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 :3077字)
青丝凌乱地堆于枕际,她侧身向内躺着,锦被只覆至她肘部,露出半个着白色中单的背影,这样看上去越发显得她瘦骨嶙峋,像墨笔画的人儿一般单薄而不真实。
我轻轻走至她榻前,无声无息,她却似有感应,徐徐转过身来。
她眼睑浮肿,皮肤暗哑无光,是一夜未眠的样子。看见我,她并不惊讶,平静地注视着我,gān涩的唇动了动,牵出一个殊无喜色的微笑:恭喜我罢,怀吉,我终于领受了你们所说的男女之qíng。
我屏息而立,试图说恭喜,也努力朝她笑,可是我发不出声音,也觉察到自己面部僵硬,如果在笑,一定不比哭好看。
那么,你想不想知道我的感受呢?她问我,还是轻柔和缓的语调,仿佛这话题只是涉及书画的品评。
我微微侧首,表达我对这问题的回避。她的视线却漠然追随着我,带着一种置身事外般异乎寻常的冷静,她吐出一个字:痛。
在我的沉默中,她衔着起初那勉qiáng的笑容转头望上方,一个人说下去:这也是与李玮的婚姻给我的所有感觉你们都说,这样可以令我的人生圆满,可是我感受到的却是比割腕断臂还要深重的疼痛说到这里,她又回眸看我,声音低柔如耳语:怀吉,我也是残缺的了。
我再也无法克制,两滴泪夺眶而出,跪倒在她榻前,所有理智与礼仪维系了二十多年的坚硬外壳被她一语击破,我完全崩溃,无力再掩饰什么,失声恸哭,任原本层层包裹着的脆弱的心彻底bào露于她眼底。
哪怕是孩童时,我也从来没有流过这么多的泪,无论我受到怎样的压迫与欺凌。但这一刻,那些泪如决堤之水奔涌而下,我无法控制,也不想控制,就这样任这种温热的液体随着我的悲泣冲刷我的耻rǔ,宣泄我的伤痛。^^
我低首而泣,看不见公主彼时的表qíng,而她也一直沉默着,既未哭泣,也未曾对我说任何抚慰的话。少顷,她支身坐起来,又朝我俯身,伸出双臂把我拥入怀中,像母亲拥抱孩子那样,把一侧脸颊贴在我额头上。
保持着这温柔的姿势,她轻声说:都过去了,我们还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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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自己妥协,不再去想怎样离开她,虽然我知道这是不可避免,迟早会发生的事。
我们还如以前一样,她画墨竹时我随侍点评,她弹箜篌时我chuī笛试音,下雨了为她撑伞,起风了为她披衣似乎一切都未改变,但是,我们都自觉地不去尝试在夜间相处,也都小心翼翼地回避着肌肤的碰触,更不去提我们之间发生过的那些跟伤痛有关的隐事,怕那里的记忆像未愈的伤口,轻轻一碰就会流出血来。
公主与驸马圆房次日,据说国舅夫人是很高兴的,准备入宫向帝后报喜,但李玮大发雷霆,激烈反对母亲将此事告知宫中人。他那恼怒的样子杨夫人从未见过,吃惊之下也被他唬住了,也就未去通报此事。后来又来旁敲侧击地劝公主再次接纳驸马,公主均冷面相对,杨夫人只好悻悻地回去,恐怕此后也格外留意我与公主的qíng况,见我们亦能守礼,便未再生事,只重提纳妾之事,让驸马纳韵果儿,李玮亦从命,很快将韵果儿收房。纳妾后李玮除了偶尔与韵果儿同宿,其余生活一切如常,还是潜心研究书画,韵果儿虽过上了锦衣玉食奴仆随侍的生活,但也并无多少新嫁娘的喜色,不过对公主倒也依旧是毕恭毕敬,侍奉主母的礼数一点不少。公主宅中众人就这样表面维持着平静的模样,却各自心事重重地暂时过下去了。
到了十一月,嘉庆子如期与崔白完婚。离开公主宅之前,嘉庆子跪在公主面前,哭得肝肠寸断。公主含笑安慰她:大喜的日子,别弄得像生离死别一样。你出嫁后还能经常回来看我的,咱们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
其余侍女也纷纷劝慰,好一会儿后嘉庆子才止住哭泣。公主让人给嘉庆子补好妆,又拉住她手左右细看,想了想,左手往右手手腕处一拨,把一个戴了好些年的羊脂白玉镯子沿着她们牵着的手推到了嘉庆子手腕上。
嘉庆子一惊,推辞不已,急着要还公主玉镯,公主按住她手,道:给你的嫁妆都是让别人准备的财物,我一直想着要送你个礼品,却总也找不到好的。这个镯子好歹我戴过几年,如今你带去,平日看着,就跟我还在你身边一样。
嘉庆子这才收下,再次含泪拜谢,公主双手挽起她,仔细端详了半晌,最后颇感慨地一叹:说起来,我从小到大身边的女子,几乎没有一个是过得开心的。而你嫁了如意郎君,总会跟我们不一样罢客气的话不必再说,只要你跟崔白好好地生活下去,就是谢我了。
吉时将至,嘉庆子必须出门了。她最后拜别公主,一步步朝外走去。公主qíng不自禁地起身走到庭中送她,在嘉庆子将要出阁门时,公主忽然又开口唤了她一声。
嘉庆子止步,回首探询:公主?
公主和暖的目光抚过那相随多年的侍女的眼角眉梢,她微笑着,和言表达最后的嘱咐:你一定要幸福。
待嘉庆子出了门,她才转身回房,抑制了多时的泪旋即溢出,滑落在那位新娘看不见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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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庆子出嫁后,公主更显落寞,对我的依赖也越来越深,她需要我形影不离的相伴,就算我暂时离开一瞬,她的目光也会追随着我,面上带着怅然若失的神qíng。
只要是白天,我都尽量守在她身边,答应她所有的要求,不让她因我的缘故有一丝不愉快。我珍惜着我们之间每一刻的相处,因为明白这种貌似平静的时光就像琉璃盏一样,随时都有被打碎的可能,尤其,在我遇见司马光之后。
我原本以为,在我们相遇的第二天,他就会请今上下令把我逐出公主宅,再流放到某个远小偏僻处,而我竟还是有了这一月的安宁,私下想起来,倒很有几分诧异。不过,也很快得知了个中原因。
这月公主带我入省禁中,在福宁殿向今上请安时,今上斟酌着词句,向公主提起准备把我调回宫内的事:天章阁的勾当内臣老了,在申请致仕休养。我看前后两省的内臣,不是身兼数职不好调任,就是不学无术,当不得这管理御制文书的官。想来想去,怀吉倒是个合适人选
他甫提及此,公主即睁目以对,直接问:爹爹是想把怀吉调离女儿身边么?
今上颇为尴尬,踟蹰着说:并非如此确实是找不到合适的人
爹爹找不到,就让女儿来找。公主即刻道,既通文墨又有闲的内臣,女儿倒也知道几个,可以列出名单,任爹爹选用。
今上默然,良久不应。一旁的皇后见状,叹了叹气,跟公主明说了:徽柔,事已至此,我们也不加再瞒你。早在一月前,同知谏院司马光便知道了怀吉回来的事,上疏请你爹爹不改前命贬逐他。你爹爹押下不理,他便又同杨畋、龚鼎臣等言官接连论列,都请求贬逐怀吉。你爹爹一直未表态,司马光昨日又再上疏,这一次措辞尤为激烈,而且,还提到了你
皇后顿了顿,转顾今上,目中有请示之意。今上明白她意思,便唤过任守忠,低声吩咐了两句,任守忠随即走向书案,取出一个剳子,然后过来,把剳子给了公主。
公主展开扫了几眼,大有怒意,将剳子掷于地上,忿忿道:这司马光如此出言不逊,狂妄无礼,爹爹竟不责罚他?
帝后相视一眼,都未说话。我拾起剳子,先展开确认司马光的署名,再从头测览了内文。
司马光开篇先说之前论列未蒙允纳之事,继而矛头直指公主与今上:臣闻父之爱子,教以义方,弗纳于邪。公主生于深宫,年齿幼稚,不更傅姆之严,未知失得之理。臣谓陛下宜导之以德,约之以礼,择淑慎长年之人,使侍左右,朝夕教谕,纳诸善道,其有恃恩任意,非法邀求,当少加裁抑,不可尽从,然后慈爱之道,于斯尽矣。
他既直言抨击公主恃恩任xing不明事理,又暗暗批评了今上教导无方,对女儿过于迁就。在下文中,他再提我此前被贬逐之事,用了更严厉的语句,说我罪恶山积,当伙重诛。而陛下宽赦,斥之外方。中外之人,议论方息,今仅数月,复令召还。道路籍籍,口语可畏,殆非所以成公主肃雍之美,彰陛下义方之训也。
在剳子文末,他重申了自己的态度与要求:臣实愤悒,为陛下惜之。伏望圣慈察臣愚忠,追止前命,无使四方指目,以为过举,亏损圣德,非细故也。
第十二章 依恋
(由 :2651字)
我把剳子jiāo还给任守忠,再起立整装,无言地拜谢今上。若依照司马光的意思,我大概应该凌迟处死,而今上并未从言官所请,想出的处理方法还是擢我为天章阁勾当官,这是他爱屋及乌之下对我天大的恩赐,虽然这样做的目的也是为使我与公主分离。
公主快步过来,阻止我谢恩的动作。不可!她蹙眉对我摇头,显然把我对今上的感激理解为接受他的安排。回身面对父亲,她道:这些言官终日不管正事,只顾盯着宫眷闺阁,细论这等琐事,当真无聊之极。爹爹不必理他们,让他们嚼几天舌根,等他们自觉无趣,这事也就过了。若爹爹这次也顺了他们意,他们势必更嚣张,下次还不知会拿什么芝麻绿豆大的事还折腾爹爹呢!
今上摆首道:我原本也想抱着不理,等他们自己偃旗息鼓,但结果他们却越发来劲,步步紧bī因为怀吉是内臣,你又是帝女,身份不同寻常,言官们便援引祖宗家法中防范宦者的种种道理来劝我不可让你们继续相处
公主闻之冷笑:宫中的内臣多了,伺候的又都是身份特殊的宫眷,难道他们也都要援引祖宗家法把所有宦者都逐出宫去?
今上重重一叹:宫中内臣虽多,却没有像你们那样徒惹物议!
公主一怔,转眸顾我,不由双颊微红,默然垂下了眼帘
皇后看在眼里,此时便缓步过来,牵公主手,引到自已身边坐下,再温言对她说:言官们其实并不一定真要怀吉xing命,只是见他回来,又回到公主宅做事,他们觉得以前谏言未被接纳,圣上还宠着你,按你的心意行事,便尤为气愤,怕此例一开,官家以后难纳忠言,而众内臣也会因此气焰大炽,生出更大的事端。因此,他们这回是铁了心要分开你们。若官家不给个说法,他们势必会不依不饶,追究下去。如今你爹爹想出这个法子,让怀吉回宫在藏书阁做事,既表示接纳了言官的意见,又保得怀吉周全,可说两全其美
可是,那跟把怀吉流放到西京有什么不一样?公主打断皇后的话,道,他离开了我,且不在后宫做事,我们就不能再相见无论我们之间相隔的是几座城池还是一道墙壁,结果都是一样的我见不到他了!
皇后无语,而今上思忖着,又出言宽慰她:你们未必不能再相见。你回宫之时也许有机会遇见他,再或者,年节庆典时
年节庆典时,隔着千山万水,重重人海,远远地对望一眼?公主即刻反问,冷冷地拭去眼角泛出的一点泪光,她凝视着父亲,又道:就算言官不bī迫,爹爹一定也想分开我与怀吉。像你设想的这样让我们慢慢疏远,是你深思熟虑后决定选用的策略。
今上顿时大怒,拂袖扫落几上的杯盏,直斥公主道:为了一个内臣,你竟然不顾身份,屡次做下失态的事,将父母的处境、夫君的尊严、宗室的声誉和自己的名节完全抛诸脑后!司马光指责你不更傅姆之严,未知失得之理,如今看来真是一点也不错!现在全天下人都在等着听你的丑闻,看你的笑话,而你竟然还不知悔改,不懂避忌,一意孤行,挑战言官公论,不明事理至此,真是辜负了从小所学的贤媛明训!
一语及此今上怒意仍不减,挥臂直指我,又对公主说:看看你甘冒天下大不韪一心维护的这个人,他只是一个内臣,一个宦者,一个不能称之为男人的人!驸马那样爱敬你,你却对他不屑一顾,而这样依恋这个人,不觉得可笑么?
这一席话听得公主两目莹莹,她以手掩住颤抖的双唇,艰难地控制住彼时qíng绪,好半天才抬起头来直视今上,轻声道:你说驸马爱敬我,但是他爱的是我这个人么?不,他爱的是公主,他可以爱任何一个公主,就像爱那根镶金缀玉的击丸球棒和晋人尺牍、唐人丹青一样。他苦练击丸和收藏书画,原不是有发自本心的兴趣,而是因为这是皇族宗室及士大夫们的雅好。他对我百般讨好,希望做我真正的夫君,也并非源自对徽柔本身的感qíng,而是因为我来自九重宫阙,而这里寄托了他的向往。就如池沼里的青蛙仰望上空的飞鸟,他渴望过我们的生活、变得与我们一样。如果我不是公主,对他而言,恐怕就只会是个傲慢、蛮横的女子,他岂会仍对我保有现在的爱敬?
听着她的诉说,今上面上怒色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沉默之余露出的一丝迷惘。
公主再看看我,声音多了些呜咽意味:而怀吉,他对我的照料和呵护,并不仅仅是遵从本职要求。我们初见时,他并不知道我是公主,但已经决定冒着被你宠妃迫害的危险而维护我。我不管在你们眼中他是什么人,我只知道,这十几年来,他陪着我长大,指导我读书写字,陪我学习音律,与我一起焚香点茶,又一起作画填词他并不仅仅是服侍我的内臣,倒更像是我的兄长、师傅和朋友。我们是这样心意相通,以致我只看他一眼,他便知道我想传递的意思他希望我快乐,但也不会无原则地讨好我。他甚至会小小地嘲笑和激怒我,但那只是为督促我做应做的事在他面前,我可以抛弃公主的外壳,还原为一个寻常的小女子。李玮看我的目光总是瑟缩的,仰视的,而怀吉则不,当他凝视我的时候我可以感觉到,他看见的并不是公主,而是一个他珍视的女子。
此时今上双唇微启,似有话要说,但公主抢在他之前又开了口,向他提起一个尖锐的问题:爹爹,在你几十年的生涯中有没有遇见一个这样的女子,爱你敬你只是因为你是你,而并非因为你是皇帝?
今上彻底失语,目光掠向皇后,与皇后相视的双眸闪过一点微光,他又侧过了头去。
而皇后倒显得颇为镇定,见今上不语,便接过话头劝公主道:怀吉服侍公主的心意,我们自然都明白。公主信赖怀吉,希望可以保护他,我们亦能理解。只是外间俗人不知,见你们相处融洽,便易胡乱生疑,若你继续与怀吉这样相处,太过接近,未免更落人口实
公主一哂:外人怎么说,我不管。我只知道我不能让怀吉离开,否则我再也找不到如他这样的人。
皇后蹙了蹙眉头,但终于没反驳公主,保持着安静的姿态,听她说了下去:他能读懂我所有的喜怒哀乐,也与我一同经历过悲欢离合。孃孃,你知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在你快乐无忧时,他默默退后,甘于做你背后的影子,但当你处于逆境,悲伤无助时,他又会向你伸出援手,使你免于沉溺他是除了父亲母亲之外天下对我最好的人,就算全天下人都舍我而去,他都仍会守护着我。而且他全心待我,我永远不会担心他背叛我,伤害我,为别的女子疏远我。
皇后凤目微睁,有所动容,但也只是稍纵即逝的一瞬而已,她很快恢复了端雅神qíng,半垂眼睫,若有所思,亦不再多言。
公主和缓了容色,温柔顾我,须臾,又面朝今上,徐徐道:爹爹说我依恋怀吉,是的,我承认,我确实依恋他,就像bào风雨依恋乡间屋顶,旅人依恋天际远山。面对你给我安排的命运我曾几次想一死了之,而之所以还能活着,是因为每次回首看身后,都能看见他在那里对我来说最值得恐惧的不是死亡,而是漫长地活着,却再也见不到他。
第十二章 中阁
(由 :2659字)
公主的话卓有成效,此后帝后暂不再提调我离开之事。我想公主比我曾经以为的要聪明得多,她有意无意地触及帝后坚固防线之后的隐痛,使他们感同身受,也让自己yù传递的心意可以顺利抵达父母的内心深处。在儿时天真娇憨和现在言行无忌的外表下,其实她一直睁着心里那双慧眼,安静地观察着身边的人qíng冷暖、世事变迁。
只要她愿意,她应该也可以妥善处理一切关系,让自己不至于沦入困境,不过,她也一直都是骄傲的,骄傲得不肯对违背心意的事稍作俯就,但这不是一个允许女子纵恣胸臆的时代,哪怕公主也不例外,遵循不负我心的原则,总是会不可避免地头破血流。即使我每日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她,还是没能使她免于伤害。
虽然今上决定让我继续留在公主身边,但不见得是他放弃了修复驸马与公主夫妻关系的努力,何况还有一众言官在密切关注着公主闺阁之事,bī迫着他寻求解决方法。
此后一月中,今上频频召杨夫人、李玮、韵果儿和现在管勾公主宅的人入内都知史志聪入宫商议,我猜他应是想与他们找出个令公主接纳驸马的法子,让她将来自然而然地疏远我。这个猜测后来被证明大致不错,但他们采用的方案却不是我事先可以想到的。
一日深夜,我毫无理由的陡然惊醒,起身在chuáng头坐了片刻,心仍然狂跳不已,而就在心神不宁之时,一声凄厉的女子尖叫声从公主居所的中阁方向传来。
夜深人静,那叫声显得格外清晰而刺耳,jiāo织着极度的恐慌和愤怒,那女子又接连尖叫了数声,声音听起来极为凄惨。
我辨出那是公主的声音,顿时如罹雷殛,惶恐而焦虑,浑身不自禁的颤抖起来。一把抓过衣裳披上,我跌跌撞撞地找到出门的路,迅速朝中阁奔去。
中阁早已是灯火通明,十数名侍女和小huáng门围聚在公主卧室内外,跑来跑去,手忙脚乱地,有的口中唤公主或都尉,有的招呼同伴做事,有的不知道看见什么,也在惊声尖叫,现场人声鼎沸,一片混乱。
见我过来,他们才稍稍噤声,也自觉地让道,请我入内。
公主披散着头发,狠狠地怒视着前方,手握一支玉簪,簪子尖端朝外,是被她用做了武器,而那尖头上赫然有鲜红的血迹。
我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她注目的焦点是李玮。李玮怔怔地站在她正前方,脖颈和肩头已有多出被簪子戳伤的痕迹,还有血不断溢出。
他们都衣冠不整。
若不是有四名侍女竭力阻拦,公主一定还会扑过去狠狠地刺李玮,她被怒火灼红的眼睛也像是即将滴出血来。
我有点明白此时的状况,但不及细想,三两步抢至公主身边,去夺她手中的玉簪。
公主仍处于狂怒的状态,拼命反抗,大概根本没意识到接近她的人是我,又挥舞着簪子来刺我。我一边招架一边连声唤她,终于她有了反应,动作放缓,我才把那根染血的簪子从她手中抽了出来。
怀吉,她拉住我的袖子,睁着红红的眼睛一指李玮,杀了他!
我转身半搂着她,也借机挡住她直视李玮的目光,轻拍她的背温言安抚,再越过公主向她身后的两名侍女递了个眼色。侍女会意,绕到李玮身边,扶着他出了门去。
公主神智仍不十分清醒,口中喃喃地只是说:杀了他,杀了他在我抚慰下她的怒气才渐渐平息,但旋即悲从心起,埋首在我怀中,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一样放声哭泣。
我为她披上衣服,陪她坐了许久,直到她哭得累了,渐有睡意。见她双睫低垂,是在打盹的样子,我便唤了侍女过来,要她们扶公主入帷歇息。但侍女才走近,公主即惊醒,她惶惶然站起,又猛地推开侍女,激烈地说她不要在这里睡,然后自己往外奔去。我跟着去追她,见她只是在胡乱奔跑,完全没有一个明晰的方向,于是迅速上前,拉她回到中阁厅中,她便在厅中止步,说什么也不肯再入卧室。
我只得让她留在厅中,她也qiáng睁双眼,坚持不肯睡觉,我便吩咐侍女服侍她梳洗,自己起身,准备出外回避,她却又惊慌地连声唤我,很忧虑地问我:怀吉,你要去哪里?
她的摸样看得我心里难受,于是重又在她身边坐下,对她微笑道:臣哪儿也不去,只是坐久了,所以站起来舒展一下手足。
天亮后,史志聪及杨夫人先后来探望,公主都拒而不见。少顷,任守忠从宫中来,说有官家赐公主与驸马的礼物。礼物一一呈上,却是崭新的鸳鸯锦、合欢被,婚礼上撒帐用的金线彩果之类。
官家说,驸马与公主是夫妻,原不必分阁而居,昨日已晓谕驸马搬到中阁来。今日特赐礼品,是表喜贺之意。任守忠笑对公主说。
看来他尚不知夜里发生的事。我担心地观察公主,而公主漂浮的目光徐徐扫过面前那一对金银锦绣,暂时没有什么他别的反应。但当李玮的身影出现在阁门边时,她顿时呼吸急促起来,皱着两眉一抬手,她举起一个盛满金钱彩果的盘子就朝李玮劈头劈脸地砸了过去。
滚!不要靠近我!她怒斥李玮,又失控地抓起身边所有拿得动的东西向李玮砸去,不住重复着不要靠近我,而新涌出的泪又开始沿着脸颊滑落。
任守忠看得呆若木jī,是我直至了公主对李玮的下一轮攻击,而李玮身后也有人站出来,挡在了呆立不动的李玮面前。
那是崔白,嘉庆子也旋即现身,走进厅内,微笑着轻唤:公主。
这是他们婚后三朝拜门之后的首次来访,看来李玮这时原本是引他们来见公主的。
看见了亲近的侍女,公主qíng绪稍稍平复,在嘉庆子的搀扶下落座,但神qíng仍恍惚,怒火未熄的眼睛还在望向李玮那边。
任守忠快步出门,拉着李玮从公主的视线中逃离开去。
嘉庆子亦很懂事,含笑对公主嘘寒问暖,只字不提刚才的事。公主偶尔开口问她新婚生活,她也说一切都好,跟公主说起一些生活中的趣事,还取出一个着彩衣的提线傀儡给公主看,笑道:我见公主喜欢木傀儡,便又请崔郎做了一个。上次公主留下那个是书生,这回是个美人,正好配成一对呢。
公主接过看看,唇边浮出一点浅淡笑意,提着手柄让木傀儡动了几下,再问我:怀吉,这个傀儡好不好?
我亦对她笑,说好。她却摇了摇头,道:我想要个不一样的。
嘉庆子立即赔笑道:公主想要什么样的只管告诉崔郎,他一定会给公主做出来。
公主微微颔首,对崔白笑了笑。
其间我并没有与崔白多说话,而他也一直沉默着,很专注地观察着这一场风bào后略显láng狈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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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庆子陪了公主许久,趁崔白拜会李玮时,我亦随他起身,送他出了中阁门。
目送崔白走远后,我并未立即折返回中阁,而是朝杨夫人居处走去。
我想昨夜的事,必定又是她出的主意。
但行至中途,有人在身后唤我,回首一看,是已成为驸马侧室的韵果儿。
她缓缓走到我面前。挡住我去路,像我发问:梁先生要去哪里?
我直言:去找国舅夫人,有些事,我想问她。
是昨晚都尉与公主的事罢?韵果儿道,先生别去了,此事与国舅夫人没什么关系。
我锁着眉头向她投去询问的一瞥。而她平静地迎上我的目光,淡淡道:是我劝都尉昨晚入中阁的。
第十二章 妾室
(由 :2865字)
她和缓的语调有异乎寻常的冷漠,令我仿佛是在听做完笔录的文吏向判官陈述一段公案:官家最近常召国舅夫人和我去商议公主的事,听说公主曾与都尉同寝,便要我们在公主面前多说都尉好话,让公主以后继续与都尉做真夫妻。但是我们都知道,公主厌恶都尉,看他的眼睛就像在看一块发霉的炊饼,谁的美言都不会使公主回心转意。所以,我就建议官家索xing下令让都尉搬到中阁去,夫妻独处一夜,胜过旁人说十车好话
你明知道公主厌恶都尉,还让官家下这种明显违背她心意的命令?我看着韵果儿波澜不兴的表qíng,暗自讶异这熟悉的眉眼何时变得如此面目可憎。
恕我直言,梁先生你博学多闻,但一些关于女人的事,未必是你都知道的。说完这句,大概是为免令我太尴尬,她移目注视中阁重檐粉墙,才又道,许多夫妻间的闲气都是在深夜的闺房中化解,以前云娘也曾跟我说,夫妻是chuáng头打架chuáng尾和。鱼水之欢是弥补夫妻裂痕的良方,如果公主跟都尉同chuáng共枕几次,对都尉的态度一定会有所改善。
她谈论着这私密话题,但态度如此坦然,倒令我显得有几分局促。好一会儿我才开口:公主第一次请都尉留宿,结果你我都看到了,她与都尉的距离非但没有拉近,还越来越远了。你又为何出此下策,让都尉激怒公主?
韵果儿道:女人的第一次,除了痛,还能有什么感觉呢?但以后就不一样了。都尉也说公主不会接纳他,我劝他对公主qiáng硬一点,他很惊讶,说这样公主可能会恨他,我就跟他说:反正公主已经很恨你了。就当是下一次赌注,赢了从此公主会与你好好过下去,输了也不会有更坏的结果,顶多不过是公主继续恨你。
我冷眼看她:现在你看到更坏的结果了。
都尉优柔寡断,还是做不到适当的qiáng硬,昨夜入中阁后犹犹豫豫,倒惊醒了公主,让她大闹起来。她回眸直视我,道:公主如今这样,先生你也难辞其咎。你把她保护得太好,不肯让她受一点点伤害,可是有些疼痛是生命中必须经历的,就像若要学会走路,摔跤是不可避免的一样。如果她出降之初就与都尉同宿,事态应该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不可收拾了。
我不由心惊,如观察一个陌生人那般打量着她。我认识她十几年,竟没有发现她有这样清醒的头脑和敏锐的dòng察力。她已按自己的心意把握住了她的命运,而现在我需要思考的是她对公主的态度,在共事一夫的qíng况下她如此设计是真的要修复公主与驸马的关系,还是要用伤害公主的方式造成他们夫妻间的彻底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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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两天公主qíng绪仍然很不稳定,但凡看见李玮,甚至只要听见李玮的名字都会发怒,哭骂、掷物、发狂似的奔走都有可能发生。由此无意中看见今上这次赐给她与李玮的一个绘有鸳鸯戏水图案的瓷枕,便举起摔碎,让后拾起一块瓷片就朝自己脖子刺去,幸好 我彼时就在她身边及时阻挡,才没有造成惨剧。
而且,她从此拒绝在中阁卧室睡觉,只肯坐在厅中,昼夜不眠。我劝她入内安歇,她坚决地摇头:有贼会进来的。我说已经嘱咐众侍女好好守护,不会再发生任何意外,她仍不答应:不能相信她们。
那些侍女其实也挺无辜,那一晚韵果儿在公主入睡后带李玮入中阁,宣布今上让李玮搬来与公主同寝的命令,侍女们不敢违抗,便让李玮进了公主卧室,不料此事不谐,也连累她们失去了公主的信任。
仅仅两日,公主已憔悴的不成人样。史志聪不敢隐瞒,只好入宫把公主宅发生的事告诉了帝后及苗贤妃,苗贤妃立即派王务滋来接公主入宫住了几天。苗贤妃看见女儿惨状,心疼之余怒气难消,便撒在史志聪身上,向今上控诉他监管公主宅失职,致使公主受驸马及其妾室欺负,今上遂把史志聪免职,连带把他原来入内都知的官阶也削去了。
在今上反复承诺不再让李玮与公主同寝一室之后,公主才勉qiáng答应回公主宅。随我们一起回到宅中的是王务滋,在苗贤妃的举荐下,他成了公主宅新的管勾内臣。
苗贤妃选他去公主宅原因有二:首先,他在苗贤妃阁中多年,看着公主长大,既了解公主又对公主很忠诚;其次,他头脑灵活,对待下属很有手段,用苗贤妃的话说是既不是梁全一那样的老好人,也不是史志聪那样只知道奉承官家的马屁jīng。
王务滋一上任便给了韵果儿一个下马威重重的一耳光扇在前来迎接的韵果儿脸上,他瞪着她厉声斥道:贱婢,下次再理不清你这几根花花肠子,仔细我拿把剪刀给你剪了去!
然后,在杨夫人、李玮等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他又恢复了和悦神qíng,几乎是和蔼可亲地笑着对韵果儿拱手:韵姑娘恕罪,刚才那句话是苗娘子要我转述给你听的,老奴不得已而为之,得罪了。
韵果儿红着眼睛捂住面颊,冷冷地别过头去。
王务滋保持着那亲切的笑容,以很礼貌的方式宣布了对韵果儿的处罚:我看韵姑娘气色不佳,应是连日cao劳所致,不如现在便回房歇息,此后一个月,宅中诸事无须再管,只安心静养便好。我也会派人在姑娘房前伺候决不让闲杂人等入内打扰姑娘。
语罢他微微一侧首,立即便有两名小huáng门上前,左右挟持着韵果儿,带她回房软禁起来。从此公主宅中侍女人人自危,见了王务滋便像老鼠见了猫似的,退缩低首,大气也不敢出。在他面前,连一贯嚣张的杨夫人也收敛了许多,对他说话客客气气,乃至轻声细语,全不见以往的气焰。
在宅中住下后,王务滋格外留意李玮的举动,派了很多人监视他,李玮从清晨起身到夜晚就寝之间的qíng况,事无巨细,都会有人跑来向王务滋报告。我看在眼里,不免觉得过分,便私下对他说:先生保护公主自然尽心,只是关注驸马动静至此,岂非太过?
王务滋叹道:你与我共事多年,与公主又是这般qíng形,我也不必瞒你,此番苗贤妃让我前来,原是有所嘱托。她明白公主痛恨驸马,二人之间绝无和好的可能,因此命我留心观察驸马行为,若有一丝不妥,例如对公主不敬或口出怨言,都要上报官家,以便日后请求官家允许公主和驸马两厢离绝,让公主回宫长居。
我不知道他的意图李玮有没有察觉到,反正李玮以后的表现实在无懈可击,每日早晚过来向公主请安,知道公主不想见他,便遥拜于阁门外,随即默默离去,绝不惊扰公主。他待公主恭谨,对王务滋也尊重,有时面对王务滋刻意的挑衅也无一句怨言。而且在韵果儿被软禁的qíng况下他也没有让任何侍女侍寝,使王务滋连说他好色的借口都找不到。
韵果儿也是有气xing的,在被禁足后她开始绝食,不久即气息奄奄,而王务滋也没有放她出来的意思,无论李玮和杨夫人如何恳求,后来,是我去打开韵果儿的房门,把她扶了出来,送到杨夫人那里。
杨夫人很吃惊:梁先生放她出来,是王先生许可的么?
我摇头,说:没关系,我会向他解释。
我准备离开时,韵果儿忽然开口请我留步,然后低声问:你也认为,我是要害公主的么?
我想了想,实话实说:我不确定。
那你还救我?韵果儿问。
我说: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在我面前死去。
她恻然一笑:你一直都是这样
瞬了瞬gān涩的眼,她抹去多余的qíng绪,又寻回了平静的语气:我要设法让公主接受她的夫君,如果不行,那让她怀孕,生下一个自己的孩子也是好的,这样她以后的生活就有了寄托,她也有了活下去的理由在你离开后。
半晌沉默后,她又略略勾起了唇角:不要这么惊讶地盯着我。你一定也能想到,你与公主,迟早是会被人拆散的。
第十二章 luǒ戏
(由 :3244字)
嘉祐七年正月十八日,今上照例御宣德门观灯,召后妃、公主。诸臣及命妇随行。此前谏官司马光、杨畋等人言说去年诸州多罹水旱,鳏寡孤独,流离道路,希望今上减少游幸,罢上元观灯,以悯恤下民,安养神圣。但今上仍决定不罢灯会。登上宣德门后,他一顾左右从臣,说出一个理由:正是因为去年发生了许多不愉快的事,所以朕才想借此佳节,与历经苦难的万民同乐,而并不是为满足朕一人的游观之兴。
在今上眼中,公主显然也是历经苦难的万民之一。观灯间隙,他频频转顾女儿,问她可否喜欢足下这片灯火楼台,公主总是浅浅笑着说喜欢,但投向火树银花的目光散漫无神,在长期心qíng郁结之下,这儿时最喜欢的游观项目已激不起她多大兴致。
观灯之时城楼下依旧有诸色艺人各进技艺,在两名女装相扑表演时,公主难得地倾身垂视,表示了特别的关注。
那些女相扑士还是短袖无领,袒露大片胸脯的装束,令我想起前年上元听阿荻和张夫人提起司马光对这一点表示愤慨之事。如今上元百戏仍有这种表演,也不知是他当年没有进谏还是今上听了置之不理。
相扑结束,观众纷纷喝彩,今上下令赐女相扑士银绢若gān,而司马学士从百官席位出列,走到今上面前,躬身长揖,一脸严肃地奏道:陛下,宣德门乃国家之象魏
今上有天子之尊,下有万民之众,后妃侍旁,命妇纵观,而使妇人luǒ戏于前,殆非所以隆礼法示四方也。今上未待他说完便正色续道,旋即失笑,摆摆手,又对司马光道:卿每年都这样说,朕都会背了。只是上元节女子相扑是传统百戏之一,东京臣民观此表演已成风俗,每次比武,观者如堵,相扑士装束百姓也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卿又何必qiáng令罢去呢?
司马光正色道:子曰:非礼勿视。女子袒露肌肤,乃寡廉鲜耻之举,而观者直视,有违圣人明训,实属无礼。大宋受命于天,太祖、太宗常告诫臣下,天下之祸生于无礼也。无礼,则坏法度、败风俗,久之天下dàng然,臣民莫知礼仪为何物,势必天下大乱,世祚不永,败亡相属,生民涂炭。今若不禁这女子luǒ戏,国中yín靡之风日盛,将招致恶果,陛下不可不防呀!
今上做出认真倾听的姿势,但表qíng却是漫不经心的。待司马光说完,他微笑着,给了他一个不明确的答复:卿的意思,朕已明白。请卿先回列继续欣赏百戏,此事我们来日再议。
司马光却不肯就此罢休,又上前两步,提高声调对今上道:陛下,此事已拖了两年,岂可再次延而不决?陛下决策,当以事理为先,不为非礼,宣布善化,销铄恶俗,如此才能长治久安,使天下臣服,万民归心。一语及此,他正装再拜,跪倒在今上面前,臣斗胆,恳请陛下即刻下旨,颁发法令,严加禁约,使今后妇人不得于街市以此聚众为戏。
今上不悦,微微蹙眉,但一时也未出言回绝。司马光等待片刻后再次伏拜,以响彻城楼殿阁的声音重申了自己的请求。
今上仍不语,其余众人也不敢开口,在这般微妙的气氛下,连教坊乐工也停止了奏乐,宣德楼上鸦雀无声,只有楼下庶民的游乐嬉闹声还在绵绵不断地传来。
忽然,公主朝司马光的方向移动了几步,隔着一重株帘他对跪在地上的司马光说了话:司马学士,你劝谏之时常提祖宗家法,想必对太祖、太宗皇帝的教诲都是很信服的了。
她这一cha言,四座之人均转首看公主。宫眷在帘后直接与臣子对话是不符礼制的事,何况又是目前常有异动地公主在问屡次指责她地司马光。
今上挥挥手臂,示意公主退后,但公主并未从命,目光仍然定定地落在司马光身上。今上犹豫,但终于没有阻止。
司马光亦很惊讶,侧首望向公主所处方位,疑惑地凝视那珠帘后隐约地身影须臾,他还是回应了:当然,太祖、太宗睿智神武,躬亲万机,人主英明,群臣慑服。
公主又道:既如此,对妇人相扑一事,太宗皇帝已有明训,司马学士为何又不理?
司马光愕然:太宗皇帝何曾论及妇人相扑?
公主从容道:当年太宗皇帝上元观灯,冯拯亦曾说女子露rǔ有伤风化,请他对女子相扑下禁令。太宗皇帝便问冯拯:适才那两位女子比试,最后是谁取胜?冯拯答不上来,太宗皇帝便笑了:今日我看了一场jīng彩的相扑比赛,而卿看到的却只是luǒ戏女子露出的双rǔ。现在我也想问司马学士,刚才那两位相扑士中,最后获胜的是哪?
司马光思索着,却未能说出答案,周遭开始有压抑过的嗤笑声陆续发出,令这位不久前还言辞振振的学士略显尴尬。
公主微微一笑,继续说:太宗皇帝又对冯拯说:所见即所思。人xing无染,本身圆成,只要保持清净心xing,那么那些虚幻皮相岂会引起yín邪之念?卿忧心至此,是把天下万民全看成yín邪的小人了。如今司马学士力求禁绝妇人相扑,莫不是也对大宋臣民全没信心,抑或是置疑圣上对子民的教化成效?
这不是容易正面回答的问题。司马光语塞,好一会儿才又说话,却并不是反驳公主,而是问:太宗皇帝此事,可有明文记载?
自然有,公主即刻应道,就在《太宗实录》里,司马学士难道没有见过么?
司马光诚实地回答:我看过《太宗实录》但不记得有此事。
公主一哂:那学士就回去查查《实录》罢。
司马光默然,少顷,他转向今上,伏拜告退。今上颇有喜色,颔首答应,在司马光站起时,也许是出于对士大夫的尊重,他多说了一句:小女无状,还望卿勿以为意。
这让司马光立即意识到了公主的身份。他步履一滞,又恢复了此前神qíng,目光炯炯地朝公主方向刺去。今上微惊,忙又连胜促他归位。司马光伫立片刻,终于选择了隐忍,蓦地转身,阔步回到从臣之列。
公主的表现赢得了株连后的宫眷一致赞扬。她最近qíng绪失常而对李玮时状若癫狂,宫中甚至有谣传说她疯了,而今日她对司马光说话,声音听起来虽显虚弱,但所言内容却条理清晰,能看出她思维缜密,与前些日子判若两人。
宫眷们纷纷上前夸赞公主出言击退司马光之事,皇后亦对她微笑,有嘉许之意,但也不忘问她:刚才徽柔说太宗与冯拯一事《太宗实录》上有记载,却不知是在哪一卷?
公主摆手笑道:这事是我杜撰来骗司马光的。《实录》有成百上千卷,等他回去慢慢翻完,这年早就过了,咱们该看的相扑也都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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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如今体弱,待不到百戏演毕已体乏无力,拜别父母后便先行下楼,回宫安歇。我一路跟随,走至楼下,忽见有一着钗冠霞帔的命妇快步趋近,在她身后轻唤了声:公主。
公主讶然转身,打量着唤她的人。
那女子很年轻,冠上有花钗七株,身穿七等翟衣,看来应该是三品官的夫人。她在檐下花灯的陆离光影里对我们友好地笑着,仿佛遇见了久违的故人。
而我们也很快认出了她冯京的夫人富若竹。她看我们的眼神带有朋友般的热度,必然已经确定了我们就是当年在白矾楼中结识的人。
富姐姐。公主微笑着,没有被若竹的突然接近吓倒,也没有要避忌的意思,很坦然地这样与她打招呼,等于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若竹很高兴,兴冲冲地向前两步挨近公主,对公主说:公主请恕若竹冒昧我只是想告诉公主,我也喜欢看女子相扑。
她是三品命妇,席位离宫眷不是太远,可能此前窥见公主身影,又听见你她对司马光说的话,声音与印象中相符,故此敢前来相认。
听了她的话,公主不由解颐,与她相视而笑。而若竹旋即把一块白色丝巾递到公主手中,低声道:我那司马姐夫是块顽固不化的愚木头,我从小就像捉弄他,可是一直都没机会。不过我知道他年轻时填过一首词,现在说出来简直没人相信是他写的,他如今也很后悔,一听别人提这词就又羞又恼,恨不得找个地fèng钻进去。公主不妨记下来,下次他再说什么礼啊义啊那些闷死人的大道理,公主就拿这词去羞他!
我与公主之事早已成为士大夫之间流传的话题,司马光对我们的指责若竹肯定亦有所闻。从她最后一句话里我感觉到别样的意味,于是移目看了看她,而若竹也于彼时抬头,我们视线相触,她对我淡淡笑开,柔和的目光毫不掩饰地向我表达着她的理解和同qíng。
此时的公主在展开若竹给她的丝中,我随后望去,见上面写着一阙《西江月》,字迹殷红,散发着蔷薇花瓣的清香,应是若竹临时用随身携带的胭脂膏子写的: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青烟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相见争如不见,友qíng何似无qíng。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
6卮酒
由:3705字
公主那样反击司马光,在旁人看来固然是痛快,但却不能说是一个明智的行为。等司马光查阅完《实录》,他对公主的不良印象势必会得到新的补充:目无君上,无所畏惮。一个女子檀自杜撰君父祖先言行,对重孝义讲礼法的他来说绝对是无法容忍的。
我多次劝公主不要再与司马学士针锋相对,更不能拿出若竹给她的词来刺激他,公主不置可否,但那词被她收了起来,没有多看。上元之后她jīng神一直欠佳,又不想回公主宅,苗贤妃便请今上留她在宫中住了下来。在宫中她也只是终日病恹恹地躺着,话很少,在一月以内,她没有再提起跟司马光有关的话题。
今上也没再向我们透露任何言官的谏言,但我猜司马光等人一定就公主的言行跟今上提出了新的意见,因为我特许次见到今上时,他的神qíng都很沉郁,着公主的眼神是忧心忡仲的,那模样简直可用愁苦来形容。
他愁眉不展,还有另一原因,也是司马光等言官频频上疏要他考虑的事立储。三年之内连生五位公主对他应是不小的打击。嘉祐六年宰相富弼因丁母忧而辞官免职,临行前他上表今上,意指天不眷顾今上,以致其无子为嗣,力劝他选宗室为储,说陛下昔诞育豫天,若天意与陛下,则今已成立矣。近闻一年中诞四公主,若天意与陛下,则其中有皇子也,上天之意如是矣,陛下合当悟之。
今上虽然仍坚世不立储,但如今年事既高,他对求子一事看起来也不甚热心了。平日除了找皇后与苗贤妃叙话,便是与秋和相守一处。秋和病痛缠身,早巳骨瘦如柴,不直昔日玉容,据她阁中侍女向苗贤妃透露,今上也未必是要她侍寝,大多时候只是与她默默相对,或在她身边闭目安歇。
今上的愁苦也影响到秋和。有次我去探望她,见她啼眼未晞,分明刚刚哭过。见我入内,她立即含笑以迎,刻意掩饰刚才的泪痕。我们闲谈时,十一公主午睡醒来,开始哭泣,秋和忙去哄她,我趁此时询问阁中提举官赵继宠秋和落泪的原因。赵继宠说,今日官家上早朝回来,光在秋和这里坐了坐,却也不说话,怔怔地出了半天神。秋和很小心地问他为何不乐,他看着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说:秋和,为什么咱们生的不是儿子?
我立即理解了秋和的感受。今上那样说或许只是单纯地感叹命运不济,但秋和必会因此自责,再添一心结,往后的日子更是忧多于喜了。
怀吉,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秋和抱着十一公主回到我面前坐下,微笑道,我担心官家听从言官建议,又把你和公主分开,昨天就跟他说起这事,然后他向我承诺,这一次,言官左右不了他,他绝对不会再把你逐出京城了。
我没有特别惊喜,只是由衷地向秋和道谢。为我与公主的事,她不知又花了多少心思,费了多少口舌去劝说今上。
你不高兴么?秋和觉得我神qíng有异,渐渐敛去笑容,但很快又向我呈出带点鼓励意味的愉悦之色,别担心,没事了,以后你们会过着平安喜乐的生活,没人能分开你们。
我亦朝她笑了笑,表示接受她善意的祝福,却没告诉她,在这个我们无法逃离的空间里,我们的生活不会再有平安喜乐,只有或长或短,暂时的安宁和她一样。
长居宫中一月,令公主惭惭习惯了这刻意寻求的单身生活,也刻意忘却了她还有个宫外的丈夫,所以,当李玮来接她回去时,仿佛往日的恐惧又袭上心头,她发出了一声惊叫,一壁后退一壁让周围的人把李纬赶出去。
苗贤妃忙让王务滋把李玮请出阁去。翌日,在升平楼上的家宴中,今上向公主提起李纬的来意:都尉是说,过两日便是花朝节,他那园子中chūn花都开了,添了些京中少有的品种,想来比别处的好,公主一向喜欢奇花异糙,不妨回去看看他现在就在楼下,你若答应,我便让他上来,你们说说话,今晚让他在宫中安歇,明日你们一同回去
公主一言不发地霍然站起,径直冲向阁楼中的朱漆柱了,一头撞在柱上。
事发突然,没有人能及时拉住她,好在那是木柱,不算十分坚硬,而公主体弱力乏,撞击的力道不足以致命,饶是如此,她仍被撞得额裂血涌,立时晕倒在地。
当公主在贤妃阁中醒来时,首先看到的人除了我和贤妃,还有她的父亲。而李纬,在她撞柱之后,已被悲痛不已的苗贤妃怒斥着赶出宫去了。
公主睁开眼,在迷迷糊糊地看看周遭环境后,她对今上说了第一句话:我不要见他。
今上引袖拭了拭眼角,黯然问她:爹爹为你安排的这桩婚事,真的让你这样痛苦么?
公主飘浮的眼波在今上的脸上迂回,寻找着父亲的眼晴,半晌后,她徐徐对今上说:我可以奉旨嫁他,却无法奉旨爱他。
她在今上凝滞的目光下艰难她转首向内,阖上的双眼中有泪珠淌落:对不起,爹爹
今上无言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女儿的病房。
公主有发热现象,我与苗贤妃不敢擅离,一直守在公主身边,夜间贤妃就睡在公主房中,而我则坐在隔壁厅中闭目小寐。午夜过后公主忽然惊醒,哭喊著叫姐姐和怀吉。我们立即赶到她chuáng前,苗贤妃一把搂住她,轻拍着她连声安抚,公主才渐惭安静下来。
姐姐,我还是在宫中么?她抽泣着问母亲。
苗贤妃给了她肯定的答案,她依偎着母亲,开始诉说刚才的梦境:我好像看见李玮又进来了他掀开我的被子,那双恶心的手在我身上游移
未能说下去,她已泣不成声。苗贤妃紧拥着她,又是连声劝慰,但自己的眼泪也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公主哭了一会儿,又凄声道:我不要再跟他在一起哪怕只是想到他张着嘴喘着气触摸我身体的样子,我就已经恨不得马上死去!
不会的!苗贤妃的下颌从女儿肩头抬起,脸庞转朝光源方向,一双泪眼中有两簇冰冷的火焰在随着烛光跳跃,姐姐就算拼却这条xing命也要保护你,不会再给那孽障欺负你的机会。
在公主卧病期间,苗贤妃开始了拯救她的计划。先是哭求今上对公主与李玮赐予离绝,让公主另适他人,但愁白了头发的今上只是唉声叹息:国朝开国以来,公主都是从一而终,从未有过离绝夫婿再改嫁的。
苗贤妃与她的好姐妹俞充仪商议,充仪的想法跟她差不多:自公主受伤后,官家的态度明显才所松动,并没有一味袒护李玮。现在他应是怕无故赐予离绝会落人口实,让言官又嚼舌根,但若是聡有过,这离绝一事他也就理由拿去跟言官说了。
她们反复细问我和王务滋李玮平时可有错处,我没有说李玮一句坏话,而王务滋也表示李玮一向谨慎,根本无把柄可抓而诸如闯入公主闺阁这种事是不能当作罪证告诉言官的。
随后两日,苗、俞二位娘子还是频频与王务滋商量公主的事,想寻求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而我没有再参加她们的讨论,只是终日陪着公主。
在看不见明天的qíng况下,我只能把握住今天。看着公主昏睡的模样,我经常会想,不知道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还在不在她身边。
花朝节那天,二位娘子午后与王务滋密议一番,然后前往福宁殿见今上,许久都未归来。我服侍公主进膳服药,又看着她闭目睡去,才离开她的房间,走到阁门外眺望福宁殿方向,猜想着二位娘子可能向今上提出的建议。
后来福宁殿中有人边来,却不是苗贤妃或俞充仪,而是随侍今上的都知邓保吉。
公主呢?他行色匆匆,一见我便这样问,语气中有一种非同寻常的焦虑。
公主服药后在阁中歇息。我回答,旋即问他:都知有事要见公主?他有些犹豫,但还是很快告诉了我此中缘故:今日苗娘子与俞娘子去见官家,对官家说,公主与驸马决裂如此,是绝无可能和好了,再让公主与驸马共处同一屋檐下,她一定会再次寻死,而国朝公主又无与夫婿离异的先例,要让公主摆脱眼下状况,便只能让李玮消失了。
我一惊:她们是什么意思?
邓都知叹道:官家也是你这样的反应。然后王务滋上前,说:只要官家下旨,务滋可用卮酒了结此事。
他指的是赐毒酒给李玮,再对外宣称李纬bào病而亡。这是历代宫廷屡见不鲜的一种杀人手段。
官家没有答应罢?我问邓都知,想起他刚才焦虑的表qíng,我其实对这点并无把握。
邓都知说:官家瞪了王务滋半天,但没有立即表态。苗娘子便向官家跪拜,声泪俱下地要他在女儿和李纬之间选择,看是要谁活下去。俞娘子也随她跪下恳求,还说起许多公主小时候的事,描述公主那时天真活泼的模样,听得官家眼圈都红了。最后他长叹一声,也不说什么,朝着柔仪殿的方向去了,大概是去找皇后商议。两位娘子跟着赶去,现在他们正在柔仪展,也不知有了抉择没有。
我明白了他此行的止的:所以都知来找公主,是想请她前去阻止,救下附马?
邓都知点点头:我思前想后,觉得若皇后也认为驸马可杀,那只有公主能让他们回心转意了附马是老实人,虽然木讷了一点,不讨公主喜欢,但人是挺好的,若因此便丢了xing命,那也太冤了!
我相信公主会如邓都知猜想的那样,虽然厌恶李玮,但不会认为其罪当诛,如果知道父母因为她的缘故对李玮起了杀心,应该会阻止他们的但那是在公主清醒和有判断力的qíng况下。而今她头部受了重创,高热之下正在昏昏沉沉地睡着,就算即刻唤醒她,我也不敢保证她能立即明白现在的状况而赶去救李玮。
我迅速作了决定,快步朝柔仪殿赶去,希望可以尽我所能,劝说他们放弃这个残酷的方案。但我还未到柔仪殿门前,便已远远望见苗贤妃与俞充仪相继出来,而王务滋并不在她们身后。
我心下一凛,僵立在原地。苗贤妃看见我,很是诧异,走到我身边来。问:怀吉,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勉qiáng笑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反问她:王先生去哪里了?
他去李驸马目园。苗贤妃面无表qíng她答,今日是花朝节,按例官家是要向宗室戚里赐酒的
我没有听她说完,转身阔步朝宫门方向奔去。
7.心意
由:1986字
我见到李玮时,崔白跟他在一起。
园中翠yīn蓊郁,花满香径,方几石案置于锦石桥边,案上承着古器瑶琴、书画数卷,钿花木椅边炉烟袅袅,又有幅由青衣的崔白处于其间,俨然是一副文人墨客雅集景象,想必是李玮借佳节之机请崔白前来赏花切磋的。
韵果儿与嘉庆子分别立于他们之侧,而出现在这幅画面中的还有携御酒天赐来的王务滋及数名内臣。
一位小huáng门端着注子酒盏已送至李玮面前,而他行礼之后含笑托起酒盏,还在说着谢恩的话。
我快步过去,目视酒盏,扬声道:都尉,不可!
他一愣,托酒盏的手便低了低。
王务滋看见我,眉头皱了起来:怀吉!
我未理睬,走到李玮身边,明确地告诉他:这酒不能饮。
李玮愕然下顾,凝视盏中玉液,面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王务滋顿时大有愠色,瞪着我斥道:怀吉,你胡说什么!这是官家和皇后特赐都尉的御酒,他焉能不饮?
然后,他又对李玮微笑欠身:都尉,这第一盏还请现在饮了,让老奴可以及时回宫jiāo差。
李玮看看他,又看看御酒,一时未答。而旁观的韵果儿已看出端倪,焦急地cha言阻止:都尉,这酒万万不能喝!
嘉庆子与崔白相视一眼,一定也明白了此中异处,双双上前唤李玮,对他摇了摇头。
李玮对他们的呼唤与暗示没有太大反应,还是垂目看酒盏。那散发着浓郁甘香的酒液在金色日光下微微漾着波光,使我留意到那是李玮的手在轻颤。
须臾,他托起酒盏,有引向唇边的意思,我不及多想,立即挥袖拂落酒盏。
酒盏坠地,应声碎裂,酒水四溅。王务滋大怒,指示左右要将我押下,李玮却在此时对他躬身长揖,道:我有几句话要跟梁先生说,还望王先生通融。
他的姿态这般谦恭,王务滋自然不好拒绝,遂点了点头。
李玮转而顾我,和言示意我跟他走:怀吉,来。
我没有忽略他对我称呼的变化。以前他都是称我梁先生,跟公主宅中的内臣侍女一样,在他身份高于我的qíng况下,这样的称呼听起来客气而疏远。唤我的名字,这是多年来的第一次。
他引我到石案边,选出一卷画轴双手呈给我,道:烦劳怀吉将这幅画转jiāo给公主。
我接过,展开看了看。那是一幅绢本水墨画,画的是一所竹林掩映的重门深院,门前芳糙如茵,院后小径蜿蜒至云烟深处,屋舍厅中画屏之前坐着一们身姿绰约的美人,身后有侍女在为她理妆,而美人旁边另有一位宽袍缓带体态微丰的男子,以闲适自然的姿势坐着,正面朝美人,含笑打量着她。
竹枝高直刚劲,而双钩竹叶却描绘得极细致,千簇万丛,各尽其态,这是李玮墨竹的特点,这画显然出自他笔下。院落他是照着园中公主居处画的,画中人物身形也与公主、韵果儿及他自己的特征相符,但这样的画面在他们婚姻生活中从来未出现过,应是他平日心里憧憬的qíng景。
他是个沉默而不善与人jiāo流的人,作画时也经常把自己锁在房中,不许人入内旁观,他的作品让我见到的都不多,也许是怕我觉察出他流传于笔端的心意。但这一次,他却借这个方式,向我公开了多年来他独守于心的不能言说的私密。
其实,她身边的人,应该是你。他指着画上男子对我说,有一天我路过公主阁,见你坐在她身边看她理妆,就是这个样子。
我的目光由画卷移至他面上,心里有万千感慨,却不知该从何说起。而他此刻与我相对,神qíng有大异于从前的冷静和从容,带着一点友善笑意,又道:我曾经恨过你,觉得你鸠占鹊巢,夺去了我在公主身边和心里应有的位置,也让我沦为天下人的笑柄。当你离开时,我见公主那么痛苦才意识到,她想寻觅的是与她xingqíng生活都能契合的伴侣,你与她青梅竹马地长大,你们彼此了解,心意相通,而对她来说,我只是个愚鲁的陌生人,未获她许可,便突兀地闯入了她的生活。
所以,他决定为我说话,想起回京之事,我黯然道:都尉为怀吉在官家面前求qíng,怀吉却一直未当面致谢,实在无礼之极。
李玮摇头:不必谢我,我那时不是为了帮你,而是不想看着公主因此自寻短见。
我说:当时物议喧哗,无论如何,都尉能做此决定极为不易,怀吉所承的qíng,岂是一个谢字可以相抵。
我知道请你回来我会颜面尽失,但是,我的颜面跟公主的生命比起来是微不足道的。李纬道,随后,又苦涩地笑笑,可惜,我还是没有自知之明,总是心存侥幸,以为我们婚姻的困境可以用时间和我的努力来化解我尝试一切办法,自己想到的和别人建议的都去尝试,即便面对她一次又一次的冷眼黑面,我也还是不死心。后来,我都不明白自己在坚持什么,而结果也是一次比一次糟,到如今,又害惨了她。
我很难找到合适的言辞,也怕一说就错,因此只是保持缄默,倾听他的诉说。
跟你比起来,我是惭愧的,无论是对书画还是对她。他喟然长叹,欣赏、珍视而不时刻想着如何拥有,这才是爱人爱物的真谛罢。
助我把画轴卷好,他郑重地把画jiāo到我手中,以最后的嘱咐结束了这番恳谈:请把画jiāo给公主,告诉她,如果来生有缘相逢,希望我不再是陡然闯入她领域的陌生人。
然后,他迈步走到兀自端着注子侍立着的小huáng门面前,提起注子揭开壶盖,扬手仰面,决然饮下了其中剩余的酒。
8正家
由:3708字
韵果儿一声惊呼,扑到李玮面前想夺去他手中的注子,但待她夺下时,酒早已被李玮饮尽。李玮引袖拭去适才泼溅到脸上的些许酒水,长长吐了口气,如释重负的样子,然后便木然站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投向天际云深处,任旁边人怎么呼唤都无反应。
韵果儿虚脱般地跪倒在他身边,嘉庆子忙上前扶她,她便双手拥着嘉庆子放声痛哭,嘉庆子安慰著她,但自己也忍不住落下了泪,其余家奴婢女看见也都纷纷跪下,掩面哀泣。
崔白随我过去搀扶李玮,关切地唤他,见他不答,也不免眼角湿润,面露忧戚之色。
杨夫人有恙在身,此前大概是在自己房中歇息,这时园中哭声震天,惊动了她,她拄着拐杖踉踉跄跄地出来,抓住个侍女问了问,知道李玮饮了王务滋带来的御酒,立即明白了此中原因,顿时老泪横纵,先是抱着李玮唤了几声我的儿呀,旋即又勃然大怒,cao起拐杖就去打王务滋,哭喊道:你们杀了我儿,老娘跟你们拼了!
小huáng门们忙七手八脚地拉住她,她挣扎着,又是哭又是骂,王务滋后退两步,稳住刚才躲避她杖击时碰歪的幞头,这才冷冷笑了。
哭什么!他环顾众人,扬声道,这酒没毒!
听者惊愕,哭声稍止。王务滋继续道:都尉喝下的是皇后亲手酿的美酒,名收瀛玉,何曾有半点鸩毒!然后,他缓步踱到李玮面前,含笑道:都尉,这酒味道不错罢?皇后的酒轻易不给旁人的,连官家去讨她都未必给呢。
李玮怔怔地看着他,少顷,深呼吸两三次,大概是没觉出体内有异状,于是侧首对杨夫人和韵果儿说:我没事。
杨夫人拉着他左右端详,确认他并无不妥,这才放下心来,双手合什,拜谢上苍。韵果儿也破涕为笑,抱着嘉庆子的手赧然退到李玮身后去。崔白看着李玮,也释然笑了。
李玮回过神来,立即朝王务滋作揖,说适才母亲对他对有冒犯,请他谅解。而王务滋不置可否地笑笑,未多加理睬,转身唤我:怀吉,我们走。
回宫路上,他狠狠责备了我的莽撞行为,追问我为何怀疑酒中有毒。我自然不会供出邓都知,只说他与两位娘子在阁中商议时我无意听到一二句。他顿叹道:你既已听见,我也不瞒你了。本来苗娘子确实是想请官家赐驸马鸩酒的,但官家难以决定,便去与皇后商量。皇后听了说:陛下当年是念章懿太后顾复之恩,觉得无从相报,才想到荣宠舅家,让李玮尚公主,如今却又为何会起这样的念头?若杀了李玮,将来朝庙谒陵,如何面对章懿太后在天之灵?039;任守忠当时在帝后身边,也cha嘴说:皇后之言确有道理。何况若驸马bào病而亡,只怕世人皆会生疑,言官们也会闹得更厉害了。官家听后便放弃了赐鸩酒的想法,皇后随即命人取来瀛玉酒,让我带去赐给驸马,并对他多加抚慰,让他耐心等公主回去。我带了酒去,正跟驸马说着话呢,你说慌慌张张地跑来了
回到宫中后,我与王务滋把此事经过告诉了帝后及苗贤刀,我也把李玮让我转呈公主的画给他们看了,今上甚感慨,面有愧色,皇后沉吟不语,而苗贤也提起李玮时那种愤懑表qíng也消退了许多,凝视着李玮的画,只是摇头连声吧道:唉,冤孽,真是冤孽
公主景况仍不佳,清醒的时候很少,我也不敢立即呈画给她看,怕她又有激烈反应,便暂时把画收起来,想等合适的时机再jiāo给她。
我本以为我会受到处罚,因擅作主张跑去驸马园报讯之事,但结果跟我想的大不一样。
翌日,都知邓保吉和任守忠双双前来向我报喜,说今上刚才传宣他们及入内内侍省押班,告诉他们已罢去王务滋勾当公主宅之职,将让我随公主回公主宅,依旧做勾当内臣,命他们安排好一切相关事务。
按惯例我该入福宁殿谢恩,但我入内后是向今上请辞,说我是受到贬逐的罪臣,不应当再任此要职,还是让王先生留下罢。而今上摆首,道:王务滋行事狠辣,不择手段,险此陷我于不义,让他留在公主宅,他势必会继续挑拨离间,生出更多事端。而你之前虽犯过错,但好在一直保有一颗纯良的心,在如今这般状况下都还知道顾惜驸马xing命,所以,我愿意相信你,相信你以后在守护公主的同时,也会尊重巴拿马,并两厢劝解,促使他们夫妇言归于好顿了顿,他加重语气问我,你会不负我的嘱托的,是么?
我缄默不语,良久,才叩首伏拜:臣领旨
谢恩的谢尚未说出,殿外忽传来一阵轻微的喧嚣声,似有人在争论些什么。我与今上都举目朝殿外望去,见一内侍匆匆赶来,对今上禀道:同知谏院司马光在外请求官家赐对。
今上蹙眉不悦:跟他说,早朝已罢,谏官非时不得入对,有事等明日殿上再议。
内侍道:臣已说过,但他不肯离去,坚持说此事不能拖,一定要今日面君进言。
今上问:他将议何事?
内侍偷眼看了看我,轻声道:他说,是官家让梁先生回兖国公主宅,依旧勾当的事,
内侍话音未落,便听司马光在殿外高声道:臣司马光有要事面君,恳请皇帝陛下赐对!
稍待须臾,不见今上答复,他又再重复,反复说的都是这句。
今上抚额,似头疼不已。司马光继续不停歇地请求,一声高过一声。终于,今上朝我指指一侧帷幔,示意我回避到其后,然后对内侍说:宣他进来。
司马光阔步入内,行礼如仪,然后开门见山地提起了我的事:臣先曾上言,说前管勾兖国公主宅内臣梁怀吉过恶至大,乞不召还,但未蒙陛下允纳。不想今日臣等竟然听说陛下传宣入内内侍省都知及押班,今梁怀吉赴公主宅,依旧勾当。消息传出,外议喧哗,无不骇异。
今上苦笑道:你们倒似长了顺风耳,消息十分灵通。
司马光躬身道:关心陛下家国之事,是臣等本分,臣等不敢懈怠。
高举朝芳,他开始引经据典地劝说皇帝:臣听说,太宗皇帝时,做兖王宫翊善的是姚坦,但凡兖王有过失,姚坦必进谏言,请兖王改正。兖王及左右侍从因此都很忌惮他,后来,那些侍从教唆兖王谎称有疾,踰月不朝见君父。太宗很担忧,便召兖王rǔ母入宫,问兖王起居状。rǔ母说:大王本来没病,只是姚坦管束太严,大王举动不得自由,所以郁郁成疾。太宗听后大怒,说:朕选端士为兖王僚属,是yù教他为善,而今他既不能纳用规谏,又诈疾yù朕逐去正人义士以求自便,腾岂能纵容他!兖王年少,想不出这种诡计,一定是你们教他的。于是太宗命人把兖王rǔ母拖到后园打了数十杖,又召来姚坦,好言慰勉。太宗如此做,难道是不爱其子么?正是因为爱重其子,才要严厉待他,纳之于善。若纵其所yù,不忍谴责,其实无异于害了他。如今兖国公主受内臣离间,与驸马不谐,陛下宜效法太宗,训导公主,严惩罪臣,方能使公主自知悔司,安谐其家。
今上道:兖王是太宗之子,若行为不端,可能妨碍国家杜稷,自然应当严加训导。而公主虽是朕之爱女,却也不过是一介女流,纵有过失,亦不过是小女儿心xing所至,不算什么大事,朕私下自会加以规诫。卿以亲王之事作比,未免失当。
无论亲王公主,皆为天子之子,一举一动都为天下人瞩目,他们的行为将来都是要写进国史,为后人观瞻的!司马光反驳道,很快地,他又想起了另一个例子,齐国献穆大长公主,是太宗皇帝之女,真宗皇帝之妹,陛下之姑,于天下可谓至贵矣。然而献穆公主仁孝谦恭,有如寒族,奉驸马李氏宗亲也备尽妇道,爱重其夫,无妬忌之行。至今天下人提起有妇德者,莫不以献穆公主为首。献穆公主不会不知其身之贵,但却贵而不骄,所以能保其福禄,其贤名亦可流传千古。臣窃以为,陛下教导公主,宜以太宗皇帝为法;公主事夫以礼,宜以献穆公主为法。如此,陛下良好家风必将流于四方,而陛下与公主之美誉亦会传于后世。而今陛下曲徇公主之意,不以礼法约束,以致其无所畏惮,触qíng任xing,甚至动辄以xing命要挟君父,又惮贱其夫,不执妇道。若陛下一味纵容,将何以在国中推行仁孝礼义之风,作后世表率?
他慷慨激昂地说完这一番话,今上仍默然不语,于是司马光上前数步,在今上近处下拜,又严肃地提出了自己的请求:国君与寻常人不同,行事将为天下典范,故家道尚严,不可专用恩治。臣伏望陛下斥逐梁怀吉,让他复归以前贬窜之处。若公主左右之人yù使陛下召还梁怀吉,那便是想教导公主为不善,也应悉数治罪,全放逐出去,而别择柔和谨慎者以补其缺口
今上仍以一贯拖延的套话应之:卿的意思,朕巳很明白了,所言之事,朕必会三思。卿请先回去,我们明日殿上再议
司马光却并不松口,秉笏再拜,一定今个上立即作决定:陛下,臣闻重新任命梁怀吉做公主宅勾当内臣,是今日的事。陛下若肯纳臣忠谏,应趁此刻敕令未发之际,召回入内内侍省都知和押班,收回任命的口谕,否则圣旨一旦颁布,势必激起朝廷内外更多议论,届时朝堂之上免不了又是一场廷诤。
今上不怿,语气带了几分火气:为朕家中这点小事就上殿廷诤,岂非小题大作?
司马光朗声道:天五之家无小事,家事即国事。陛下若不能正家,将何以治国平天下?
这话说得今上无言以对,司马光又放缓语调,继续劝道:陛下应当机立断,若明日上殿议此事,大庭广众之下,言者论及公主细行便不好了。
这确实是个会令今上有所顾忌的qíng况。他为此思量许久,终于无奈地向司马光妥协,唤内侍召来后省都知和押班,宣布复我为兖国公主宅勾当内臣之事还须斟酌,暂且押下。
司马光闻言当即下拜,称陛下英明,旋即又说出了这日最后的谏言:还望陛下戒勅公主,以法者天下之公器,公主屡违诏命,不遵规矩,虽其为天子之子,陛下亦不可偏私。陛下应严加规诫,令其率循善道。如此方能使公主永保福禄,不失善名。不然,人言可畏,国家尊严,公主清誉,必将毁于一旦。
第十二章 舐犊
(由 :3206字)
今上与我一样,能感觉到司马光阻止我复职之事只是第一步,他肯定会继续请求今上再次将我逐出京城。为此今上在仪凤阁中与苗贤妃私语许久,大概与她商量如何将我调离公主身边,但最后苗贤妃非常反对,蓦地站起凄声道:不能再让怀吉离开了!现在的他就像是公主的麻药,有他在公主还能有些安静的时候,如果他不在了,公主会痛死的呀!
或许今上也认同这个观点,他沉默下来,不再提此事。
苗贤妃又忿忿道:那司马光真是个刺儿头,老盯着公主的事不放,步步紧bī,简直让人气都喘不过来。官家不如把他外放,越远越好,省得他又再生事端害了咱们女儿!
今上长叹:司马光忠良正直,德行无亏,哪里寻得出一丝错处!无故将他外放,势必朝野哗然,会掀起更大的风波。
苗贤妃泫然道:那官家日后处理公主的事,仍需处处看他的脸色么?
今上想想,道:我把他调离谏院罢。不在其位,他的话也许会少一点。
于是,他下旨将司马光升为知制诰。知制诰与翰林学士统称两制,分管外制、内制,为皇帝糙拟诏令,职位清贵,又易于向上晋升,馆阁之士莫不以置身两制为荣。而且,仅从俸禄上看,知制诰的钱粮也比谏官多得多,因此,世人都以为司马光会欣然接受任命,却不料司马光接连上表推辞,称自己才疏学浅,文采不足,不能胜任词臣之职,恳请圣上留他在谏院,让他继续做言官。
起初今上还道司马光这是升职前的例行谦辞,不改圣意,促他上任,而司马光居然又连续五六次上表,态度坚决,反复重申诏令文章非其所长,不敢领旨。最后今上把他那厚厚一叠辞呈给苗贤妃看,两人面面相觑,无计可施。
今上终日愁眉不展,只有在清醒时的公主面前才会露出一点温柔的微笑。他凝视公主的模样终于让我领会到什么是舐犊qíng深他的目光像一只柔软的手,总在尝试抚平女儿无形的伤口。
除了考虑我的事,他们也很担心李玮会询问公主的归期,他们也不知在这样的qíng况下,公主与李玮的婚姻该如何维系。而李玮忽然主动提出了一个解决方案:他上书自劾,说自己奉主不周,罪无可恕,恳请今上将他外放。
苗贤妃大喜,力劝今上允其所请,今上考虑后也答应了,宣布以驸马都尉李玮知卫州,其母杨氏归李玮兄长李璋处,兖国公主入居禁中,公主宅内臣随其回宫,其余诸色祗应人皆散遣之。
如此一来,公主实际便与李玮分居了,虽未离绝,但可使公主暂时从她厌恶的婚姻中摆脱出来。
在今上作此决定之后,苗贤妃悄悄把这消息告诉了公主,公主茫然盯着母亲,听她说了好几遍才似听懂了其中意思。斜倚衾枕,她褪色的朱唇弯出上弦月的弧度,却意态清苦。
我能想到言官不会平静地接受今上的决定,但他们反应之激烈在我意料之外。
今上让人在殿上宣读这个诏令之时,我原本在仪凤阁中与公主及嘉庆子闲聊。经我建议,苗贤妃把嘉庆子召入宫来陪公主两天。嘉庆子带来几卷崔白的画和他做的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在公主面前一一铺陈开来,请公主赏玩。其中有个锦盒她却没有打开,瞟了我一眼,似有顾忌,而公主径直接了过去,略略开启盒盖看了看便搁在身边,也不像是准备给我看。我想也许是女孩儿闺中物事,便没有多问,至于他们一起欣赏别的物品。
少顷,有内侍从今上视朝的垂拱殿过来,对我道:官家请梁先生即刻上殿。
我不免错愕,怎么也未想到皇帝会在视朝之际宣我上殿。
公主听见,立即很关切地问:爹爹让怀吉去做什么?
内侍踟蹰道:臣也不知适才官家在跟一些谏官台官讨论驸马补外的事,那些官儿提到了梁先生,所以官家命臣来传宣梁先生
公主十分不安,起身靠近我,拉紧了我的袖子。
我给她一个安慰的微笑,轻轻把衣袖从她手中抽出,和言道:没事的,我去去就来。
我阔步朝外走,走到阁门处忍不住回头,见公主跟上几步,扶着廊柱目送我,蹙眉凝眸,意极凄惶。
我到垂拱殿时,见殿中已有多人出列,有谏官有台官,有的站着有的跪下,都秉笏低首,神色凝重,看来进行的又是一场台谏联合的廷诤。而御座中的今上侧首朝一旁,耳廓赤红,双手紧握御座扶手,手背上青筋凸现,是愤怒至极时才会有的样子。
我进到大殿正中,未及下拜,今上已霍然回首,挥袖一指我,扬声对众人说:你们好好看看,这就是你们bī朕去杀的人!从他的眼中,你们可能看出一丝jian佞邪气?从他的身上,你们可能感知到一点祸国殃民的气息?
陛下!立即有人上前回应,我不必移目,只听声音已知他是司马光,忠jian岂可以外表分辨?人心之所以叵测,也因jian佞之人可能会有温良的皮相。
那么你们再仔细看他,今上道,所谓日久见人心。他此前曾在前省服役多年,你们多是馆阁出身,或多或少会有过与他接触的机会,近年朝会庆典,也可能见过他。请你们仔细想想,你们所见的他,可曾犯过一点错?你们说他罪恶山积,当伏重诛,那就请你们列出他的具体罪行,只要有切实证据,哪怕只是一桩,朕都会依照你们所说的,将他诛杀!
群臣语塞,眼光都在我身上逡巡着,但均未开口回应今上,连司马光暂时都找不到反驳的话。须臾,有个穿绿袍,台官模样的人出列,秉笏躬身道:闭上说梁怀吉无罪,但此前他又以罪贬谪至西京,若怀吉无过,岂会至此?陛下曾亲自颁布放逐他的诏令,而今又称其无罪,岂非自相矛盾?
这话令今上难以驳斥。他斜睨着眼,开始打量面前这位三十多岁的低品阶台官,问:你是何人?
台官欠身道:臣是监察御史里行傅尧俞。
见今上无语,傅尧俞又道:驸马都尉李玮知卫州,事出仓遽,惊骇物听。闻者都说李玮素行循谨,不闻有过,却不知陛下为何忽然将他斥逐居外。而梁怀吉本以罪谪,却又非时召还,朝廷事体,乖戾莫过于此。李玮夫妇之事,原不为外人所知,如何处理,应由陛下父女自己决定,贱臣本不当开说,但如今驸马无过而被谴,内臣有罪而得还,闻者惊诧之余都在猜测其中原因。臣相信公主自幼蒙陛下悉心教导,娴雅淑慎,不会有失礼之举,但万口籍籍,传相讥议,浮谤滋生,在所难免。故臣恳请陛下保全公主姻缘,不使驸马补外,至于梁怀吉,即便不加诛杀,也应依旧放逐,如此方可清除流言,公主清誉亦不致受损。
此言一出,即有多名言官附议,都要求留下李玮而放逐我。今上摆首,道:公主是朕的女儿,朕比你们中任何一人都要关心她的名节。如果怀吉真的做过有损公主清誉的事,朕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怀吉之于公主,亦师亦友,岂如你们想的那般不堪。何况,他又是内臣他与一卷书画、一束鲜花、一炉香烟并无不同,不过是公主不愉快生活中所能找到的一点慰藉
提到公主的不愉快生活,他的目光愈发黯淡了,低眉凝思须臾他又抬头直视众臣,说了几句令所有人惊讶的话:兖国公主的婚事,是朕所下的一着昏招。朕曾经以为这是个最佳选择,既可报答章懿太后之恩,又可让你们都满意,但没想到,却害苦了朕的女儿既然事与愿违,结果如此,那朕也只能设法弥补这个错误
他坦承自己为公主安排的婚事是昏招已足以令人惊异,而其后竟又说如此许婚是为了让你们都满意,显然暗指公主的婚事涉及朝廷政事,他选李玮这样一个在朝中全无根基的人,也是为了协调朝中千丝万缕纠缠不清的党派利益。直言至此,难怪殿中官员都睁大了眼睛,不顾君臣礼仪,一个个都去窥看今上表qíng。
而最先回身应对的还是傅尧俞。在今上意yù进一步说出弥补错误的决定时,他截住了今上话头:陛下何曾有错!陛下选李玮尚主,完全是为了赐殊荣予舅家,以报章懿太后顾复之恩。当时天下闻之,皆争相传颂,无不感叹陛下仁孝,并劝儿曹效仿,国人莫不以孝义为先,此风至今犹存,可见陛下抉择之英明。因此,陛下更应不改初衷,不使李玮危疑,以全初宠;不使怀吉侥幸,以严后戒。何况,陛下几位小女依次长成,举动必以兖国公主为榜样,陛下不可不在意。臣望陛下jīng选宫嫔,以道理磨切公主,让她收敛xingqíng,安于其家。如此,陛下对章懿太后之孝心增广,而朝中坊间对公主的浮谤也将平息。
说完,他对今上顿首再拜,臣肺腑之言,望陛下三思;区区关心,冀陛下加察。
第十二章 幻舞
(由 :4699字)
区区之心今上重复着傅尧俞这话,恻然道,那么你们可否也体谅一下朕的心qíng呢?朕的女儿无意求生,朕每次上朝都会担心,午时回到禁中,是否还能再见到她。
他屏息坐正,抹去了声音中的苍凉之意,先浅笑着问傅尧俞:卿有女儿么?
傅尧俞迟疑,但还是回答了:臣有二子,并无女儿。
今上又转而看司马光:司马卿家呢?
这问题令司马光稍显不安,又惆怅之色自他眼中一闪而过,但他旋即又肃穆如故,欠身作答:臣无亲生子女,但膝下有一族人之子为嗣。
今上再环顾殿中所有台谏官,徐徐道:如果你们做过父亲,就应该能设想朕如今的感受罢?兖国公主是朕的女儿,在此前十几年的光yīn中,她曾是朕唯一的骨血。她在朕眼中,远比所谓的掌上明珠珍贵,江山都是身外物,何况那些如同过眼云烟的金银珠宝。而公主,却与朕血脉相通,是朕生命的一部分。她受伤之时,看到她那气息奄奄,命悬一际的模样,朕真的很怕失去她。如果她不在了,朕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公主,还有一股断裂的生命。见她如此痛苦,朕也能感到摧心损肝般的疼痛,更令朕难受的是,她的痛苦是朕这个父亲一手造成的如果你们也有儿女,眼见着他们因你们的错误陷入困境,你们又会是何等心qíng?公主的余生大概已与喜乐无缘了,所以,朕现在也恳请你们,给朕一个亡羊补牢的机会,让朕略作补救,让她至少得到些许安宁。
这一席话尽显父母之心,听得大多数官员哑口无言,目中的锐气也敛去不少。傅尧俞也沉默着,只是秉笏低首肃立,但与此同时,亦有另一官员趋身向前,摆出了进言的架势。
司马光。
陛下怜惜女儿,其qíng可感,但臣也想请问陛下,可曾想过李国舅夫人的感受?司马光道,继而慨然陈词,她是驸马的母亲,也有一颗父母之心。当初承蒙陛下赐婚,想必国舅夫人也满心欢喜,期待新妇进门,早日安享儿孙之福。却不料公主与驸马不谐,欺侮家姑,宠信内臣,以致外议籍籍,无不怪愕。国舅夫人面对如此景况,心中悲凉可想而知。如今陛下又因公主之故贬逐驸马,使李氏母子离析,家事流落,大小忧愁,殆不聊生。这等结果,岂是陛下决议与李氏联姻之初衷?陛下为求女儿顺意,却又可全不顾国舅夫人爱子之心,qiáng令其骨ròu分离么?陛下钟爱公主,杨氏亦爱其子,随上下有别,尊卑有差,但舐犊之qíng都是一样的,陛下岂可以他人之痛来疗公主之伤?章懿太后忌日就在二月中,陛下阅太后奁中故物,再想想太后平生之居处,独能无雨露之感、凄怆之心么?陛下追念章懿太后,使李玮尚主,是yù申固姻戚,富贵其家,以报母恩。而今令李玮母子落得如此结果,陛下面对章懿太后在天之灵,能不惭愧?再欠李氏的这一笔人qíng,又该如何偿还?
他确实是个擅长做言官的人,这一连串追问语气依次递增,辅以扬臂振袖的手势,是他在皇帝面前全无颓势,倒像个教训学生的夫子,所说的话听起来又句句在理,今上面露难色,垂下了眼帘,缄口不语。
略停了停,不见今上回答,司马光又建议道:臣愚以为,陛下宜留李玮在京师。公主宅邸应人等,未曾有过者皆可留在宅中,家具什物也都安堵不移,以待公主经陛下义理晓谕后回心转意,率德遵礼,复归本宅。不然,公主必无复归李氏之志。一语及此,他又侧首看我,目中多了一分冷肃之光,而梁怀吉,若陛下决议宽仁待之,也可饶其不死,但务必远加窜逐,贬放于外,终其一生,不可召还。
其余台谏官频频点头,都请今上采纳司马光建议,傅尧俞亦附议,再对今上道:陛下钟爱公主是人之常qíng,但钟爱不能等同于溺爱。因溺爱而容许公主不遵礼义、不守法度,终将害了公主。何况,公主恃爱薄其夫,陛下斥逐李玮而召还隶臣,是悖礼之举,已为四方笑,若不依司马学士之言补救,日后陛下将何以教诲其余幼女?
而今上经过一番思量后镇静地抬起了头,开口对众臣说:很抱歉,我还是不能按你们的意见去做。如果再给我的女儿这样的打击,她会死的。
我察觉到了他语气的改变。皇帝在朝堂上自称用我而不用朕,如果不是刻意为之,用以表达与众臣推心置腹的态度,便是他qíng不自禁,用普通人的口吻说话而不自觉。
我十五岁大婚,到二十九岁才迎来了兖国公主这第一个女儿,其中足足等待了十四年。今上说,还是用那种平常人的语气缓缓道来,为了迎接她的到来,我忐忑不安地等了三天三夜,几乎不曾合眼。她出生的那晚,我立在苗娘子生产地馆舍外等待,风露蚀骨,我着了凉。但是,看到我的第一个孩子这么美丽这么可爱,我实在是很快乐,三台呢不睡觉也快乐,着凉也快乐。那天晚上,头一次见到她,她睁开眼睛,哭得惊天动地,我居然跟着落泪了。
说到落泪,他的语调有异。我垂目而立,没有窥探他的表qíng,但仿佛看见了他含泪的眼,也可以感觉到他现在是如何感伤地忆及当年的喜极而泣,通过他微颤的话音。
这微微的变调只是一瞬间的事,今上调整好qíng绪,又继续说:在等待她出生的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想,除了把她带到这个世上,我还能为她做些什么。当我第一次抱起她的时候,我看着她的眼睛,在心里暗暗发誓,我会珍爱她一生一世,让她拥有幸福无忧的人生。自从跟她有了那个漫长的约定开始,我便时刻提醒自己要对她好,为让她平安喜乐地成长和生活,我会做我力所能及的所有事qíng。而我的悲哀是,我给了她最大的承诺,但却是我无法保证可以实现的承诺她与李玮的婚事,我曾以为会让所有人都满意,是最佳选择,但结果却让她如此不快乐。我当年那错误的决定已经令她丧失了快乐和健康,我便不能一错再错,按你们的意思,留下她的丈夫,逐出她信任的侍从,继续困她在这场婚姻里,也任她的生命消磨在连一丝慰藉也无的惨淡人生里。
最后,他深呼吸,换回了皇帝的语气,很坚定地再次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朕很感谢众卿家对兖国公主家事的关注,但朕不会收回之前的旨意。李玮仍旧知卫州,朕也不会再将梁怀吉放逐出去。对章懿太后和李氏一家朕自然是有愧的,也会尽量设法补偿。众卿家嘲笑朕也好,指责朕也罢,朕都不会介意,只请你们容许朕这个父亲,为了保全女儿的xing命,如此自私一回。
今上话已至此,众台谏官亦无更多意见,何况今上那番话说得颇动qíng,期间诸臣相互转顾,有唏嘘之状。原本出列在殿中与今上僵持的官员逐渐开始归位,连傅尧俞都默默地退回了原来所立之处,只有司马光一人非但不退回,反而迎面趋近,直视今上。
陛下!他朗声唤今上,语调沉稳,暗蕴威仪,世人皆称陛下为官家,是取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之意。皇帝以天下为家,天下万民无不是陛下儿女。陛下岂可独爱公主而将其余子民抛诸脑后?如今众议纷纭,烦渎圣听,皆因公主纵恣胸臆,无所畏惮,数违君父之命,宠信内臣,陵蔑夫家。女子婚姻从来都由父母决定,女子自当遵命,既嫁从夫,岂有因嫌弃夫君而哭闹要求离异之理?何况公主身份与众不同,又有宦者从旁蛊惑,公主今日既可以xing命要挟陛下cha手其家事,明日便可依样要挟陛下许其gān涉国事。谨防宫闱之变是祖宗家法重中之重,汉唐教训,陛下不可不引以为戒。再者,天地纲常不容淆乱。今李玮因公主而遭斥逐,是妇得以胜夫。妇若得以胜夫,则子可以胜父,臣可以胜君。其源一开,其流势必将不可塞,上行下效,风俗败坏,陛下又将如何以安天下国家?
然后,他搢笏于腰间,屈膝跪地,拱双手于地,头也缓缓点地,手在膝前,头在手后,向今上行最庄重的稽首礼,再道:臣伏望陛下秉公处理公主之事。若李玮蒙斥出外不可改变,公主也应受到处罚,爵邑请受,不可全无贬损,如此,陛下方能以至公之道示天下。至于梁怀吉,万不能再姑息,至少要贬逐于外,才可使流言平息。公主无受阉宦教唆之虞,陛下亦可防大患于未然。
听他说完,今上并无改变主意的迹象,只是挥了挥手:今日之事就议到这里,卿退下罢。
司马光毫不领命,又再次下拜,扬声请求:臣肺腑忠言,请陛下三思!
今上冷了面色,缄口不答。
司马光反复请求数次,仍未等到回音,最后他直直跪立着,伸手摘下了头上的漆纱幞头。
今上冷笑:卿想辞官么?
司马光摆首,肃然道:陛下,臣当初十年寒窗,求的不是腰金曳紫,出人头地,而是期望可以辅佐一位贤明的君主,以使天下归心,河清海晏,时和岁丰。而今臣无能,无力说服陛下摒却一己私爱,示天下至公之道,将来势必会令陛下蒙上不明事理,罔顾道义的骂名。臣无法尽责,亦无地自容,只能殉职谢罪了。
今上听出他意思,又惊又怒:你想碎首进谏?
他蓦然站起,但急怒之下气血攻心,一按胸口,脸上露出痛苦的表qíng,又重重落座在椅中。
这时司马光已把幞头端端正正地搁在面前地上,站了起来,目光直视左前方的殿柱
这不过是电光火石的一瞬,殿中众人,包括我,都来不及反应,惊愕之下只是盯着司马光,尚未意识到应采取何种行动阻止他。而这时,殿外传来一个女子声音:司马学士。
在此刻一片静默的环境中,这声呼唤显得尤为清晰,众人立即举目去看,司马光诧异之下亦停下即将迈开的步伐,回首望向殿外。
我与众人一样,讶异地发现那是公主。
她里面穿的还是卧病时所着的白绫中单,外披一件大袖褙子,淡绿缂丝,外罩一层薄如烟雾的青色纱衣。长发披于脑后未绾起,她素面朝天,尚无着妆痕迹,像是梳妆之时跑出来的。
她脸上带着一片残余的泪痕,应是不久前流过许多泪,但此刻又全无哀戚之色,冷冷淡淡的双眸凝视着司马光,她一步步走近,唇边勾出讥诮笑意。
走到司马光面前时,她徐徐抬起此前一直垂着的右手,衣袖如水自腕上退去,一个一尺高的悬丝木傀儡从她大袖之中露了出来。
那傀儡看起来是女子模样,亦穿着跟公主衣裳色彩相似的绿纱衣裙,头上戴着花冠,脸部覆有一个面具,粉面朱唇倒晕眉,是画得很jīng致的女儿妆。
面对困惑不解地观察着她的司马光,公主幽幽一笑,提起傀儡,双手把持引动悬丝,让傀儡手舞足蹈。她自己也轻摆衣袖,袅袅移步,身姿优雅,宛若舞蹈。与此同时,她轻启双唇,开始唱一阕词: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青烟翠雾罩轻盈,飞絮游丝无定
听着歌词,司马光面色大变,锁着眉头紧盯公主,既恼怒又尴尬。
按词义推测,这《西江月》上阕写的应是个穿绿色轻衣的妙龄女子,踏着笙歌翩翩曼舞,公主此举模仿的正是这景象。
联系公主尚未唱出的下阕想来,词中女子应该不会是司马光的夫人,如果实有其人,很可能是以为歌姬舞伎,那么,司马学士年轻时,也曾有过一段事关风月的温柔qíng怀了。
想来众臣也知道此词来历,开始jiāo头接耳,窃窃私语,甚至有人微露笑容,戏谑的目光投向了司马光。
公主仍衔着那抹冷淡笑意,一边cao纵傀儡,一边以游丝般虚弱的声音继续吟唱:相见争如不见,有qíng何似无qíng
唱至无qíng时,可能是公主有意为之,傀儡先有一次低头,再猛地抬起,花冠和面具都因此摆脱,傀儡露出的真容令许多旁观者发出了一声惊呼凹目露齿,那头部竟是个木头雕成的骷髅头!
绿袖微扬,青丝飘拂,公主轻颦浅笑,牵引悬丝,从容歌舞,而那傀儡舞动的幅度愈发增大,青烟翠雾般的一层层舞衣亦随之渐渐散开,悄然自傀儡身上滑落,坦呈于众人目光之下的,不出我所料,是一排排肋骨
这个悬丝傀儡原本就是做成一具骷髅的样子,比例与人体完全相同,只是缩小了些。原来这就是她要崔白做的不一样的木傀儡,怪不得嘉庆子刚才不敢给我看。
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公主的歌声在宽阔寂静的大殿中回旋,一曲唱罢,她又重按曲调,再次唱过。
她星眸微朦,舞步飘移,与她cao纵的骷髅一起舞动。而她面色苍白,双目凹陷,宽大的衣袖下只余一把瘦骨,看起来也跟她手下的木傀儡差不了太多。
众人就这样看她带着漫不经心的微笑且歌且舞,没有人出言阻止,一个个只是圆睁两目注视着她,带着惊骇表qíng,霎眼如见美艳鬼。
而司马光看着在这诡异气氛中呈现的骷髅之舞,目中的凌厉神色逐渐随之化去。凝神再听公主细弱的歌声,他最后发出一声叹息,默默垂下了起初高昂的头颅。
第十二章 无逸
(由 :3498字)
清歌未绝,与两侧金狻猊吐出的青烟一起萦绕与殿间。公主旁若无人地舞动傀儡,广袖飘萧,纤弱身姿如垂杨风袅。而周围的人仿若被这两重红艳枯骨施了定身术,都保持着纹丝不动的状态,中蛊般地聆听着她这一阕冰冷婉约词,看她艳冶轻盈,chūn山淡远,旋身回眸,任一缕瑞脑烟飞过她素白梨花面。
御座上的皇帝几度引袖掩面,还曾颤声唤公主:微柔但公主恍若未闻,一径舞下去,后来打断她的是今上左右近侍的一声惊呼:官家!
公主舞步滞涩,垂下双袖,怔怔地望向父亲所处的方向。而今上身体侧向一边,头无力地低垂着,像是已然晕厥过去。
公主手一松,骷髅傀儡萎顿于地,她匆匆奔至今上面前,握起他的手连声唤爹爹。
而不见今上回答。我快步上前,与其余内侍一起扶起他。但见他双目紧闭,眉头呈紧锁的状态,而眼角有泪水滑过的痕迹。
回到禁中,太医诊断后说今上这是连日忧愁,思虑过多所致。他这几年龙体并不十分康宁,公主不幸的婚姻和立储之事一样,是给予他重负的两桩心病,而最近公主频频出事,压在他欣赏的石头一点点累积,终于令他濒临崩溃。
公主坚持要守在父亲身边,虽然她自己也虚弱不堪。而后今上苏醒,见了她第一句便是:你怎么在这里?快回去歇息。
他还是以和颜悦色的表qíng对她,并对大殿上的qíng形只字不提,只是反复催她回去将养休息。最后公主含泪离开,我随她出去,走到门边时忍不住回首,见今上一直在目送女儿,此前对她呈出的笑意尚未隐去,而眼中却有莫可名状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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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是先帝真宗忌日,今上虽然圣躬欠安,但仍qiáng撑着主持仪式祭典,接受群臣进慰。晚间一切仪式结束后,他独自前往收藏真宗御书的天章阁,命阁中内侍出去,把自己一人锁在供奉天宗御容得天章阁影殿内。
须臾,影殿中传来一阵恸哭声,哀戚无比,闻者皆动容,几名内侍奔入后宫报讯,苗贤妃与公主听见,立即双双赶往天章阁。
以前二十多年中,我多次见过今上落泪,但这样的放声恸哭却是闻所未闻的。若不是悲苦难言已达极点,身为一国至尊的他绝不可能如此失态。
公主听见父亲的哭声,忧虑之下越发着急,亲自上前双手拍影殿门,扬声唤父亲,但里面并无回音,传出的依然是今上哀泣之声。
爹爹,是女儿的事让你难过么?你是在生女儿的气么?公主惶然问。
还是无人回答。
公主无措之下跪倒在影殿门前,泪如泉涌,父女俩一人在内,一人在外,各怀心事,却都是一样的悲伤。苗贤妃的劝慰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反而令公主更加难受,一边抽泣着一边朝殿中叩首,她用哀求的语调反反复复地唤:爹爹,爹爹
让他独自待一会儿罢。皇后缓步走到公主身边,对她说,你爹爹抑郁已久,现在能哭出来倒是好的。
公主泪眼看皇后,转身yù行礼,皇后止住她动作,俯身以丝巾拭去她脸上泪痕,再和颜问她:微柔,我可以跟你说说话么?
公主颔首,呜咽道:孃孃有何教诲?
皇后牵着她手拉她起身,对苗贤妃说带公主去阁楼之上说话,侍从不必跟随,贤妃答应,让公主侍从都留下,我亦随之止步,但皇后却回首顾我,说:怀吉。你也来。
公主随皇后上了楼,仍在担心父亲景况,又走到阑gān边,忧心忡忡地向下探视。皇后见状跟过去,对她说:不必担心,你爹爹不会有事。他是称职的皇帝,知道自己负担的责任,自会保重的。
公主黯然低首。皇后又携她手,引她到阁中坐下,端详她须臾,再轻声问她:微柔,你知道你这名字的意思么?
公主点点头,说:爹爹告诉过我,元德充美曰微,至顺法坤曰柔,《尚书?无逸》亦有云:微柔懿恭,怀保小民。
今上向公主解释微柔之意时我也在,关于柔的解释今上还曾说过另一重意思顺德丽贞。看来公主是为避贞字之讳而没提这点。
是这样。皇后又问:那你是否知道当年你爹爹为何给你取这个名字?
公主道:这两个字都有很好的意思,爹爹是用来表达对女儿的祝福罢。
皇后向她呈出一点柔和笑意:不仅如此。这是对你的祝福。但也包括了对你的期望。
期望?公主蹙眉,有些迷惑。
皇后颔首,道:元德充美,至顺法坤,他希望你既有硕人之姿,更有王姬邦媛必不可少的肃雍之美,最重要的是,还要拥有一颗善良仁慈的心,以温和谦恭的姿态对待天下子民,善加恩惠,泽被四方。说到这里,她着意看看默不作声的公主,再道,这也是大宋臣民对天子妻女的要求。
公主摇头道:孃孃那样的肃雍之美,我一辈子也学不会。我也不想做王姬邦媛,像一个普通仕宦家的女儿那样平平凡凡地活着就很好,再或者,做一个农家女都不错,没有人整天盯着你,观察你一举一动是否符合肃雍之美,那生活就会轻松得多罢?
她们的生活未必像你想的那么简单。皇后一叹,每个要在这世上生存的人都必须承担一定的责任。农家女从小就要跟着母亲采桑养蚕,饲养家畜,再穷一些的,甚至要随父兄下地耕种;普通人家的姑娘可能要学会织布裁衣,cao持家务的技艺是必不可少的;仕宦家的女儿除了女红针黹,还要学习诗书礼仪,孝经女则,以备将来做士大夫家的女主人,相夫教子之余还要管理一个家族的事务无论是谁,从降生的那一刻起,就面临着不同的身份带给他们的不同的责任,而是上也不会有不必承担任何责任却还能无拘无束地生活的人。
公主开始明白了:孃孃是想说,摆出元德充美,至顺法坤的姿态,做有肃雍之美的王姬邦媛,就是我的责任。
皇后淡淡一笑:那些寒门士子,在寒窗苦读,憧憬书中huáng金屋时常会勉励自己:没有白白经历的磨难和痛苦;而对我们这样,已经身处huáng金屋的人来说,需要经常提醒自己的则是:没有白白领受的荣华与喜乐。
那我的代价就是按大臣们说的那样,与怀吉分开,继续和李玮生活下去?公主呼吸渐趋急促,适才掩去的泪光又泛了出来,可是那些荣华富贵是我想要的么?我一生下来就是公主了,我没有选择!如果有选择的余地,我不会希望生在皇家。
所有人都没有选择。皇后旋即答道,语调温和,但凝视公主的眼神透着她惯有理智与冷静。出身使我们无法决定和改变的,我们能做的只是接受现状,去适应我们的身份,去尽到我们的责任。天家女子,一生衣食用度,无不极天下之养,受万民供奉。而臣民对我们的要求便是,我们拥有女子应有的一切美德,未嫁时做孝顺的女儿,出嫁后做贤惠的妻子,诞下子女,又化身为慈爱的母亲我们对他们来说并不是寻常女子,而是画中的美人,书上的贤媛,庙里的菩萨,一些可供他们让妻女效仿的神像。保持完美的形象,做国朝女子的典范,便是我们泽被天下的方式。所以,你不可以露出血ròu之躯的真相跌入凡尘,否则他们会惊诧,忧虑,甚至愤怒,步步紧bī,一定要请你退回到神龛上去。
公主泫然,只是摆手:我不要做他们的泥塑菩萨,我也不要他们的供奉,我什么都不要,我可以箪食瓢饮居于陋巷,只要他们不gān涉我的生活
皇后眼波一横,略微提高了声调:可是你已经受了他们二十多年的奉养!
公主一怔,敛眉垂泪,无言以对。
皇后缓和了容色,又温言道:身居高位者,只享受尊荣富贵而不顾及所处地位给予他的责任,是可耻的,必将为世人所唾弃。你的身份高贵,享有得天独厚的福泽,自当懂得珍惜。你的爹爹就是个惜福之人,珍视自己的身份,更明白肩负的责任。他会克制自己的yù望,去俯就臣民的要求,宽仁恭俭,礼贤下士,即位至今数十年,而百姓终不闻兵戈之声微柔懿恭,怀保小民,他是做到了。那么微柔你呢?你可否体谅一下他的慈父之心,为了不负他和天下万民的期望,做一点适当的牺牲?
说最后一句话时,皇后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了我的脸,公主顿时很不安:孃孃也要我与怀吉分开?
如果你坚持,你爹爹会保护你们的。皇后说。其实她只是在陈述事实,但听起来却比朝堂上任何一个言官的谏言更有打动人心的力量,他是要保护你,为你抵挡言官的唇枪舌剑,和他们以道德大义、祖宗家法为武器掀起的攻势。但可想而知,只要你和怀吉还在一起,言官就不会偃旗息鼓,但凡你们有何风chuī糙动,这回的廷诤便会重现,让你爹爹面对他们一次又一次的责难与攻击。这会让他很痛苦,就像今日一样。但他还是会保护你,因为你是他最珍视的女儿,他爱你甚至超过爱他的生命。
公主泪流满面,为了避开皇后的注视,她捂住口,侧过了身去,但双肩仍在止不住地颤抖,使她掩饰悲伤的举动收效甚微。
皇后叹了叹气,又对公主道:当初晋封你为兖国公主时,你爹爹曾亲自援笔,在学士拟好的制书上给你加了一句:聪悟之姿,匪繇于外奖;微柔之xing,乃蹈于自然。
似一言未尽,但她也没再继续说,只是转顾我,吩咐道:怀吉,照顾好公主。然后自己先起身离开,朝楼下今上所处的影殿走去。
我移步靠近公主,轻声唤她。她遽然转身,双手搂住了我的腰,把满是泪痕的脸埋于我怀中。
怀吉,我该怎么办?她沉闷的哭声听起来如此绝望,我们都被困在这里了!
第十二章 蓼莪
(由 :2307字)
我拥着她双肩,逐渐加大力道,仿佛想拉她脱离一个无边的漩涡,但自己心底却也是一片空茫。仰视上方,我看不到任何光亮和希望。
最后我选择回到这个摆脱不了的空间,松开手,低下身子,半跪在她面前,让她能平视着我,然后,对她说:皇后的话,请公主三思。
她含泪凝视我双眸:你也觉得他们说的是对的?你也要离开我?
我避而不答,另寻了话头:公主当年不喜欢张贵妃,是因为她身居高位就在宫内滥用权利,为所yù为,自恃得宠便对官家软硬皆施,为自己和家人谋利求封赏,却没有天子夫人应有的德行。如今公主若坚持留臣在身边,在天下人看来,公主此举必定也与张贵妃所为一样,是失德的行为。
公主恼怒道:为何拿我与她比?这是不同的
在旁人眼中并无不同。我向她耐释。没有人目睹和关心公主家事的起因和经过,他们只看到了结果,而他们看到的结果是公主不愿与驸马继续生活,坚持要留我这个有离间公主驸马之嫌的内臣在身边,为此几度自尽,胁迫官家答应
不是这样!公主激烈地否认,阻止我说下去。
我压抑住心中起伏的qíng绪,冷静地看着她,向她说明必须面对的现实:那些在议论和评判这件事的人,都是遥远的旁观者,他们都不可能接近我们,探寻事qíng的来龙去脉,他们所能感知的,只有最后的结果。这个结果被他们断章取义,可能是很片面的,但他们不会有兴趣和耐心去像公主的母亲那样了解其中真相,而立即就被这片面的结果激怒了,因为公主的一切衣食用度皆靠天下人供奉,公主的一裘华服,一炉沉香,公主宅的每一块砖瓦,都用到了他们的税钱,他们当然希望自己奉养的公主是拥有完美德行的国邦贤媛,而非一个不守妇道的悍妻,更非一个宠信内臣,忤逆君父的恶女而这个愿望,本身是合理而正当的。
公主泣道:为了满足他们的愿望,我们就要任由他们冤枉?我必须按他们的意思,去做一个泥塑的磨喝乐?
我只应以一笑,苦笑。不这样,又能如何?公主与内臣的感qíng,任何不认识我们的人听了都会觉得荒谬而可笑罢。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个厌弃丈夫、要挟父亲的公主,以及一个挑拨离间的内臣,他们甚至会联想到一些肮脏的东西,但绝不会尝试去理解,更遑论同qíng。
爹爹,爹爹明白的公主嘤嘤地哭着,提到了她的父亲,但声音却显得虚弱而无底气。
我黯然道:是的,他明白,他也会努力保护你,但是他的保护会令大臣们更加愤怒,因为每当君王流露出对某个人非同寻常的宠爱时,总会引起臣子的特别警惕。当这种qíng况出现在公主身上,他们一定会联想到太平、安乐之祸。皇帝越维护公主,大臣便会越反对,就如皇后所说的,官家会一次次地陷入如今这样的痛苦之中。
公主无语,只是低首饮泣,好半天才又问我:你要我怎样做?
我一手握着她柔荑,一手牵出中单衣袖,像以前那样轻轻拭去她面上的泪痕,待她看起来略微平静些了才问她:那日官家叙述公主出生时的qíng形,想必公主在殿外都听见了罢?
公主颔首,双睫旋即垂下,又有两滴泪珠滑过了刚才被我拭净的面颊。
我再次引袖为她抹去那湿润的痕迹,又道:我听见官家那样说时,真是很羡慕公主呢我幼年丧父,母亲改适他人,自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你长大后有出宫的机会,可以去找她呀!公主说。
我后来也曾打听到她住处,每年都会派人送银钱给她,但自己没去见她,因为她与后来的夫君又生了几个孩子,她见了我会尴尬罢,何况我对公主勉qiáng笑了笑,我想,没有人会愿意看到自己的儿子做了宦者
公主反手握住我的手,安慰般地轻唤:怀吉
我瞬了瞬目,蔽去眼中cháo湿之意,又对公主道: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yù报之德,昊天罔极我这二十多年中,常常会为无法报答父母顾复之恩而感到遗憾,因为我连在他们身边尽孝的机会都未曾有过。公主能在父母身边长大,本来就是难得的福分了,何况他们都如此珍爱公主官家常提及章懿太后恩典,而官家对公主的顾复之恩,公主亦不会漠视罢?
公主垂首拭泪而不答。我凝视着她,诚恳地劝道:如那首《蓼莪》所说,这世上有两个人,我们从出生之时起,对他们就有所亏欠,那便是我们的父母。他们生养我们,抚慰我们,庇护我们,不厌其烦地照顾我们,无时无刻不牵挂着我们,对我们的恩德如青天一样浩瀚无际,是我们终其一生都难以报答的。而官家,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父亲,他为公主可以倾尽所有,愿意舍弃的不仅仅是财富,还有他最重视的帝王的尊严和原则。他对公主的关爱可使一切相形见绌,包括我能给予公主的这点微不足道的温qíng。面对这样的父亲,公主如何还能一意孤行,让他继续为保护我们而付出健康、乃至生命的代价?
我没有说下去,因她已经泣不成声。她的坚持逐渐被泪水瓦解,消融在那无边的悲伤里,身子一点点滑落于地,散开的衣袂掩住一把瘦骨,像一朵凋零的花,随时会被雨打风chu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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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的悲泣又使公主病势加重,昏沉沉地在chuáng上躺了两日,清醒之后她既不愿进食也不愿服药,只是倚于chuáng头怔怔地出神。
后来今上亲临仪凤阁来看她,虽然他也心神恍惚,步履蹒跚。
他让人呈膳食给公主,公主只瞥了一眼便厌恶地转过头去,毫无食yù的样子。
是没胃口么?今上微笑着问公主。
公主点点头。
眼中笑意加深,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递至公主面前:看看这是什么。
公主低目一看,立时睁大了眼镜,讶然回视父亲。
那是一碟酿梅。
我听说你不想进食,便带了这个来。酿梅是开胃的,你小时候最爱吃了但现在只许吃两颗,然后吃点饭菜,服了药,爹爹再把剩下的给你
公主默默听着,顷刻间已泪流满面。未待今上说完,地陡然掀开被子下了chuáng,跪倒在他面前。
爹爹,她仰面看一脸惊讶的父亲,一字一宇无比清晰地说,我可以和怀吉分开。
第十二章 结发
(由 :2091字)
对我的处置,是在一种温和的气氛中讨论决定的。今上再度表明不会逐我出京,只是调到前省,且重提擢我为天章阁勾当官之事,我婉言谢绝,说:内臣进秩向来有固定程式,须依序而来。臣品阶不足,不能当此重任,若陛下加恩擢升,台谏必有论列。
今上便问我:那你想做什么呢?
我说:臣当年是从画院调入后省的,如今请陛下允许臣回到那里去。亦无须让臣领何官职,臣若能在画院做一个普通的内侍huáng门,每日整理一下画师图稿,便于愿足矣。
这事便这样决定了。我这起初的公主宅勾当官被调为前省画院内侍huáng门,连降数阶,又远离后宫,在外人看来也无异于受到了严厉惩罚,故此这旨意宣布后台谏亦能接受,不再提将我贬逐之事。
这期间李玮已离京前往卫州,也许是出自他的授意,其兄李璋上言请求今上允许李玮与公主离异:玮愚矣,不足以承天恩。乞赐离绝。
帝后试探着再问公主意见,我也取出李玮的画向公主叙述了李玮饮御酒前后的qíng形,公主看了看画,命人收好,但还是摇头:我知道他是好人,但偏偏不适合我。我们就像两根被绑缚在车子两边的辕木,看似可以一起走过千山万水,却永远都不会有遇合的一天。
于是,嘉祐七年三月壬子,今上宣布李玮落驸马都尉,降为建州观察使。与此同时,为示公允,他亦降兖国公主为沂国公主。按司马光的意思,损其爵邑俸禄。
国朝公主的封号跟命妇的名号相似,国名不同,爵邑请受亦不同,沂国远不如兖国,不过,这种处罚对公主来说几乎没什么影响,就现时的她而言,最不重要的就是名位钱财了。
今上对李氏心存歉意,虽李玮落驸马都尉,但今上待其恩礼不衰,且赐huáng金二百两,命人传话予他:凡人富贵,亦未必要做公主夫婿。
一切尘埃落定,我也到了必须跟公主道别的时候。我离开公主阁的前一晚,公主苦苦恳求苗贤妃允许我再陪伴她一夜,让我们二人独处,最后说说话。
见苗贤妃很犹豫,公主幽幽一笑,目意苍凉:姐姐,一待明日天亮,我与怀吉此生便不会再见了。
我们此前约好了,一旦分别,以后便不会设法相见,哪怕在节庆典礼时都不会再见,这既是为了遵守向今上许下的承诺,也是为连免相见后的qíng难自禁。
听女儿这样说,苗贤妃也忍不住红了眼圈,遂颔首答应了她的要求。
这夜银河泻影,玉宇无尘。我与公主并肩坐在廊中阶前,檐下风铃淅沥,香阶乱红堆积,起风时她瑟瑟地有娇怯之状,我展袖护她,她亦轻靠在我胸前,我们就这样彼此依偎着,看夜深香霭散空庭,看月明如水浸楼台,良久无语,惟听漏声迢递。
彼时桃李凋零,梅妆已残,但有一丛海棠正红艳艳地开在中庭槐影里,短墙边的荼靡架亦缀满白色繁花,微风过处,清香不绝。
公主看得有些兴致,取下头上漆纱冠子,走到庭中摘下花来往冠子上cha。我亦随她过去,为她选取鲜艳花朵,任她装饰冠子。不一会儿,她的冠子上已cha满红红白白的海棠和荼靡。
像不像新娘的花冠子?她微笑着托起冠子问我。
那冠子花团锦簇地,如红缬染轻纱,确实有几分像婚礼上用的花冠,于是我含笑朝她点了点头。
她双眸晶亮,忽然提了个建议:现在我戴上它,与你拜堂好不好?
我大为震惊,看着她无言以对。
我听嘉庆子说起她与崔白的婚礼,很有趣呢,跟我下降时的仪式不一样。她说,带着憧憬的神色。她的婚仪是欧阳修等学士根据周礼制订的,颇循古制,的确跟坊间百姓的婚礼大有不同。
我也想有个她那样的婚礼当初嫁给李玮的是公主,现在与怀吉拜堂的是徽柔她两睫低垂,有些羞涩地轻声问,怀吉,你愿意么?
我最终答应了她。之前苗贤妃按公主的要求已摒退了所有侍从,现在公主阁中只有我与她二人。何况,即便有人看见也无妨。现在还有更坏的结果么?就算是死,对我来说也不具威胁xing了。
于是她欢欢喜喜地戴上花冠,又到房中找来一幅彩缎,绾了个同心结,让我与她各执一端,搭于手上,她倒行着徐徐牵我入寝阁。
这叫牵巾。她告诉我。
然后,我们在房中对拜,再就chuáng相对而坐。我按她的指示拨出一绺头发剪下,她亦做了同样的事,随即将我们的头发用丝带绾在一起,也做同心结状。我观察着她动作,忽然意识到,这是合髻之礼,民间亦称结发,是百娃婚礼上的很重要的仪式。公主当年下降,欧阳修说合髻之礼不知用何经义,固不足为后世法,于是公主与李玮的婚礼上便少了此节。
公主又让我取来两个银酒盏,用彩带连结了,再与我互饮一盏,这便是俗称的jiāo杯酒了。饮完后她告诉我,我们要把酒盏和花冠子一起掷于chuáng下,然后看酒盏仰合,若一仰一合,就是大吉。
我依言而行,与她一同掷出酒盏和花冠子。她很关心结果,促我下chuáng去看酒盏,我查看之后却发现不尽如人意,酒盏都是口朝下覆于地面的。
怎样?见我无语,她蹙着眉头很紧张地问。
很好,一仰一合。我微笑对她说。与此同时,我悄然伸手到chuáng下,把一个酒盏例转,使盏口向上。
她仍不放心,自己下chuáng来查看,果真见到一仰一合的qíng况才松了口气,开心地笑。
少了宾客祝贺的环节,此后便是掩帐了,我们心照不宣地和衣并卧于chuáng上,两人之间保持着半尺左右的距离,暂时都没去碰触对方。
沉默半晌后,她问我:怀吉,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应该过三更了。我回答,又道,公主早些睡罢。
我不睡。她黯然叹息:我怕醒来的时候你己经不在我身边。
第十二章 空衫
(由 :2334字)
这淡淡一语听得我心中凄郁,侧首去看她,见她目中有微波一现,漾动在烛红光影里。
我们相处的时间所剩无多,我不希望最后的结局是执手相看泪眼,于是,我对她微笑:公主,以后我也会守护在你身边。
她回眸凝视我,显得有些迷惘。
我还会陪伴着你,我告诉她,当你赏月时,我就在这宫廷的某个角落,与你沐着同样的月光;当你游园时,我会站在拂过你的清风触得到的宫墙外,可以闻到从你身侧飘过的花香;当你练习箜篌时,我还是处于离你不远的地方,或许也取出了笛子,在chuī奏和你一样的乐曲虽然不能像以前那般如影随形
影子在公主脚下,怀吉在公主心里。公主忽然接过话头,提起了这句儿时的戏言,这令我心襟一dàng,怔忡着忘记了原本想说的话。
她侧身微微挨近我,轻声说:后宫与集英殿之间只隔着一道宫墙,宫苑内长着一株很高的桃花树,枝叶伸出了墙头。以后每年的立chūn、花朝、寒食、端午、七夕、重阳、立冬,我都会亲手用彩缯剪成花胜,挂在那株桃花树上。每逢那些节日,你就去集英殿外看看,看见花胜,就当见到了我。
我颔首说好。感觉到她语意忧伤,身体在轻轻发颤,便握住了她一只手,借此将无言的安慰与我的温度一起传递给她。
她与我相依须臾,又问:怀吉,你说,人会有来生么?
我答道:应该有罢。人死了,也许就像睡着了一样,等醒来时就换了个躯体和身份,可以开始全新的生活。
那么,下辈子,你一定要找到我。她给我下了这温柔的命令,想了想,又道,下一世,我肯定不会是公主了,就做一个寻常人家荆钗布裙的女子罢你呢,多半会是个穿白襕的书生有一天,我挽着篮子采桑去,你手持丝鞭,骑着名马,从我采桑的陌上经过,拾到了我遗落的花钿
她憧憬着彼时qíng景,嘴角不由逸出了笑意。我亦随之笑,却也不忘提醒地:如果你是荆钗布裙的采桑女,一定不会有闲钱去买花钿。
这样呀她烦恼地蹙起了眉头,对这诗词里常描绘的qíng景不便实现深表失望。思前想后,她还是不准备放弃原来设计的qíng节,提出了个解决方案:我可以早起晚归,多采点桑叶,多挣点钱,就能买花钿了。
我心念一动,存心去逗她:那你一定要努力,几天几夜都不能睡,多采点桑叶,挣多点钱,才够买两盒花钿
她很不解:为什么要买两盒?
你贴一盒在自己脸上,再洒一盒在我即将经过的路上。我正色解释道,因为你着急嫁给我,只有这样才能确保我拾到你遗落的花钿哎哟
有这声哎哟,是因为她狠狠掐了我一把。
谁想嫁给你了?她不忿地反问。
我笑而应道:哦,原来刚才我是在做梦,梦见有人问我愿不愿意跟她拜堂
她又羞又恼,不轻不重地踹了我一脚,然后转身背对我,还刻意拉开了距离,佯装生气不理我。
我这才抑住笑意,轻唤了她两声,她纹丝不动,于是我靠近她,在她耳边温言说:好罢,我承认,是我着急想娶你,所以整天骑着马在你身后晃悠还举着一把大扇子,对着你拼命扇风
她果然很诧异,忍不住开了口:为什么要扇风?
为了要你的花钿尽快掉下来。
她嗤地笑出声来,终于肯转身回来面对我:如果你下辈子还这样贫嘴,惹我生气,我就天天罚你跪砖头。
我故做哀戚状,叹道:有这么惨的么?我这一世这样过也就罢了,却难道下辈子还要受你奴役?
大概是担心刚才的话伤及我自尊,她立即补救:我是说你惹我生气我才这样对你呀,如果你好好的,谁会折磨你呢?
见我并不表态,她又向我描述了一个美好前景:我会对你很好的你读书时,我会为你点一炉香;你与字时,我会为你磨一泊墨;你作画时,我会为你调好所有的颜料有时候你累了,想活动活动筋骨,或舞剑,或投壶,我就在旁边为你弹箜篌
想着那qíng景,我不禁笑:吵死了。
她瞪了我一眼:真是对牛弹琴!
兴致并未因此消减,她又仰望上方,含笑憧憬,清明寒食,我们一起出去游chūn赏花;七夕中秋,我们又可以一起坐在屋前檐下品月观星这样的时候,你一定会想作诗,那么我就
我不待她说完,即刻接话道:你就在旁边吃芋头。
她坐起来,双手举起一只锦绣枕头,朝我劈头劈面地乱砸一气,怒道:我是说我就与你唱和!
我本想继续调侃她,但已笑得无力再说。她瞪了我半晌,到最后唇角一扬,那怒色终于挂不住,一下子消散无踪,她又在我身边躺下,抱着我一支胳膊,把脸埋在我衣袖中,亦笑个不停。
听着她一连串轻快的笑声,我的笑容逐渐消散在她目光没有触及的空间里。
这些天来,我见她流了太多的泪,现在很庆幸我们还能有这样一段欢愉的时光,希望我最后留给她的是我的明亮笑颜,而那些无法泯灭的悲哀和伤痛,就让它们暂时沉淀在心底,在我离开她之前,绝对不能让她在我眸中看见。
在她抬眼看我时,我会再次对她笑,尽量让她忘记,伯劳飞燕各西东,就在天明之后。
她后来也一直在笑,直到有了倦意,才迷迷糊糊地在我怀中睡去。
我拥着她,却未阖目而眠。待到月隐星移,炷尽沉烟,我悄无声息地起身,想就此离去,却发现一段衣袖被公主枕于颊下,不好抽出。
我yù托起她的头,再移开衣袖,但又想到她最近jīng神欠佳,睡觉极易惊醒,这样碰触,多半会令她醒来。于是,我一手停留在原来的位置,另一手解开衣带,先抽出这只手,小心翼翼地缩身脱离这件宽衫,最后才让不动的手从被公主枕住的袖子中一点点滑出来。
如此一来,我可以脱身离开了,而公主依然枕着那段衣袖兀自沉睡。
我在她chuáng前伫立良久,默默注视着她,想把她此时的样子铭刻到心里去。
少顷,漏声又响,四更天了,我必须离去。
缓缓俯身,我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她似有感觉,睫毛微微颤了颤,但终于没有醒来。手无意识地抚上那件空衫的胸襟,她又侧身朝那里挨去,仿佛还在依偎着我。
枕着留有我余温的空衫,唇际笑意轻扬,她熟睡中的神qíng像婴孩般恬淡安宁。
这是她此生给我留下的最后印象。
这一年,她二十五岁。
15淑妃
(由 :3665字)
我回到翰林图画院,作为一位普通的内侍huáng门,做着与少年时相似的工作,每日默默整理画稿,为画师们处理杂务,一切似乎没什么不同,除了知道我经历的人偶尔会在我身后指指戳戳。
自回归前省之后,我一直没再见到今上,但嘉祐七年八月,他忽然亲自来画院找我,像是信步走来的,身边只带了两名近侍。
他召我入一间僻静画室,摒退侍从,命我关好门,才开口问我:你与崔白是好友罢?
我颔首称是,然后,他徐徐从柚中取出一卷文书递给我,一言不发。
我接过展开一看,不由大惊那是当年我代崔白传给秋和的糙帖子,议亲所用,上面序有雀白三代名讳及他的生辰八字。
董娘子现在病得很重,卧chuáng不起,一个内人帮她整理奁盒,在最深处发现了这糙帖子。今上面无表qíng地说。
我立即跪下,叩首道:董娘子与崔白虽曾有婚约,但那是在她服侍官家之前,此后他们绝无来往,请官家明鉴,勿降罪予他们。
今上看着我,淡淡问:这糙帖子,是你送进宫来的罢?
我承认,低首道:臣自知此举有悖宫归,罪无可恕,请官家责罚,惟愿官家宽恕董娘子与崔白,勿追究此事。
言罢我向他行稽首礼,伏拜于地。
他叹了叹气,道:你平身罢。我今日来这里,只走想求证这事,不是为追究谁的罪责。
他从我手里收回帖子,自己又看看,忽然问我:这帖子是什么时候给她的?
我如实作答:庆历七年岁末。
庆历七年岁末今上若有所思。大概是想起了其后发生的宫乱之事,他眼神甚惆怅,其间的因果于他来说也不难明了了。
难怪,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不快活他喃喃低语,随后让我取来火折子,点燃糙帖子,默然看它化为灰烬,再起身朝外走去。
见他步履蹦跚,我上前相扶,他亦未拒绝,在我搀扶下走到了画院西庑附近,却听见前方不远处有人喧哗,像在争论什么。
说话的人是两位卫士。相随的近侍yù上前提醒他们官家驾到,今上却先摆手止住,自已往前bī近两步,隐身于廊柱后,听卫士说下去。
卫士甲说:人生贵贱在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qiáng求,此乃至理名言,不可不信。
卫士乙则道:这话不对。天下人贵贱是由官家决定。你今日为宰相,明日官家一道圣旨下来,就可把你贬削为平民匹夫:今日你富可故国,明日官家一不高兴就可能会把你抄家没藉。所以说官家是天下至尊,有这生杀予夺的权力。
二人继续争论,谁也说服不了谁,直争得面红耳赤。今上看在眼里,也不现身评判,而是折回画室,命我取来笔墨信函,手书御批:先到者保奏给事,有劳推恩。一式两份,分别封入信函,然后唤来两名卫士,先命乙携一信函送往内东门司。等了片刻,估计乙将至半道了,再才命甲带另一信函相继而去。
今上留在画院中等待。若按他的安排,应该是乙先到,经内东门司确认后会获推恩补官,但少顷内东门司派人来回禀,却是保奏甲推恩。今上讶异,问其中原因,得到的答案是乙跑得太快,半道上扭伤了脚,结果被甲赶超,所以先到的是甲。
今上听后久久不语,最后喟然长叹:果然是命!
第二天,他便命翰林学士王珪糙诏,正式立养子赵宗实为皇子,赐皇子名为曙。据说王珪曾问他可否再等等,看后宫嫔御能否生下皇子,今上黯然道:若天使朕有子,那豫王就不会夭折了。
发现糙帖子后,今上非但没有怪罪秋和,还于九月中把她升为充媛。皇子既立,今上依制亲赴近郊明堂,祭祀斋戒。而这期间秋和病qíng恶化,没等到今上回宫便已薨逝。弥留之际,她恳求皇后勿遣人把自己病危的消息告诉今上,说:妾不幸即死,无福继续服侍官家与皇后。官家连日为国事cao劳,又在宿斋之中,请勿再告诉官家此事,以免令他烦忧难过,损及心神。
皇后泫然从之,未将噩耗传往斋宫。
今上回宫,见秋和已香消玉殒,返魂无术,顿时大悲,亲为其辍朝挂服,恸哭于灵前。临奠之时今上即宣布追赠秋和为婉仪,过了两日,今上凄恻悲戚之qíng愈增,又加赠秋和为淑妃,还特迁了她父亲及其弟侄四人的官。
或许今上仍觉这并不足以表达他对秋和的亏欠,他又命臣下为秋和定谧,这是前所未有的事,国朝只有皇后才有谥号,妃嫔向来无此待遇,而且今上同时还宣布要为秋和行淑妃册礼,下葬之日给予她有军功者才能享有的卤簿仪仗。
自温成之后,他还没有对哪位嫔御的离去表达过如此深重的悲伤,这又引起了司马光的注意。他上言力谏今上罢议董淑妃谥号及册礼之事,其葬日不给卤簿,凡丧事所须,悉从减损,不必尽一品之礼以明陛下薄于女宠而厚于元元也。
今上没有立即允纳司马光谏言,于是宫城内外议论纷纷,都在猜测这回君臣谁将妥协。而听说后来打破僵局的是皇后,她劝今上道:淑妃温柔和厚,生xing淡泊,与世无争。在她生前,陛下曾多次想令其进秩,她皆力辞不受,也是因仰慕陛下圣德,故一心秉承陛下恭俭寡yù之风。而今陛下加恩至此,淑妃贤德,自然当之无愧,但陛下恩宠过盛,却非她所愿。
册礼之事,淑妃若在世,必会再度坚辞,而谥号卤簿,淑妃泉下有知,更难心安。
今上忆及秋和平生行为,亦同意皇后观点,这才按下册礼谥号卤簿之事不提。
经历公主一事,今上已心力jiāo瘁,老了一轮。现在秋和病故,对他又是一次沉重的打击,愈发摧毁了他的健康,何况,从立皇子之时起,他似乎就对人生不抱什么希望了。身体每况愈下,他人也一天天消沉下去,有次我在集英殿外远远看见他,发现他枯瘦憔悴,须发花白,身形完全是个老头模样了,而其实他这时也不过才五十三岁。
这年十一月,宫中传出李玮复为驸马都尉的消息。据说这是今上在病榻上向公主提出来的,他始终希望女儿回心转意,仍做李家媳妇。而公主也答应在名义上与李玮复合,但要求继续留在宫中,不回公主宅与李玮同居。
我可以猜到她的想法。她早已不冀望还能与什么人有姻缘之分,那么让李玮恢复驸马名位也不是难以接受的事,只要他那丈夫的身份继续停留在名义上。
于是今上随即下旨,进封沂国公主为歧国公主:建州观察使、知卫州李玮改安州观察使,复为驸马都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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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祐八年三月辛未晦,今上崩于福宁殿。
这天日间,宫内人并没觉得他有何不妥,虽然有疾在身,但他饮食起居尚平宁。夜间睡下不久后,他遽然起身,呼唤左右取药,且连声催促近侍速召皇后来。
据福宁殿内的侍者说,皇后到殿中时,今上已虚脱无力,连话都说不出,看见皇后,他流下泪来,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
皇后忙召医官诊视,投药、灼艾等急救方法都试过了,仍回天乏术。皇后无措,最后只得坐于他chuáng头,半拥着他,低声在他耳边说着一些别人无法听清的话。
时至丙夜,今上在皇后含泪凝视下松开了她的手,与世长辞。
在医官确认今上晏驾后,殿中内臣yù开宫门召辅臣,皇后这时拭净泪痕,站起来,厉声喝止:此际宫门岂可夜开!且密谕辅臣黎明入禁中。
然后,她又唤来侍奉今上饮食起居的内臣,不动声色地吩咐道:官家夜间要饮粥,你快去御厨取来。
环顾殿中,她发现医官此刻已离开,当即命人再去召他进来,然后让几名内臣守着医官,不许其擅出福宁殿半步。
后来她引导十三团练赵曙即位之事更成了朝廷内外流传的传奇:
皇帝bào崩后,皇后秘不发丧,只密召赵曙入禁中。次日,她命宣辅臣至福宁殿见驾。宰相韩琦等人至福宁殿下,扣帘yù进,内侍方才告诉他们:皇后在此。
韩琦止步肃立,皇后于帘后泣而告之官家上仙之事,众臣随即伏地哭拜。而皇后稍抑悲声,问韩琦道:如今该如何是好,相公?众人皆知,官家无子。
韩琦应道:皇后不可出此言,皇子在东宫,何不便宣入?
皇后道:他只是宗室,又没有太子名分,立了他,日后会否有人争?
韩琦斩钉截铁地回答:皇子是大行皇帝下诏所立,也是唯一嗣子,他人能有何异议!
得到这个答案,皇后唇角微扬,示意侍从卷帘,这才对韩琦直言:皇子已在此。
帘幕卷起,韩琦等人惊讶地发现皇子赵曙已立于皇后身侧,皇后神qíng淡定,而皇子一脸忧惧。
在辅臣一致拥护下,赵曙即位为帝,尊皇后曹氏为皇太后。
赵曙休弱多病,厂向又敏感多思,陡然当此重任,一时难以承受如此重负,患上心疾,常于禁中号呼狂走,不能视朝。辅臣商议后请皇太后垂帘听政训于是,在皇帝抱恙期间,皇太后御内东门小殿,面对满朝重臣,端然坐在了帘后训大行皇帝庙号定为仁宗。 嘉祐八年十月甲午,仁宗皇帝下葬于永昭陵。
那日宫中内臣送葬者众,我亦在其中,待回到宣德门前时天色已晚,宫门将闭,却见一位内侍从宫中匆匆赶来,对守门使臣说: 皇太后先前吩咐,这门暂且多留片刻,等张先生回来。
我听后不禁出言问那内侍:你说的张先生,可是张平甫先生么?
内侍回答:当然是他。今日皇太后下旨,升他为内侍省押班。前几日已派人去召他了,算好是今日回来,所以吩咐留门等他。
话音才落,便闻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我回首望去,见一全身缟素之人正策马驰来,身材颀长,眉目清和,正是我们刚才提到的张先生。
他在宣德门前下马,宫门内外的内侍辨出是他,立即蜂拥而上,有请安的,有牵马的,有为他掸灰拂尘的,一个个皆争相献媚示好。而他平静如常,只是朝他们很礼貌地略一笑,然后抬首举目,大步流星地向柔仪殿方向走去。
夕阳西下,为鳞次栉比的碧瓦红墙镀上了金色的光。我隐于宫墙下的yīn影中,目送张先生走进覆于这九重宫阙之间的流霞金辉里,渐渐意识到,对皇城中的宦者来说,这是张茂则时代的开始。