛地跳起身来:“我不要你帮我看诊。”

他瞧得分明,诸位大夫听闻药方不妥后,便将目光投向了他眼前的这位女大夫。此情此景,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人朝后退了几步,高声嚷道:“我要活命,我家里老老小小都还在等着我赚钱养家,我不会让你看诊,更不会吃你那些药,你开的药方子是会吃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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