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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13 章 · 9,023

一九九九年三月十九日。

「妈的,你是得忧郁症还是躁郁症啊?你没有听过马路如虎口吗?在车阵里面乱钻,想找死啊,经济不景气也不能用这种方式赚丧葬费……」

马路边,一个绑着长马尾的女孩子擦着腰,状似泼妇,指着一条无辜的黄狗大吼大叫。

那条黄狗居然也乖乖地夹着尾巴,缩趴在人行道上,聆听女孩的「教诲」。

就这样,她骂过十七分钟后,松口气,摆摆手放它一马,狗儿像听得懂人话似的,也松口气、转过头走开,继续它的流浪狗生涯。

呼……女孩还是很不爽,狠狠踢了路树一脚。

对啦,她是在迁怒,谁叫那条狗不长眼,挡在她的摩托车前面,害不专心骑车的她差点把它压在车轮底下。

恨恨的走回摩托车边,看见置物篮里的杂志,一把无明火又热热烈烈的烧了起来。

杂志封面上是目前红到发紫的男明星,他和一个女明星在夜店里约会,被狗仔队拍到,成了这期的主题。

「妈的,又是一个长发飘逸的大眼气质美女,这家伙只长年纪不长脑袋?交了那么多个大眼妹,还不知道大眼妹多草包!

「啊尤其是这个,厚厚厚,这个是倭寇啊,飘洋过海,我只叫他去捞日币,又没叫他到日本去捐精,气死……」

指天指地,正在骂人的是符昀。

她今年十八岁了,念二专护理系,现在进大医院里面实习,大概她多少还是有遗传到她老爸的智商,国英数念得普普通通,但一进护理系,竟如鱼得水,每科成绩都跑在最前面。

符叔叔每次想到这,都会忍不住叹气,要是女儿读书肯认真一点,说不定就能考上医学院,继承他的衣钵。

可惜,千金难买早知道,更别想买回被光阴辗过的缺憾,认命,是人类一生中重要的学习。

去年,杜煜权以优异的成绩从大学毕业,一面到杜爸的公司上班、一面攻读研究所。

杜爸常觉得能生到阿权这种儿子是三生有幸,但符昀说:「那是杜爸做生意不够奸啦,要是够奸,阿权就会从吃喝嫖赌四技学院毕业。」

三个人当中,变化最大的是孙家扬。

阿扬的个性和他亲生老爸一样,懒散、敷衍、随便,什么事都只做三分,就躺下来等待收成。

可他天生有种说不上来的好运道,他的功课超烂,却从来没有补考过;他不念书,老师却特别关爱他;他什么都不说、不做,就能吸引同学情谊,是个人际关系超好的家伙,你可以说他鸿运当头、福星高照,问题是,他头上那颗福星从出生到现在,还没有离开过。

他十七岁被经纪公司相中,拍第一部电影,没想到初试啼声就红翻天,然后第二部、第三部电影相继产生。渐渐地,在票房长红之后,他被誉为亚洲最帅的男人。

他的歌声了不起是深情温柔,根本谈不上什么特色,却能出唱片,更狠的是,唱片一出就大卖,不但金曲奖被提名,还抱走最佳新人奖,让一堆有内涵、有歌艺的才子才女扼腕。

本来呢,他还只是受到年轻女性的青睐,没想到一个莫名其妙的认子事件,竟让他变成少女、师奶通杀的偶像。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

他爆红后,他那个杂碎垃圾双兼的亲生老爸回来认亲,说要拿走儿子的监护权——真是见鬼了,二十岁的男人早就不需要监护人,他纯粹是闹爽的吧。

根据以往经验,阿扬自然是二话不说报警抓人,结果他老爸天生头脑愚笨,竟被同居女友说动,召开记者会,爆料亲生儿子的不孝事件,搞得阿扬天天上头版。

他先让这件事持续发烧两个星期,由着那些媒体记者追问,半句话都不回应,把观众的关注炒到最热点。

然后,他和杜爸一起上电视接受专访,来个深度大反击。

对着摄影机,阿扬用迷人的嗓音对观众说:「我这辈子的成就全是养我的爸爸给的,没有他便没有今日的我:至于亲生父亲……」

他哽咽,别过头,背对摄影机,做了一个类似擦泪的动作,等他再回头时,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容,「对于父亲,记忆里的每个片段,都是他虐待母亲的画面,还有他抓起我,恐吓母亲,不给钱就要把我从三楼丢下去的可怕印象。

「过去十几年,他不断向我养父勒索金钱,现在我更不愿意他因为我,打扰我母亲和养父的平静生活,这对他们并不公平,而且……属于他的恶梦,真的应该终止了……」

就这样,他引得妈妈级影迷母性大发,全力支持他。

事件过后,他的亲生父亲变成过街老鼠,自人间蒸发,而杜爸的公司因为这件事的宣传,当季新开发的化妆品大卖,成了上柜公司,资产大增。

这实在不能不让人承认,孙家扬是个幸运到爆的男人。

上星期,他受邀到日本拍一系列的家庭电器产品广告。

出发前,符昀知道和他合作的是个长发飘逸的日本女星,本来还很担心他的桃花效应,可是想想,两个人语言又不通,应该擦不出什么火花吧,没想到,他们还是上报了。

啊,对了,阿扬和于复媺的恋情在于复媺考上大学,阿扬放弃学业进入演艺圈之后,正式结束。

符昀不知道是不是于复媺对阿扬的影响太深,他之后传出绯闻的每个女朋友,都是那种可怜兮兮的小白兔型。

她从摩托车的后照镜里看去,镜子里的自己气得脖子粗、脸又红,大大的眼睛里盛满怒意。

她抓起自己的长头发甩两下,「孙家扬,你瞎了吗?这是什么?这是长发飘飘啊。」

她用力拔下太阳眼镜,指向自己的眼睛。「这不就是大眼妹吗?干么舍近求远,以为石油很便宜,可以多坐飞机刺激全球经济哦。」

对啦,她讲过大话,说不屑当那种长发飘飘的气质美女,可……她就是在不知不觉中,让自己变成阿扬喜欢的那种女生了。

都是于复媺害的,害她第一次心痛,突然很想把阿扬给他独自占有。

都是荷尔蒙作怪,让她夜夜发春梦,春梦里面的男主角,每个都长了一张阿扬脸。

都是电视、电影、媒体的错,把阿扬弄得那么性感温柔,好像天底下除了他,再没有别的男人可以爱。

慢慢地,从刚开始的迷恋、到后来的暗恋,从只是「随便」想想,到「不是他,爱情就只是一种妥协」,她一天比一天更爱阿扬,一天比一天更执着自己的暗恋。

她一边死守住友情两个字,却一边偷偷幻想友情变爱情,她一边把暗恋当成重点工作,又一边否认自己的暗恋,她矛盾、她摆不平自己的心,只好在每次的绯闻事件发生时,大发脾气。

对着镜子,她吐气、双肩垮下,就是缺了那么一点点气质……

有啊,她很认真去找老师学钢琴,都是爸妈害的啦,爸爸说她每次练钢琴,楼下很多来看病的老人家会血压狂飙,为了病人的性命着想,妈妈不但把钢琴锁起来,还在它附近画圈圈,标明「符昀和狗不可以进入」。

她也想学小提琴,可是只上两堂课,老师就把学费退给她,很客气说:「符小姐,我相信除了音乐以外,你一定还有其他的潜能有待开发,我鼓励你去把它们找出来。」

对于这些鸟事,阿扬先是大大嘲笑一通,再对她说:「你明明是一只田鼠,干么勉强自己去当小白兔?」

就这样,她顶多能变成长发大眼妹,却当不了音乐气质美少女。

电话钤响,她打开手机,萤幕显示是杜煜权来电。

「喂,小昀。」

「喂。」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欲求不满。

「在生气吗?」

阿权永远知道她的情绪周期,尤其阿扬事件闹得这么大,他知道,她肯定不开心。

「对。」她吐气,把头压在仪表板上,死阿扬,就是有本事让她的心情起起伏伏。

「不要理报纸上报导的,那种报导的真实性值得商榷。」他理智分析。

「问题是,她真的是长发大眼气质『倭寇』妹啊。」

如果上面写的是可爱的娃娃妹、让人喷鼻血的辣妹,她会相信那是假的,但音乐美少女……那是阿扬最无法免疫的类型。

杜煜权在电话那头轻笑。「干么那么在意?他的工作是娱乐社会大众、制造话题,你就当作这是他的工作范围之一不就好了。」

对啦、对啦,干么在意,阿扬又不是她的谁,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啊。青梅竹马?想太多:搞暧昧?不要笑掉阿扬的大牙了,他会跟成千上万的女人搞暧昧,就是不会跟她这个男人婆搞暧昧……

对啦、对啦,她不是他的菜,也不是他的汤或饭后甜点,了不起,认识她,是他的不幸……

对啦、对啦,她是个屁,阿扬是大明星,大明星连放屁都不可以,怎么可以和屁摆在一起……她越是「对啦、对啦」越伤心……

「阿扬是大众情人,暗恋他的女生有几千几万人,难不成,你想加入暗恋集团,成为其中的一员?」杜煜权又轻问道。

阿权的声音那么轻,却还是一刀刺进她的心脏正中央,嘶……痛嘿!可是男人婆、女强人的特色是什么?就是明明很痛,还要假装被刺得很爽快。

「厚,我又不是他那些发神经的粉丝,拜托,我还看过他没穿内裤……」她深吸气,说着反话,欲盖弥彰。

「你真的没有对他着迷?」杜煜权好笑的问。

「鬼咧,我对他着迷?我是谁,大姊头符昀,我才不是那些被他骗得团团的笨妹妹,只看得到他帅到让男人想拿斧头乱砍一通的外表,看不到他幼稚的内心和邪恶思想。」

「既然如此,你就不必为这种事反应过度了。」

「我、我哪有反应过度?我是担心他得到菜花还是梅毒,到时候他一定不敢看医生,只能找我求助。

「喂,我只是小小咖、蹲壁角的小护士,要是我开错药害死他,我不就要被抓去上城看守所,关到头上长虱母。

「到时候,就算你敢捧几千万来保我,我也不敢走出看守所,因为我会被吐口水、砸玻璃罐,双拳难敌四手,猛虎难敌群猴,我一定会被他的粉丝撕成碎片的啦……」

她说完一大串后,才用力吸气吐气,不断喘气。

杜煜权在电话那头闷笑,符昀的想像力会不会过度膨胀了点?

「我保证,如果阿扬真的染上梅毒,我一定亲自押他上医院,绝对不让他有机会危害到你的生命安全。」他笑道。

「说话算话哦……」她闷闷地补上一句。

「我发誓。你最近过得怎样?」他转开话题。

「还好啊。」

「那个老奶奶被你修理得怎样了?」

「差不多了,上星期开始做复健。」

「怎么弄的?说来听听。」他引她说话。

她是流氓护士,别的护士搞不定的病人都推给她,她常常三下两下就摆平。

「老太太就打死不合作啊,复健师快被她弄疯了,她儿子还撂狠话,说要把她丢在医院里面不管她。我只好用电脑合成,弄出几张假照片骗老太太,说她的腿在两个月之内,腿围少了三公分,照这样下去,不出半年就会萎缩,我还拿截肢手术同意书,要她签名。」

她弄的那些合成照片很夸张,萎缩后不到十公分的细腿,跟黄金猎犬差不多,老太太一看,吓得拿笔的手抖不停,当下把笔丢掉,嚷着要找复健师。

「那个不吃药、不打针、不检查,光占病床的欧里桑呢?」

那个也是麻烦病例,家属护士医生拿他没办法,就叫符昀去乔。

「我跟他说,你的病情太严重了,本医院无法提供治疗,决定替他转诊。」

「要转到哪一间医院?」

「二选一,焚化炉还是太平间。焚化炉的速度快,可以在两个小时之内把人连皮带骨转化成营养丰富的花肥,半点都不拖泥带水;至于太平间……本院附设的太平间有完善设备,可以急速冷冻,保持肉身完整,重点是,只要家属的钱够多,要冰上三年五年,本院都没有意见。」

「然后?」

「哈哈,才三分钟,我就顺利把药打进他的血管里面。」

由于她的「特殊才艺」,符昀还没实习完毕,院里的医生纷纷开始游说她留下来上班。

杜煜权大笑,「符昀,再努力一点,等毕业,我帮你开一家医院。」

「你有没有说错?我是护士又不是医生。」她嘟嚷道。

他轻问:「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怎么可能没有,阿权都亲自出马了。」

「嗯,有事打手机给我,我手机随时都会接。」

「好。」她爽快说。

「再见。」

都说心情好一点了,但她的视线再度接触到那本八卦杂志时,还是气不过,恨恨地把杂志扭成一团。

「垃圾,浪费我的钱!」说着,一个空抛,把它丢进公园的垃圾桶里。

手机响起,有人传简讯。

符昀打开,是阿扬,只有简单两行字——

明天回台湾,晚上七点,光头伯家,不见不散。

突然,忿忿不平的脸庞浮上一朵笑容。

这就是阿权和阿扬最大的不同。

阿权需要用很多的话才可以转开她的注意力,让她暂时忘记愤怒:而阿扬,不必解释,短短几个字,就会让她彻底遗忘,他做过什么让人发疯的事。

一九九九年三月二十日。

一、二、三、四、五……

是阿扬自己说不见不散的,她可没有求他、跪他、拜托他,是他自己说一下飞机就会飙过来见她,可是,她已经吃掉五根冰棒、喝光五瓶可乐,他连影子都没有看到。

网路上说,可乐可以用来清洗甲板,如果她的胃壁卡了陈年污垢,现在也已经被洗得乾乾净净,可以去拍美胃广告了。

呃!二氧化碳在她的胃里面造反,害她一阵阵痛起来。

白痴,她忘记自己的胃炎还没完全好,如果她因为喝五瓶可乐而挂掉,她的遗嘱里面,一定要阿扬披麻带孝,在她美美的遗照前面,大哭个三天三夜以示负责。

呼……符昀坐在小板凳上,半个小时前,光头伯打烊了。

关门前,他还跑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其他东西,她没说话,满肚子的火没地方发,刚好顺便发泄一下。

她用那种流氓大亨的眼光瞪他,然后光头伯耸耸肩,把电灯关掉、铁门拉下,只剩下一盏昏黄的街灯照在她孤零零的身上。

街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的,铺在柏油路面上。

「鬼咧,我暗恋他,吃饱卡好啦。」

她欺负电线杆不会擅离职守,就对它一阵乱踢乱吼叫,幸好这时警察没出门巡逻,不然她百分百会被拙上毁损公物罪。

「我暗恋他,哈哈哈哈……他以为自己是汤姆克鲁斯哦,呵呵……呵……呵……」

阿权的玩笑话堵在胸口,戳破她隐藏得密密实实的暗恋情结,乱七八糟的感觉像溃堤海水,灌得她措手不及。

「我暗……恋……」美美的笑,在眉头上面扭曲。

很久以前,她曾经对着孙家扬和他第一任长发女孩说:「喂,我为你好,暗恋会得内伤,吃铁牛运功散也医不好。乾脆直接告诉她,你喜欢她就好了啊,她喜欢就交往,不喜欢就一拍两散,这么简单的事干么婆婆妈妈,我还以为你很席咧,连这个都不敢说……」

唉,她也以为自己很屌,可是她一样不会直接摆明说。

符昀用力将躺在地上的可乐罐狠狠一踢,匡啷匡啷,可乐罐远远地滚了开去。

厚,屁加三级啦,他有什么了不起,干么暗恋啊,暗恋他又没有薪水领。

她不是没有别人喜欢欸,医院里面多少医生都在为她流口水,是她怕麻烦,要不然发号码牌,好歹可以发到上百号。

哼,好歹她也是腰束奶突,身高一七零的高标模特儿,阿扬不要以为他现在很屌哦,哪天不爽,就把他踢出她的生命,让他欲哭无泪。

火大,再踹一脚,加上五成力气,匡啷匡啷,又一个可乐罐飞到左外野方向。

卡,匡啷声乍然停止,一只长腿压在远飞的可乐罐上,长腿主人带着似笑非笑的邪魅,细细看她。

视线对上他的,符昀嘟起嘴巴,两分委屈、三分撒娇,满肚子的os在看见他那秒,全数蒸发。

孙家扬大步朝她走过来,大大的笑脸、大大的拥抱、大大的手心揉上她长长的头发,带着一点点爱怜和很多的思念。

好久不见,丫头,又长高了,不知道再过几年,她会不会追上他的身高。

「七点?先生,你算的是哪一国的时间?」她把头顶上方那只手拔掉。

「对不起,临时有事。」他说得很轻松。

他好像从来都看不出来,她的心情很奥。

「对咩,人家是大明星,哪有时间注意和一个小护士约在几点。」她对他龇牙咧嘴。

「生气喽?」他拉拉她的头发,用拉马桶那招。

「哪有,我很清楚,赶时间没意义,反正时间一到,大家都要拿去种,没有人逃得掉啦。」

她说得尖酸刻薄,但惹不出他的脾气,只惹到他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如果你想继续生气的话,我要先回去睡觉,我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没阖眼,而且明天,我还要飞到上海宣传新片。」他夸张地打个呵欠。

「什么?你才刚下飞机又要飞上海?」没人性,明星不是人哦!

「我知道啊,为了这个,我才在电话里面跟经纪人发飙,可是这年头,钱最大,有钱讲话声音比人家大。」

「你的钱赚得还不够多吗?」

他以为她没看报纸哦,他是今年国税局查税的重点目标,他赚的每一分钱,都摊在他们这些小老百姓眼前。

「不够。」

他的钱离阿权还有一大段距离,他老是追在阿权的屁股后面跑,用尽力气也赢不了这个哥哥,让他又自卑又沮丧。

「屁啦,赚那么多干什么?一个人躺平,用不到多少土地。」

「我要赚钱给你开医院。」

厚,又一个要给她开医院,她真的没有这种雄心壮志好不好。

对啦,她小时候是说过,要赚大钱开医院给老爸当院长,问题是,她老爸早就从院长梦里醒过来了,怎么他们还那么认真看待她的儿时戏言?

「医院让我管的话,准会赔大钱。」

「对啊,所以我要赚更多钱来让你赔。」他说得很认真,事实上,他认真地看待每一件和符昀约定过的事。「还生气?」

「早就不气了啦。」她嘟嘟嘴巴。

「这才乖。」他搭上她的肩膀,把她搂向自己,用手掌比一比,问:「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没啦,我已经十八岁了,你看过哪个十八岁的老小姐还会长高的?」

「十八岁、老小姐?」他斜眼看她。

「对啊,你不知道自己是老先生了哦,不要再卖弄自己的肉体,光靠那张脸红不了多久的啦,还是充实内涵比较重要啦。」

「谢啦,感恩。」他横她一眼。

「我是为你好,不要纵欲过度、不要天天泡夜店、不要看到人家的长头发就靠过去乱摸、不要……」

符昀说到这里,孙家扬还能不知道她在影射什么吗?

他却只是笑笑,没解释,扯两下她的马尾巴。

符昀不爽,他摸别的女生的长发就是深情款款、柔情似水,碰她的却像在拉抽水马桶,差别怎么这么大?

「会痛。」她把头发抢回来,爱惜地摸两把,她可是在这些头发上面下了大本钱。

「你的头发该剪了。」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剪刀手势,咔擦两下。

「为什么要剪?」她把秀发护在胸口。

「分岔打结,乾燥断裂,你的发质不适合留长,还是以前那种乱乱的鸡窝头比较适合你。」

他当然知道符昀为什么要留长头发,但他不能鼓励她。

「屁啦,哪一根分岔?哪一根打结?你老花了哦。」人家阿权可是爱得要死,见一次夸一次。

「你说,你每天花多少时间搞定它们?」

「我爽、我爱、我乐、我的时间多咩,怎样,不行吗?」

「有时间不会拿来睡觉,有人光是当实习护士,就会变成熊猫吗?」他动手碰碰她的黑眼圈,有一些些心疼。

幸好过青春期之后,她很少用拳脚「伸张正义」了,不然他会以为她又跑去哪里当大姊头。

「那是你不知道,很多病人热爱整护士。」

整护士?她不要整人就好。「怎么不吃胖一点,医院的伙食很差吗?」

「伙食是还不错,可是抽完腹水,没有几个人吞得下便当。告诉你哦,昨天有个得厌食症的小女生看我不爽,故意给我吐满床,知不知道我换几次床单?七次!五个钟头换七次,算她狠!」

孙家扬静静听她唠叨的说着,眼神没离开过她的脸庞。

好想她哦,随时随地都在想,工作想、吃饭想,累到挂趴在饭店床上,进入梦乡的前一刻还是想。

她随时随地拉扯他绑在心脏上的线头,扯两下、痛三分,总是要看到她,他才算真正回到家。

他爱她,在和于复媺谈过恋爱之后才分辨得出来,原来他再怎么喜欢一个女生,都没办法像对待符昀那样,分分秒秒,把她挂在心头上。

再后来,他总是离开家,在没有亲人的地方,他发现,思念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尤其在听不见符昀声音的夜里。

于是,「不见不散」成了他回家的通关密语。

「喂,我给你买的益生菌你有没有吃?」符昀见他停电,用手肘撞撞他的胸口。

「有啦。」他无奈一笑,哪个女生会问男人这种问题,也只有她而已。

「每天都有排便吗?」

「有啦。」

「血压咧?有没有维持在……」

「符昀,请记住,我不是你的病人。」他捣住她嘴巴。

符昀拉下他的手,翻翻他的眼皮,一手搭在他的脉搏上。「我知道啊,可是你生活不正常,长期下来对身体很不好。」她是真的忧心忡仲,没有半分作假。

这个时候手机响起,符昀接起,「我符昀。」很帅气的口吻。

她侧耳听对方讲的事。

「什么?她敢给我搞这种飞机?她死了她,没关系,不要哭,明天我去电她给你看。妈的,以为小白兔好欺负哦,告诉她,小白兔后面有我这只孟加拉虎撑腰。不哭,听见没?好好睡觉,明天等着看好戏!」劈哩啪啦一大串后,她才结束通话。

孙家扬斜眼看她,看到她不好意思,挠挠头发,「没事,小事一桩。」

「你可不可以不要事事强出头?」她担心他,他更担心她。

「好咩。可是那个阿长很可恶,专挑我们这些可怜的实习护士下手。」

「不错嘛,你还记得自己是实习护士,等你当阿长之后再来电别人也还来得及。」

「知道、知道,啊你的蓝绿藻有没有每天吞三十颗,那会让你的身体偏硷性……」她把耳朵压在他胸口,听听有没有心杂音。

又来了,她不把辅酵素q10、鱼肝油、维他命通通问一圈是不会罢休的。

「符昀,你打算整个晚上都来检查我的生理状态吗?」他合掌夹住她的脸颊推开她的脑袋。

「啊不然咧,你明天又要飞到上海。」

「三天就回来,接下来,我可以休息半个月。」

「半个月……噢,半个月!」

太好了,她明天就去找人代班,再把以前人家欠她的班通通讨回来,那个阿长……这次先不要找她麻烦,等休完假回去再说。

「高兴什么?」看她那么乐,孙家扬忍不住问。

「你有什么计划?」

「能有什么计划,不就在家里睡觉。」

「也对,很累厚,而且走到哪里都会被认出来,玩也玩不成。没关系,我去陪你。」

「不必实习了?」他睨她。

「要啊,不过又不是不能请假。」

「请什么假?」

「请病假、事假……啊,丧假,说我阿嬷死掉……」

「上次用过了。」

「噢,那换我阿公死。」

「你阿公还健在。」他敲敲她的脑门,提醒她。

「先死完,再还魂啊,行政院有规定人不可以死而复生吗?」

「你忘记上次请婚假,说你舅舅结婚?」他说着,忍不住笑出来。

「记得,结果舅妈杀上门,差点把我打到站不直。」她的流氓气有一大半是跟舅妈学的,这叫做上梁不正下梁歪。

「那你还来,你阿公的凶悍度不会比你舅妈级数低。」

「知啦、知啦,可是你回来,我不陪你谁陪?谁叫我们是最好的麻吉。」她很阿莎力地拍拍他的肩膀。

孙家扬没说话,看着她擦在腰间的右手,不断用四根手指头偷偷按压胃部,这丫头从小胃就不好,却是辣的冰的越刺激越爱吃,爽了舌头苦了胃,讲也讲不听,到医院工作后,压力一大,更是经常闹胃痛。

他瞪她,走到她面前,弯下身。

「干么?」符昀看他一眼。

「上来啦,我背你回去。」

她先傻三秒,然后笑开,懂啦,他知道她在胃痛。

小小的体贴,贴上她的心间,她趴上他的背,手勾住他的脖子,脸贴在他颊边。

「家里有备用药吗?」

他抱起她的屁股,让她的腿夹在自己腰上,她很高,却难不倒一百九的他。

街灯静静地照着,照着两颗相近的心,他们从来没有谈过人家所说的恋爱,但是他们很亲、很亲近。

「当然有,忘记我们家开诊所的哦。」

「你自己有没有吃益生菌和木寡糖?」

「不必啦,那个很贵,我们家是医生世家,药很多的啦。」她抓抓头。

笨,自己舍不得吃,却买一堆给他。

「说说那个内科医生的事。」孙家扬转移话题。

「柯医生吗?他有老婆了,他老婆是开皮肤科诊所的,听说一个月光是美容的收入就将近百万,可是柯医生还不满足哦,排了十班,又到外面诊所接门诊,才三十几岁,头都秃掉了……」

她说、他听,他喜欢她生动活泼的声音,描述着身边的人事物,身处在复杂的圈子太久,他好爱好爱她的单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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