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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13 章 · 4,842

二○○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十五点四十一分。

六年了,符昀万万没想到自己还会再接到孙家扬的电话。

她以为岁月会带走很多东西,包括从小到大的情谊。她以为慢慢地,她对他,会从朋友变成影迷,而他对她,从疼惜亲密变成回忆。

她甚至以为email上面的「我很好」,是小方代为处理,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她对两个人之间失去信心。

可是他出现了!

一通电话乱了频率,她的呼吸、她的血压、她的生理周期全部被他打乱,她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位「曾经」。

「我找不到路。」他没有解释自己是谁,可是听到声音,符昀就是知道了。

她先是发傻三分钟,忘记手机费很贵,然后又想起他很有钱,不差这三分钟的手机费,接着她想到他们会不会是用同一家的手机,网内互打是不是半价,啊如果网外咧?

她满脑子混乱,在正式回答他的时候已经过了七分多钟,偏偏花了七分钟,也回答不出什么高明的句子。

「我已经搬家了。」她说。

「我知道,我在中部、梨山、你家附近,但是我找不到路。」

「哦。」她哦完又继续当机。

他来了、就在这附近,他来做什么?嗯……想起来了,她昨天告诉阿权,她要嫁给阿扬……

啊,阿扬一定很火大,气她毁谤他的名声,才会一路跑到中部,要逼她出面澄清绝无此事。

对咩,他是大明星,怎么可以随随便便被污蠛,为了事业,他和康以臻的爱情到现在都处于保密阶段,所以他今天……他今天是要来杀人灭口?

有这么严重吗?

「嗯,阿扬,那个、那个……只是权宜之计……你不要太计较嘿。」她的口气很巴结,整个就是当年偷拿他的东西被发现时的讨好口吻。

「什么权宜之计?」孙家扬满头雾水。

「啊就、就……就我告诉阿权,我们要结婚的事啊,我不是故意的啦,我只是身边找不到男人可以赖,一时情急就赖给你,谁叫阿权没事跟我求婚啊,不过、不过……不过你放心,阿权没有相信,他说你不会娶我……」讲到这里,声音断线,她觉得自己很白痴。

果然阿权跟她求婚了,而她告诉阿权,他们要结婚。

孙家扬嘴角抿起一个几不可见的笑意,他静静等在电话这端。

「嗨呦,那个又没什么,那天只有我和阿权,他不会四处去乱讲的啦,如果有记者找我求证,我就带他到庙里,跟他剁鸡头发誓,说我们两个真的很不熟。」

「我们不熟?」他嗯了一声,把她的心嗯到一○一大楼顶层。

「以前是真的有比较熟啦,啊后来就鹏程万里、扬帆待发、各奔前程了啊。」

噗哧,他忍不住笑出来,她以为国小毕业典礼哦,要不要凤凰初开、离情依依啊。

他笑了,呼……他笑了,符昀的心安全落地,没有造成空难事件。

「先过来接我,我在……」

他描述四周环境,话没说完,符昀就说:「我知道在哪里,你手机开着,我二十分钟之内就到。」

急惊风丢下话就往外跑,也不管满屋子的病人还在等小护士服务。

「小昀,你要去哪里?」阿贵婶拉住她,不让她出去。

「我去接朋友。」她一面把手臂塞进外套里,一面在抽屉里面摸钥匙。

「你跑出去,我的药怎么办?」李胖叔问。

「哦。」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拿起电话话筒拨出一串号码,嘟声后,符妈妈接起电话,符昀没让妈妈开口,先抢在前头说:「妈,你赶快到诊所来帮忙啦,我有急事要出去。」啪,挂断,闪人。

「小昀,我还没有挂号。」立伯追着她喊。

「那……」她的眼睛转了转,把刚看完感冒的阿美拉到柜台边,对着几个人喊,「现在开始,要挂号的人找阿美。」

「我、我……我怎么会挂号?」阿美惊到。

「就像乡公所重阳节发红包那样发号码牌,很简单的,从十三号开始写。」她把笔塞到阿美手上,然后不管妈妈出门了没,不管阿美到底会不会用电脑,整个人就往外飞奔。

「小昀、小昀……」李胖叔对着她的背影喊,符昀怕被抓回去,飞也似的奔跑起来。

李胖叔抓抓大光头,看着握在手里的钥匙,纳闷道:「跑那么快干什么?有鬼在追哦,钥匙没带她是要去哪?真是头壳装塞。」

她是头壳装大便了,连跑五百公尺才跑到车库边,直到坐在卡车驾驶座上后,才发现自己的钥匙放在柜台没有拿。

回头去拿?不要,阿妹姨在,被她抓到,她哪里都别想去。

忿忿跳下车,她急得跳脚,眼看手表指针一格格往前滑,她和阿扬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怎么办、怎么办……

紧张紧张、刺激刺激,就在符昀视线转到躺在壁角那台、三百年前被她弄到重伤未治的野狼一二五时,一个英伟雄武的身影从路的那头狂飙而至。

救星!

大雄骑车是这个村里鼎鼎有名的……快,三百年前要不是符昀看不惯他颓车的跛样,就不会和他尬车,可怜的野狼一二五如今也不会呈现半植物人状态的躺在壁角。

她冲到马路中央,用力挥动手臂,大声喊叫,「孩子的爸,停车!孩子的……」

「爸」还没喊出口,刺耳的煞车声在她面前爆炸,然后更刺耳的吼叫声在她耳朵旁边「怒放」。

「死符昀,干xx,你妈的好,你没钱出来赚钱的啊,我很穷,付不起你的丧葬费,你不要指望我一个人养小孩……」在一阵怒吼之后,理着平头的大雄两只粗壮手臂环胸,瞪住符昀。

「你是田侨仔,果园十几甲,儿子给你养我很放心啦,丧葬费就不用麻烦了,烧一烧,那个灰还可以拿去把苹果养胖……」

厚,她是在干么?还有时间跟他喇塞,长脚一跨,她跨到大雄的后座,大雄的车是一千两百西西的bmw,飞起来比四轮的还爽。

「你干么?」

「快送我去李胖叔家,我有很重要的事,迟到会发生大事。」

他横她一眼,「有多重要啦?」

「太慢会死人那种。」

会死人?她从来没用过这么重的形容词,好吧,帮她一回!

大雄扭动把手,把排气管弄得轰隆轰隆、震耳欲聋。

「扣上安全带。」他对着背后的符昀大吼。

「ok!我好了!」她双手抱住他粗壮的腰围。

「夹紧。」

「没问题,一切就绪!」她把两条腿紧紧夹在他的屁股上,脸贴上他的背,做好坐自由落体的预备动作。

「准备好了?」最后一次确认。

「准备好了!」

「出发!」当大雄用丹田之力朝后头大吼一声后,车子发出震耳怒吼……

孙家扬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半分钟前,他还带着两分兴奋、三分喜乐,和很多、很多分说不出口的思念在观赏周遭的美景。

苹果树、美;蔚蓝天空、美;路边野草、美,连排水沟里面两条半浮半沉的鱼尸都美到一种无法形容的程度。

他觉得自己置身人间仙境,觉得就算停掉事业、在这里养老,也是不错的决定。

可是,当那个理着平头的男人背后,跨下两条熟悉的长腿时……天堂顿时变成地狱,世界在他眼前垮台。

符昀颤巍巍地从大雄的车子下来时,两腿发软,手扶着大雄粗壮的手臂,头靠在他肩膀,胸腹问有一股严重的呕吐感。

只要想像一下,坐十趟大怒神是什么感觉,就可以理解符昀的腿为什么会这么无力了。

她没看见站在苹果树边的孙家扬,连忙瞄一眼手表,呼……「孩子的爸,你的功力又进步了……」她无力道。

「怎样,要不要拜我为师?我那台八百的先给你骑。」他得意地揉揉她的长发,用揉他们家那只黄金猎犬的惯性动作。

他没想到自己的惯性动作,让苹果树下的孙家扬双眼燃起熊熊大火。

「不要,我宁愿开货车。」

挣扎、再挣扎,她好不容易才能直起腰,但当视线接触到孙家扬头顶的火炬时,好不容易才不抖的腿又抖了。「嗨、嗨……阿扬。」

明明坐大怒神的人是她,可是他的脸色比她更差。

阿雄看看孙家扬、再看看符昀,有了那么一点点小理解。

二话不说,他的大手扫住符昀的脑袋瓜,把她的耳朵拉到自己嘴边问:「他就是那个死家伙?」

每次符昀生气阿扬不回信,还是报纸上又传了他和谁的八卦消息,就会气得抓住大雄把阿扬臭骂一顿,死家伙、花瓶、活动生殖器……再难听的话她都骂过,反正背后骂皇帝的事,人人都敢做。

「呃……欸。」

她看着阿扬回话,然后咳两声,试图表现出柔弱,引出阿扬为数稀少的同情心。

大雄耸耸短短、粗壮的眉头,故意插话说:「孩子的妈,晚上带儿子过来吃饭,我烤乳猪给儿子吃。」

孩子的妈?孙家扬两道眼光像丫射线,射得符昀心慌慌,背脊窜上一道寒霜,台湾的十一月,怎么会结霜?

「嗯……好啊……」她畏于阿扬怒不可遏的目光,根本不知道自己回答了什么。

然后一千两百西西的车子,很嚣张地用美丽的臀部朝孙家扬放两声示威屁,便以最快的速度离去。

孙家扬的眼光盯住她不放,从苹果树下朝她走来。

她的手从背后小伸一下,指头快速地动了动,脸上挂起狗腿笑容。「嗨,好久不见。」

「什么叫做孩子的妈?」

他的声音贴上冰块,冷得和阿权有得拚,很好,在得罪阿权之后又得罪阿扬,她算来算去就这两个青梅竹马,一口气丢掉两个,实在亏太大。

「就那个、那个我儿子的……妈妈……」这个话很难理解?不会吧,孩子的妈是白话文没错啊……

「孩子?喵喵?」

他吊着嗓子问,在吊嗓子的同时连心脏也一起吊上。

好开心哦,他知道喵喵,这证明他有看信,她还以为那三个简单的我很好,都是小方的敷衍回应咧。

六年,很久了呢,说阿扬没变是骗人的,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阳光青春美少年,但他身上添了自信沉稳,变成货真价实的大男人。

而且他还是帅得很罪恶,还是帅到交起来当男朋友会半夜作恶梦,不知道有没有把人变丑的整型手术?

符昀松口气的同时,他也松口气。

很好,只是一只小动物的爸妈,影响不大,他的脸色稍见缓和。

符昀刻意让自己的态度一如往昔,假装时间从没在他们之间造就距离,仿佛她还是那个流氓护士,而他,仍然信誓旦旦要赚大钱为她开医院。

「那是你的车哦,要不要先到我家?我爸再看几个病人就下班了,我要先回去煮饭,啊……」她想起什么似的,问他:「大雄好像说要烤乳猪,晚上要不要顺便……」

「不要!」

符昀望着他,好不容易放松的心情又紧绷起来,他对大雄有敌意?为什么?他不会连哆啦a梦都讨厌进去吧?

「好吧,不要就不要,我先说哦,我们家吃得很简单,我的手艺普普通通,你别指望吃到五星级料理。」

「你?五星级还是五星旗?」

他斜眼、不屑的眼光让人很光火,却也让她……倍感温馨,那年,他总是用这种眼神看衰她。

她念护理系的时候,他说:「你、护理系还是殡葬系?」

她当选护校校花时,他说:「你、校花还是校树?」

她通过英检考试时,他说:「你、英检还是台检?」

然后,她会很不爽,长脚踢过去,接着你来我往,踢踢打打,幼稚得要命却也快乐得要命。

两个人都想到那些片段,他看她、她望他,视线胶着,突地,他动手揉揉她的长发,她用拳头捶捶他宽阔的胸膛,她笑、他也笑了。

不必再假装,陌生已然从他们中间退场,距离拉下远他们、时空隔不开两人,不管分再远、离得再久,只要碰面,他们就是阿扬和符昀,剪不断、拆解不开的默契,剁不断、切不碎的情感。

「上车。」

符昀坐上车,把安全带拉好,孙家扬按下钮,车盖卷开,一阵凉风吹进来。

「这个车很贵厚?当明星很了不起呀,以后我儿子也要给他当明星。」

狗明星、猫明星想赚到一部这种车,要赚到肾衰竭吧。他笑得很不屑。

「阿扬……」她看着他,叹息,悄悄地握住他的手。

「怎样?」

「我们还是朋友吗?」

他回望她。不是,他不要拿她当朋友,他要进一步、进两步、五步……直到两个人从朋友变成情人,再变成永远的亲人。

她是他的了,上一回的退让,让得三个人都伤痕累累,这次他不要再要笨,他要很聪明、很勇敢地,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是的,这是他这趟的目的,他不让、不自卑了,他有足够的能力带给这个女人幸福。

「当朋友那么好吗?」

他翘起两边嘴角,风流潇洒得很引人犯罪,她又想把他灌醉了。

「当然,友谊是人生中最受益匪浅的储蓄,这储蓄,是患难中的倾囊相助,是错误道路上的逆耳忠言,是跌倒时的真诚搀扶,是痛苦时抹去泪水的一缕春风……」

他很受不了地瞪她,「你在做什么?跩文?」

「你不是最喜欢气质美少女吗?」她笑着向他靠过去。

不对,他不喜欢气质美少女,他喜欢符昀、喜欢流氓大姊,喜欢时不时就被恐吓拆成三段,一段葬在大霸尖山、一段扔在北宜公路、一段烧成花肥。

他和以往一样,大巴掌贴住她的脸,把她往外推,她不依,动手反击。

就在这个时候,骑着摩托车的符妈妈以车速二十的龟速向他们靠近,前座坐了一个五岁男童,看见符昀,他拉开稚媺的嗓音,大喊,「妈咪——你在做什么?」

孙家扬霍地转头,视线对上男孩时,他张大嘴巴,吃惊的表情和男童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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